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個人.崇基

邢福增
邢福增
Aug 31, 2018 · 11 min read

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 師生開學營會 2018年8月30日

來十一13–16、詩卅九12–13、代上廿九15–19

人在旅途等待時

今年開學營會的主題是「崇門客棧」。「崇門」的意思很清楚,那麼,為何是「客棧」?客棧是為在旅途上的客旅提供暫時棲息的地方,而「等」相信是客旅最常面對的狀態或經驗。踏上旅途前,許多人都會滿心期待,等出發的一天,出發後又會不斷經歷不同的等待……最後,當然是對目的地的期盼……等待的滋味很特別,有人會享受「等」的過程?也有人會患得患失!而到最後,到底是失望?還是興奮?可以說,「等」是客旅不可避免的,並夾雜著許多複雜的心理狀況。

人生豈不也是如此?生命中充滿許多的等待──某個機會、一個moment、一個日期、某些人的出現……至於我,等了多年的安息年,沒想到那麼快就結束……告訴大家一個秘密,我在四年前的8月1日,接任院長的第一天,心底就開始倒數,等三年後的卸任,沒想到,三年又三年,如今,要再等2020年7月31日的來臨。是的,我在等一個人……今天,也許有同學等了開學這一天很久(應是新同學吧?),當然也有人在開學時已在等散學及畢業,有人在等教會的offer,有人在等生命中的某一個人……各位崇基神學生,你的神學之旅在等甚麼?如果崇基學院神學院是這趟神學之旅上的客棧,那在你的旅程中,有何意義?

客旅與寄居者

客棧令我聯想到聖經中「客旅與寄居者」。希伯來聖經中提及「客旅與寄居者」時,好幾次都會說「與列祖一樣」(代上廿九15,詩卅九12)、在耶和華面前(「你們在我面前是客旅,是寄居的」(利廿五23)、「我們在你面前是客旅,是寄居的」(代上廿九15)。《創世記》、《出埃及記》中的列祖(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約瑟……),都是異地的「寄居者」。後來,以色列民更在埃及地為奴,在在說明以色列民一直是一種社會階級與經濟秩序中的邊緣人或低端人口。

除了社會階級屬性外,客旅與寄居者也是一種身分,而這身分必須置於「在耶和華面前」的關係之中。一方面,耶和華與以色列民立約,應許在從寄居地中拯救他們,並將土地賜予他們及其後裔。另方面,耶和華又吩咐他們,日後在應許之地上,社會階級的屬性改變了,在「得地為業」時,卻不要忘記自己昔日「寄居者」的身分:(一)「地不可以賣斷,因為地是我的;你們在我面前是客旅,是寄居的」(利廿五23)寄居者擁有了土地後,不要忘記施恩的耶和華;(二)「但第七日是向耶和華──你的上帝當守的安息日。這一日你和你的兒女、奴僕、婢女、牲畜,以及你城裏寄居的客旅,都不可做任何的工。」(出廿10)寄居者擁有了土地後,當守安息日,這一日,是「向耶和華──你的上帝」守的。同時,不僅自己不可作任何的工,連帶僕婢也要一樣休息。(三)「若有外人寄居在你們的地上和你同住,不可欺負他」(利十九33)。憐憫寄居者,不僅是被動地遵守誡命,更應該是自發的同理心:「不可欺壓寄居的,因為你們在埃及地作過寄居的,知道寄居者的心情。」(出廿三9)

布魯格曼(Walter Brueggemann)在《土地神學》(The Land)說得對,對寄居者而言,土地是上主賜予的禮物,但一無所有的寄居者,一旦擁有自己土地,卻很容易會面對試探,進而忘記了在擁有自己土地後自己的本相,及應有的責任與使命,反過來變得自我中心,甚至欺壓其他寄居者。就是說,雞蛋變成了高牆,被壓迫者最後成為了施壓者(the oppressed becomes an oppressor)。

毋忘初心

歷史的發展,似乎正朝著這個方向。這群客旅與寄居者,終於進入應許之地,甚至在土地上建立自己的王國。這時,大衛立志要打做強國的最後一項重大工程──築建聖殿。「大衛吩咐人召集住以色列地的寄居者,又派石匠鑿石頭,要建造上帝的殿。」(代上廿二2)後來,所羅門繼位,繼續築建聖殿,「所羅門仿照他父親大衛數點所有在以色列地寄居的外邦人,共有十五萬三千六百名。」(代下二17)歷史是如此諷刺,昔日的寄居者成為權力及資源的擁有者,建立了自己的王國。現在,王國境內的寄居者,反過來成為被剝削的勞動者。

大衛為何要築建聖殿?他曾這樣告白:

