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佛洛斯:認識人,才認識了城市
來到希臘海城佛洛斯 Volos/Βόλος 從事田野觀察。從參觀匠人的工作場域開始:造船師、馬鞍師、鞣皮師、木雕師、木作家俱師、陶作師、裁椅師、織造師、接生婆等。我看見了一個獨立;平穩;手與手緊緊相繫的美麗系統。
標準作業化了幾代,民生手工式微。人們早已習慣上網、上連鎖商店買居家用品。桌椅櫥櫃鍋碗瓢盆經過好幾層不知道是誰的上中下游最後到店。付錢。不覺得需要過問「東西」的來源。自然也不關心即將耗損的「東西」哪裡去。

對我來說,這是手工品和工業產品的最大區別。
「東西」容易走入dead end,耗盡成啦唧。但手工匠人塑造的是一件「作品」。即便簡單的一只瓷杯一盞油燈,它都是地方生活的一塊記憶,特立不獨行。
拿佛洛斯來說,它屬於希臘;又不等於希臘,它座落在被皮立翁山脈和愛琴海環成的灣上,從來與藍頂白屋或黑繪雙耳壺無關。它喜歡的是燒著大風帆、結實的橄欖枝或雙尾人魚形象的彩繪陶板,一片片掛在玄關。
藉著手工,匠人與客握著手搏感情,也照顧買品直到不能使用為止。在我們的觀察中,匠人花在修復熟客送回品的時間,比製作新品還多。

手工經濟註定不是規模經濟,在wifi慢兩拍就有人爆炸的世界裡無法不被排擠。但手工和匠人的價值就像一場專注華美的思辨,過程往往比結果令人著迷;甚至潛移默化我們如何看待身邊的人際和環境。在親手交付與被交付的禮儀裡我們學到尊重。享受彼此賦予創造或珍惜的權力。
城市生活嗡嗡嗡,思辨和手工都奢侈。但旅行的滋味卻剛好「慢慢來,比較快」。這時不重新體會那些被習慣快轉的細節,何時?

這趟佛洛斯之旅雖然揹著任務,但每天七小時浸泡在匠人工作間的時光卻令我幾乎忘記工作。與匠人、鄰人(匠人工作間往往變成鄰里茶室)從小心翼翼交談到互看手機裡你孩子我貓咪的照片,接著一起喝杯下工後的小酒,不送道別。
轉身突然發現,透過認識了在這城市裡手手相聯的人的網絡,我真正認識了這城市。
這是頭一次,沒按圖索驥;沒尋親訪友;沒踩點看展就讓我感受一地起伏呼吸的旅行。非常驚喜。推薦給相信「最美的風景是人」的旅人:
試著拜訪陌生城市裡,一個手工匠人的工作間。就算是買點在地紀念品的心情也好。與匠人交談;仔細看待他的手藝;像問候朋友一樣探問他口中的城市。相信你也會為那些手與人與時光緩慢交織出的溫柔秘密,而振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