電影《范保德》──小鎮五金行老闆的生命凝視:因為深情,所以故作無情

連結水電線路的五金行老闆范保德,如何透過凝視生與死,連結自己的過去。(圖片:電影海報)

《范保德》的故事始自主角范保德某天無意間發現自己可能罹患重病,進而開展一段相隔五十年的尋父之旅。如同同類型故事的走法,通常故事主角在人生面臨重大絕境的同時,除了顯露出主角本身的性格特徵之外,面對困境而做出的決定,也往往開啟一個意想不到的生命轉折。

范保德的性格特徵是什麼?

從電影片段中我們拼湊出的是:一間小鎮上的五金行老闆、個性拘謹又不善言辭、有妻有一子的六十歲男人、時常幫街坊鄰居修理電器線路、喜愛研究機械原理書籍的發明家。

更深層一點看,電影開頭就有意將范保德塑造成一個西部牛仔:腰際上繫著一條掛著保養得宜的修理工具的腰帶(范保德甚至用牛仔持槍的方式拿著工具)。是啊!每個男人心目中或許都曾幻想著,自己就像是個英姿煥發、所向披靡的牛仔不羈男,總有一天會離家去到一個未知的所在,開創屬於自己的美好未來!

另一方面,劇情也透露出他與將參選里長的旅社女老闆的一段情,甚至那段刻意被記憶抹滅、非婚生子的過去。片中旅社女老闆將香港姪子Newman叫來台灣助選,女老闆喚Newman叫Van,也暗示了姪子與范保德之間的關係。

煙霧般的小鎮街燈、藍色的鐵捲門、鐵架上一本又一本的書,形塑了范保德電影中奇妙的氛圍。(圖片:電影海報

凝視未知的死亡,范保德感到惶恐與不安,卻也逼得自己去正視、去連結、去治癒自己這一生心中深處最感到傷痛的悔憾──兒時父親拿了一卡皮箱,自此就從生命中永遠缺席的那個畫面。

在電影中,范保德反覆看著自己收藏在鐵盒裡,那張自己與父親合照的黑白相片,他看到的是那個臉上總是看起來不開心的男孩。相較於自己的抑鬱,自己的兒子范大齊擁有健全的家庭,有著性格開朗的正向形象,會寫APP、會人肉搜尋找到漂亮女生的臉書、會用語音即時翻譯軟體聽懂自己聽不懂得日文……百分之百的數位原住民世代。

范保德與范大齊一同赴日的尋親之旅,對范保德來說終於了卻了多年來的宿願,對范大齊來說,則逐漸明白多年前父親也曾重蹈祖父覆轍(決意拋棄妻子離家,要兒子顧家),卻仍舊留下來的那份從未說明的愛與深情。


電影有許多場景讓人驚喜,為了不爆雷,我只能說兩處:

(一)

影片之初,決定拂袖離去的年輕范保德拉下鐵捲門,堅定邁開腳步與其父並肩同行,他臉上帶著的是自己想像中父親臉上的榮光,一面走著、一面看著父親微笑的畫面;對照電影最後,同樣的畫面再次重覆出現,然而走到一半,年輕范保德停下腳步對父親說:「到這裡就好,再走下去,我就會變成另外一個你。」

范保德終究沒複製過去的歷史,走上父親離家的那條路。他修剪了年輕時渴望著大鳴大放、大膽去愛的生命光熱及欲求,留在平凡的小鎮裡,一輩子過著尋常的「發明家」生活。

這個情節讓我想到存在心理學家歐文˙亞隆(Irvin D. Yalom),曾在其著作《凝視太陽》中,提到「漣漪效應」的概念可以緩解人對於死亡的焦慮。Yalom寫道:

我們每個人,往往在不自覺中創造了影響力的同心圓,可以影響別人好多年,甚至好幾個世代。我們對別人的影響,有如池塘中的漣漪不斷擴散出去,直到看不見了,卻仍然以奈米的層次在繼續。(出自Yalom自傳,《成為我自己》)

對應電影最後一個片段,初為人父的范保德抱著剛出生的寶貝兒子,一面走上家中的迴旋梯,一面說:「自從你來之後,我的生命就產生了化學變化,變不回去囉。」歷史是否真會不斷重演?導演給我們了一個睿智的回答:生命會不斷循環,但不會簡單複製。

(二)

范氏父子日本泡湯刷背一幕,當范大齊追問心中的兒時傷痛,問父親為何當時離家卻又選擇留下。黃仲崑飾演的范保德臉上難言其咎的情緒,實在是太讓人觸動。當范大齊聆聽著無言的父親沉默之語,他說:「因爲你不夠無情,不像爺爺一樣哪邊發達就往哪裡去,正是這樣,我也不會丟下你。」簡直就是無敵催淚彈!精彩太精彩!

出自網站圖片

總結來說,電影《范保德》最令人驚喜的是電影中男性選角,無論是飾演范保德的黃仲崑(100%的帥氣牛仔)、范大齊的傅孟柏(善良的陽光男孩),范保德之父黃健瑋(茶樓裡倒茶傾聽那段眼神絕妙),或是飾演香港姪子Newman的古斌(太帥了,令觀眾眼神不忍離去),每個角色都淋漓盡致的呈現其內在性格,令觀眾不禁為其揣想:日後的他們,又將活出什麼樣的人生?至於故事時空的兩條路線(1987年與2018年)與散佈於其中的旁支,是否足夠清晰讓觀眾不至於迷失,則有待觀影者的公評。

《范保德》電影原聲音樂主題曲

註:

走出戲院,奇妙的旋律在腦中響起,是舒伯特的降E大調第二號鋼琴三重奏(Schubert, Trio op. 100 — Andante con moto),這首曲子是晚年舒伯特遭遇苦疾,在身心創痛中而作。鋼琴、小提琴與大提琴三重奏緩緩奏出一段段悲沉旋律,彷彿如范保德面對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心境。

謹以此文,獻給你我生命中的范保德。願我們都勇敢追尋生命中的悔憾,盡力追求一個不悔憾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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