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 灰飛煙滅
有時間可以玩玩互動版,大約十五分鐘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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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汲水門大橋,我終於踏在大嶼山的土地上了。由火炭駿景園出發開始計算,我已經走了兩日一夜。
我知道我最後一定會像其他所有人一樣,被那神秘的病毒感染,所以,我想在我被感染之前,再一次回到那個樂園,那個曾經存在過的樂園。
在我前面的,是荒廢了的青馬大橋收費廣場,沿路上有不少被棄置的汽車,我每一輛都會走過去察看一下,看看有沒有食物或者飲料會遺留在車內。
香港人駕車時很少會打開車窗,我逐架車子的隔著玻璃觀察,確認沒有危險後,才用鎚子把車窗敲破,拿走入面的食物。但今天這些車子當中,沒有甚麼我可以拿的東西。
再往前走,是一個大分岔路,左邊通往樂園,而右邊則是直達機場。我轉上了左邊那條天橋上,回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已經走過了大半個香港的距離。
登上天橋的最高點後,一陣海風撲面而來,但這種海風和以前的不同,從前的海風總是帶著海水那種淡淡的鹽味,但現在的海風,好像混和了沙子進去一般,讓人喘不過氣來。
沿著天橋往下走,是一個很大的迴旋處,其中一個出口處,有一座很大的牌坊,上面寫著「香港迪士尼樂園渡假區」。

來到這個位置,即使我下一秒就立刻被神秘病毒感染,身體在幾分鐘內突然脫水,然後枯乾,最後變成微塵飄在空中,在某程度上來說,都算是無憾了。
因為我人生的最後一刻,跟我人生最快樂的一刻,總算可以發生在同一個地方。
自從那一天開始,我就對自己說,如果我可以選擇一個地方來結束我生命的話,我會選香港迪士尼樂園,我會選這個我曾經和你渡過一整天的地方。
我穿過那個牌坊,在另一個迴旋處轉入停車場,停車場旁邊是巴士站,然後右邊就是大多數人進入樂園時會使用的地鐵站。我從背包內拿出那個塵封的文件夾,文件夾內有當天我來到樂園的停車場證,上面寫著進場時間是12時56分。
那天,我在WhatsApp中說:「要不要出去玩?去迪士尼?」
你問:「不會很多人嗎?」
我說:「大家都去旺角、尖沙咀,迪士尼不會很多人的。十點來等你?」
你說:「十二點。」
於是我十二點到了駿景園,把車子停在巴士站那邊,等你出來。昨天我到達駿景園的時候,那裡已經沒有任何一個人,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商場,和沙塵滾滾的街道。
12時56分,我們向著樂園大門前那個米奇噴水池進發,那時人群在這邊駱驛不絕,有些人在拍照,有些人想快點衝進去樂園裡。而現在呢,這條大街上還活著的人,就只有我一個。
因為整個香港的電力供應早就中斷,噴水池上的米奇再沒有上下的移動,池水也混混濁濁的,看來並不能飲用。在噴水池的旁邊右轉,前面就是檢查行李和賣票的地方。

售票亭如我所料,裡面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那些由人類變成,枯乾的微塵。亭子內空氣不太流通,那些枯塵全都堆在室內,有些還堆成一個人型,沒有飄散。
當時你站在人龍外等我,我自己飛快地走過去買票,我的票上面是Pluto,而你的票,上面是我永遠都沒法分清哪隻是哪隻的松鼠Chip & Dale。
我們通過那個入閘機,進入了樂園。
今天,入閘機已經不會再動了,我從文件夾內拿出那張Pluto 門票,稍為按著閘機的兩邊,跨過了鐵栓。
然後我珍而重之地把門票放回文件夾,我高速地向右邊前進,直接向香港獨有的景點, Iron Man 進發。
門外那幾部派 Fast Pass 的機器已經不會動了,我拿出電筒,走進去建築物裡面,排隊的沿途是香港獨有的機械設計,雖然和 Iron Man 本身格格不入,但總算是香港獨有的東西。
你不太懂欣賞這些東西,拿著 Fast Pass 的我們直衝進領取3D眼鏡的地方,你拿出橡皮筋把頭髮紥成馬尾辮,露出了你後頸那白滑的肌膚,透出你那特有的淡淡的香氣。
那時你戴起了那個3D眼鏡,我跟在你後面,一邊呼吸著你淡淡的香氣,一邊走進了那個4D電影房間入面。
我想我一生都不會忘記那個畫面,不會忘記那個味道。
現在的我,坐在那個房間外邊,只有電筒照過的地方,才能看到一堆又一堆枯乾的微塵,我要在這裡等待自己變成其中的一份子嗎?我不知道,我從背包中拿出昨天在青衣一個便利點中拿到的餅乾,還有一支瓶裝水出來,填飽了肚子。
時間慢慢的過去,我沒有變成那堆枯乾的微塵。
於是我站起來,離開 Iron Man 的建築,經過旁邊的 Space Mountain,我很怕玩機動遊戲,可能是因為我有些輕微的焦慮症吧,我總是害怕當我坐上去那一刻,那個安全帶又或是機器會故障,這種焦慮感讓我無法享受坐在機動遊戲上面的時光。
但你很喜歡這種刺激感,很享受讓那個機器用離心力把你拋來拋去。幸好 Space Mountain 現在受歡迎的程度已經大不如前,等候時間還不到5分鐘。
「你鐘意玩你去玩,我係出口等你。」我說。
「玩一轉,好快返黎。」你說。
於是我就一個人呆呆的坐在出口處等你,而你帶著滿足的表情來到出口會合我。玩完過山車之後,我們穿過幻想世界,向著 Toy Story 那一區進發。
今天我也一樣,離開想世界,向著 Toy Story 那一區進發。