我們在你面前是客旅,是寄居的,與我們的列祖一樣。我們在世的日子如影子,沒有盼望。耶和華──我們的上帝啊,我們預備這許多材料,要為你的聖名建造殿宇,都是從你的手而來,都是屬你的。我的上帝啊,我知道你察驗人心,喜悅正直;我以正直的心樂意獻上這一切。現在我歡喜見你的百姓在此樂意奉獻給你。耶和華──我們列祖亞伯拉罕、以撒、以色列的上帝啊,求你使你的百姓心中常存這樣的心思意念,堅定他們的心歸向你,又求你賜我兒子所羅門全心遵守你的命令、法度、律例,成就這一切的事,用我所預備的建造殿宇。(代上廿九15–19)

是的,大衛沒有忘記,不僅昔日列祖是客旅與寄居者,甚至現在,「我們在你面前」,仍「是客旅,是寄居的」。他深切體會到客旅與寄居者的狀況──「我們在世的日子如影子,沒有盼望。」因著耶和華的施恩與揀選,客旅與寄居者擁有了自己的土地,建立王國,並且佔有豐富的資源。現在,決定要「為你的名建造殿宇」,這確是一件美麗的事情。然而,以耶和華的名而建的聖殿,最後卻異化成為王國政治權威的象徵,被利用來賦予王國的權力合法性,結果,耶和華信仰的主體逐漸被侵蝕及扭曲。聖殿反過來,成為統治階層鞏固權力的工具,為既得利益統治階層效力。

聖殿是以耶和華為名而建的,那麼,耶和華是否悅納使用呢?耶利米先知曾宣告耶和華的話:

萬軍之耶和華──以色列的上帝如此說:你們要改正你們的所作所為,我就使你們仍然居住這地。不要倚靠虛謊的話,說:『這是耶和華的殿,是耶和華的殿,是耶和華的殿!』你們若實在改正你們的所作所為,彼此誠然施行公平,不欺壓寄居的和孤兒寡婦,不在這地方流無辜人的血,也不隨從別神陷害自己,我就使你們仍然居住這地,就是我從古時所賜給你們祖先的地,從永遠到永遠。看哪,你們倚靠虛謊無益的話語。你們豈可偷盜,殺害,姦淫,起假誓,向巴力燒香,隨從素不認識的別神,又來到這稱為我名下的殿,在我面前敬拜,說『我們平安無事』,為了要行這一切可憎的事呢?這稱為我名下的殿在你們眼中豈可看為賊窩呢?看哪,我真的都看見了。這是耶和華說的。(耶七3–11)

布爾格曼在《先知式的想像》(Prophetic Imagination)中直言,以聖殿為中心的信仰,已異化成為皇室的建制宗教,將上帝矮化為隨時「待命」的上帝。他甚至說,在彼此相依的壓迫政治和富裕經濟背後,「實為被擄的上帝」。以色列早已忘記了客旅與寄居者的身分,並且搭建出耶路撒冷建制(Jerusalem establishment),而在建制背後的皇家意識(Royal-temple ideology),已經將耶和華信仰擄去。不僅耶利米形容聖殿是「賊窩」,後來連耶穌基督也作出同樣的批評(太廿一13;可十一17;路十九46)。

等……天上的家鄉

接下來,我們看新約《希伯來書》十一章中關於客旅與寄居者的經文。《希伯來書》的作者,將客旅與寄居者置於一個新的脈絡之下。我們都知道,十一章的重點是信心,並且列出了一連串的信心偉人的經歷。「信就是對所盼望之事有把握,對未見之事有確據。古人因著這信獲得了讚許。」(來十一1–2)其中,亞伯拉罕作為列祖,他是「因著信」才遵命「出去」,但「他出去的時候還不知往哪裏去」,並且在要「在異鄉」作客,等候著那座「上帝所設計和建造的有根基的城」(來十一8–10)。這裡,「等」不是沒有方向,漫無目的,卻是存在信心的等待。

具信心的「古人」要等多久才能見到這座上帝之城呢?作者作出略帶反高潮的回答:「這些人都是存著信心死的,並沒有得著所應許的」,換言之,他們是至死一刻,仍沒然沒有「得著所應許的」。但即或如此,作者竟然說:他們「卻從遠處觀望,且歡喜迎接」。怎麼可能?為何對仍沒有得著所應許的事,卻能歡喜迎接?原來秘訣在於,「他們承認自己在地上是客旅,是寄居的」。《希伯來書》的作者在此,將信心置入客旅與寄居者的等待之中。身處異地漂留的異鄉客,到底在等待甚麼?原來,他們在離開自己的家鄉後,正「要尋找一個家鄉」,這是一個怎樣的新家鄉?「他們所羨慕的是一個更美的,就是在天上的家鄉」,這是上帝為他們預備的一座城。

