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語境裡,「魔法」與「魔術」是兩個不同的詞語。借用思兼在《樣本》第五期的講法,「魔法」通常是指某種與神秘學或超自然相關的現象,與及操控現象的力量。「魔術」,通常是指某種舞台表演。在表演背後,存在着人為的機關或手法操縱,將幻象弄假成真。
有趣的是,在英語,「魔術」和「魔法」同樣指向「Magic」這個詞語。縱使本作一次也沒有提及過「魔術」這個詞語,但是,我總是認為,這兩個詞語其實可以總結及介紹小鹿《天啊!這女高中生裙子底下有槍啊!》(下作《裙下有槍》)的故事。
(本文全文劇透。)
名為「封面欺詐」的魔術
《裙下有槍》的第一個騙局,或者說,「魔術」,源於故事簡介。故事講述隨扈(或者說,所謂的保鏢、跟班)的24歲,學生(大噓)海溫接下富翁左獨的百億任務,要保護生活在左家島嶼上的獨生女左櫻,讓左櫻免受島上學校的男同學追求。海溫於是假扮成女高中生奈唯亞•逢•愛莉莎維爾。其盤算是:只要班上所有男生都被搶了,那就沒人會打左櫻的主意了。
封面出現的白髮JK,其實就是上述提及過的「24歲、學生」。標題的「裙下有槍」是一個雙關語。
如大家所見,封面「女主角」不僅的確有槍,而且是指向男性的「槍械」。雖然「槍械」(指能發射子彈的槍械)的設定並沒有細緻地利用,本「魔術」及白髮JK的確把我騙進去了。
快把我的純情還給我啊,混蛋!!我的白髮(蘿莉)呢???
兩名主角的「魔術」與「魔法」
「魔法」及「魔術」除了可以形容本作的封面,與及形容海溫男扮女裝的性質,還可以用來形容男主角海溫/奈唯亞與及女主角左櫻兩人的「能力」。
在魔術界裡,有一種名為「反芻」(Regurgitation)的表演。魔術師會吞下物品,再嘔吐或反芻出完好無缺的物品,例如 David Blaine 就試過吞吐青蛙。
實際上,除了少部分反芻專家,一般的魔術師很少會吞噬而再反芻物品,而會使用手法收起物品(俗稱「Sleight Of Hand」)或使用道具。故事中的奈唯亞除了能「反芻」出各種槍械、炸藥、道具,還能用額頭安裝的鐵片擋子彈、易容、扮聲。表面上,這些可以是「魔術」(而奈唯亞亦的確表演了一種「魔術」),以單純的技術解釋。實際上,故事並未有澄清奈唯亞的「魔術」是如何訓練或表演得來,其性質無異於一種「魔法」,或曰,無敵隨扈的超能力。
倘若說,奈唯亞是使用着恍如魔術的魔法,左櫻則是表演恍如魔法的魔術。
左櫻自稱,因十年前的許願,而能夠使用魔法。這些魔法,能使物品爆炸、天搖地動、芝麻開門;一揮魔杖許願,更是有求必應。她一直認為,自己在十年前以「魔法」,許下「希望聖誕祭能出現奇蹟,病重的母親不再受到病魔的折磨」的「願望」,導致母親消失於人世、父親疏離了左櫻。同學也因為左櫻位高權重,不擅社交,被眾人疏離。
然而,以上的所有「魔法」和「願望」,全部都是一種「魔術」。為了實現「魔法」,整座島嶼其實是一座大型的舞台。左櫻的學校及身處之地,其實處處都埋伏了炸藥、灑水器、木板、透明玻璃,背後有一整隊的御林軍觸動各種機關,以對應左櫻「施法」。左櫻既是「表演者」,亦是一個無知的「觀眾」——就像是魔術表演中常有的,被邀請上台「表演」魔術,到頭來同樣墮入五里霧中的「現場觀眾」。
將舞台當成是詭計一部分的設計,在本格推理並不罕見。只不過,這些「魔術」和「魔法」之間的交錯,以致到故事前半所覆蓋的各種笑話、吐槽、動漫梗、約會、謀朝篡位、暗殺陰謀、甚至乎「左櫻每哭一次,海溫的報酬就要扣款一億」的趣味設定,也不過是一種「魔術」,一種誤導術(Misdirection)。誤導的背後,其實隱藏一個頗為嚴肅而老梗的家庭故事。
魔術演出是一種孤獨的事業
就在「魔法」與「魔術」的一體兩面之外,本作還存在著另一個重要的關鍵字:「孤獨」。
「魔法/魔術」的孤獨及其一體兩面,既是指向擁有「魔法」而不被接受,認為自己的「許願」導致母親消失,繼而感到孤獨的女主角左櫻,亦是指向「魔術演出」的其中一項特質。
魔術演出是一項孤獨的事業。縱使魔術師是取悅民眾,與觀眾建立關係的表演者,兩者永遠被「魔術的真相」分隔。
魔術的真相並不是魔術的全部。魔術師說服觀眾的過程、舞台上的人格特質、純熟的手法,都令演出更具說服力和娛樂性。但無論技巧及舞台性格是多麼重要,魔術的真相始終不會被揭發。一旦觀眾知道了魔術的真相,觀眾就無法遺忘,再也無法享受該項魔術。而且,「魔術」將不可能的事情實現,兩者的矛盾和衝突,正是有趣之處。
故事最後揭發的詭計 — — 也就是,十年前,左櫻的父母消失的真相,與及左獨向左櫻隱瞞的內容 — — 正好體會出這種性質。
左獨向左櫻隱瞞父母的下落及真相,是必要存在的謊言。唯有左櫻對父母離異及繼承儀式的事一無所知,相信自己能使用「魔法」,與真正的左獨(及真相)保持距離,永遠活在「魔法」=「謊言」的世界裡,左獨才能從暗中保護左櫻。魔術也好,魔法也好,種種建基於欺瞞和表演的謊言,終究能「給予他人幸福」。
寫到這裡,也就回到這本書了:雖然是被封面詐騙了,讀完夠爽,覺得還挺有趣的,你看,這不是很「神奇」,很 Magical 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