Toy Story 區有一個都市傳說,如果你在那邊發現扮玩具的演員,只要在他們面前大叫:「Andy is coming!」,他們就不會再動,變回玩具的樣子。
現在這裡已經沒有任何演員了,地上散落有一兩件Army Man 的綠色衣服,還有那些枯乾的微塵。
即使真的有演員在,我也是不夠膽大喊:「Andy is coming!」的。因為這是香港,我不知道我應該跟玩具們說英文還是廣東話才會比較洽當。
如果說「安迪黎緊呀!」感覺非常尷尬,我實在說不出口。
但如果大叫「Andy is coming!」,我英文不夠好,大概說出來就會變成了「Endi is Kuming!」,旁人應該會忍不住笑噴吧。
於是在那天,我們站在那隻 Army Man 旁邊,你一直催我快點大叫「Andy is coming!」,我一邊扭扭捏捏的叫不出聲來。
最後你忍不住,自己叫:「Andy is coming!」
然後那個演員不知道是真的聽不到還是扮作聽不到,他繼續和小朋友在拍照。我們只好沒趣地離開 Toy Story 區。
穿過 Toy Story 區,來到探險世界,我走到獅子王劇場那邊,沒有人的樂園顯得非常空洞,也異常恐怖。
有時我會想,究竟為甚麼到了今天,我還沒有感染那種神秘病毒呢?究竟除了我之外,整個香港還有沒有人生還呢?
我進入了獅子王劇場的內部,選了一個座位,坐了下來,那天你一直坐在我的旁邊,我和你的肩膊緊緊的貼著,沒有一絲空隙,那可能是我和你之間有過最近的距離,也可能不是。
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裡,你有活過來嗎?你有想起過我嗎?
突然,劇場的內部,傳出了金屬撞擊聲。
「噹!噹!噹!」金屬撞擊聲越來越頻繁,在獅子王劇場的三個入口內,每個分別有幾個穿著全身防護衣物的人,一邊敲擊手上的鐵管,一邊慢慢地走進來。
「你係咩人?黎呢度做咩?」帶頭的人問。他是從平日大象進場的入口進來的,後面跟著一堆和他一模一樣,穿著防護衣物的人。
「我?我係黎呢度等死嘅。」我答。
「點解度度都唔去,要黎呢度等死?」那人再問。
「因為呢度有我最美好嘅回憶,呢度係一個曾經存在嘅樂園。」我肯定地答。
那人走上來觀眾席上,近距離地隔著防護衣物,好像看甚麼珍禽異獸似的看著我。
「你咩保護都無,點解咁耐都無被感染?」那人問。
「或者係奇蹟掛,我一生人入面都好黑仔,或者到左最後呢一刻,個天可憐我,比我黎到呢度等死。」我答。
「你由邊度黎嘅?」那人問。
「我一路由沙田行到過黎,路上面塞滿晒車,又無水,又無野食,我足足行左兩日先黎到呢度。本來我都係諗住試下,諗住自己去到一半一定會被感染,直到我踏入黎嘅果一刻,我先相信自己真係黎左。」我說。
「佢可能係先天免疫嘅!我地應該捉佢返去研究!」後面其中一個穿著防護衣物的人大叫。
聽到這個呼喊,我才驚覺這個可能性,我是來尋死的,我不想成為實驗品,我不想被他們綁在手術床上抽血化驗,我不想被他們劏肚活體解剖。
我必需逃走。
我突然站起來,二話不說就向看台的側邊跑去,跨過了欄柵,從其中一個出口中奪門而出。穿著全身防護衣物的他們沒法跟上這種速度,我拼命地跑,跑回了美國小鎮大街廣場的出面。
那天晚上,這裡並不像今天那麼空曠,到處都堆滿了等著看煙花表演的人群,你為了佔得更好的位置,拼命地往前鑽,而我為了跟上你,把手搭在你的肩膊上,亦步亦趨的跟著。
你還是紥著那條馬尾辮,我還是一樣的跟在你後面跑,我一邊呼吸著你淡淡的香氣,一邊抬著頭,和你一起看著那短暫消逝的煙花。

煙花的模樣,你的背影,卻早已深深地印在我的記憶中,抹不去,也燒不掉。
我站在那個我們曾經一起看煙花的位置,閉起眼抬頭回想著過去,當我打開眼睛的時候,卻發現我已經被那些全身防護衣物的人發現,並且重重包圍。
美國小鎮大街上刮起了一陣涼涼的冷風,把地上枯乾的微塵微微刮起,我知道自己這次應該逃走不了,我在背包中再次拿出文件夾,看著當天那張停車場證、門票、還有你紥那條馬尾辮使用的橡皮筋。
神呀,如果你真的要給我一個奇蹟的話,現在就讓我感染,然後死去吧,我求你。
「噹!」
我的後腦被鐵管擊中,然後暈了過去。
《正式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