整卷十一章的信心偉人榜,一連使用了十七次「因著信」,描述信心偉人如何回應上主召喚,順服上主的旨意。其中有因信心而獲勝的,也有因信而忍受苦難的,這種忍受,都不是建基在百分百已知的事實及經驗的基礎上,只是信得過上帝而心存盼望。「這些人都是因信獲得了讚許,卻仍未得著所應許的」。離世時,他們仍是客旅及寄居者,但卻知道,在世上仍是朝著上帝為他們預備的這座城邁進。

安息年期間,我寫了一篇關於崇基學院從創校至60年代加入中文大學前後,如何尋索其作為基督大學的使命文章。讀到了崇基神學院的前身,即崇基學院神學及宗教系的范挪亞(Noah E. Fehl)老師在1961年寫的一篇文章。他提出了「朝聖者」(pilgrim)及「難民」(refugee)的異同,兩者均是處於一種不安頓的行旅(travellers)狀態,分別在於:難民是離開家鄉,失去安全感,而朝聖者卻是走在朝向目的地的路上,旅途過程中所賦予的意義,超越了一般的安全感,甚至「當下」也成為「神聖」的。他筆下的朝聖者是:在所行過的路徑上張開耳朵,敏感途上發生的事情。感受到地上的痛苦,聽到當下的呼喊,為冒險而興奮,為異象而喜悅。面對重大的問題,在艱鉅工作中承受苛責的悲劇中,在激情與力量之間,有著上主的靈。[1]我在想,客旅與寄居者,到底是難民還是朝聖者?端在於他們是否知道自己的終極關懷是甚麼?是否朝著上帝國度努力前行?

等.一個人.崇基

「等.一個人.崇基」這題目,當然是改自台灣電影「等一個人咖啡」。電影海報上,寫著「每個人都在等待一個人,等待一個能夠看見你與眾不同的人」。電影以一所咖啡店為中心,談的是對愛情的等待,對愛人的守候。那麼,從咖啡店換成崇基神學院,在這所崇門客棧中,來自五湖四海的客旅,又在等侍甚麼?

記著,崇門客棧投宿者,都是聖經中描寫的客旅與寄居者。崇基是大家的人生與神學之旅的其中一站,讓大家在此暫時棲息,飢餓乏力的可以食飽後再上路、傷痕纍纍的可以在此療傷,然後再上征途。在這裡,可以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來自不同地方,又朝著不同的目的地前進。有人或對前路忐忑不安,不想離開,又有人躊躇滿志,對前路滿懷憧憬。有人喜歡聽不同人的故事及經歷,也有人認定自己所走的才是唯一的路,想要改變他人。當然,客棧不是聖地,在此也會遇上各種試探,也是窺見真實人性的地方……

無論你是屬於那一類,請不要忘記,自己是聖經中所描述的客旅與寄居者。這是我們的本相──在上主面前的客旅與寄居者。我們原本一無所有,沒有任何可以自誇之處。在上主面前,提醒我們警惕所有敗壞人性的可能,並致力彰顯從上主而來的一切美善。客旅與寄居者的使命,是與邊緣人、弱勢者、被壓迫的人同行。被主流排斥與壓迫的人,包括了經濟物質、社會身分、文化價值的不同層面被擄的寄居者,與他們同行,不是我們比他們優等,而是要與他們相認,因為我們原來也是如此。但因著上主的呼召,身分得以改變。

在朝著目的地走時,與來自五湖四海的人相遇,都在開拓我們的視野。不要忘記,聖經中的客旅與寄居者,都是神學旅途上追尋真理的朝聖者。記著,神學之旅是充滿不確定性的持續尋索,學習謙卑,不要以為自己對所有問題都擁有答案,或者把答案變成了問題,享受尋索的興味(playfulness),你將會對真理有大的發見。要謹記,在向上主國度邁進的路上,我們並不擁有真理,反倒被上主抓著或被逮住(grasped),被真理覆蓋。

今天,我們在崇門相遇,讓我們彼此守望及打氣。我們會有迷失、氣餒、灰心、失望、乏力的時候……但不要忘記自己的初心,再觀望遠處,回望過去走過的路,仰望繼續要走的路。原來,一個人在途上,卻又不只是一個人。其實,上主一直在等著我們每一個人。願以《詩篇》卅九篇12至13節作結:

耶和華啊,求你聽我的禱告,

側耳聽我的呼求!

我流淚,求你不要靜默無聲!

因為在你面前我是客旅,

是寄居的,像我列祖一般。

求你寬容我,

使我在去而不返之先可以喜樂。(詩卅九12–13)


[1]Noah E. Fehl, “Religion in the University,” 《崇基校刊》,期26(1961年4月),頁14。

邢 福 增

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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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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