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再拿出劇本修改時,我就決定我的男主角是馬志翔,沒有改過。雖然,我那時候根本不知道片子能不能拍成。
2014年初,我再次動筆修改劇本,那時寫好劇本的動機很強烈,但是寫作的方向很混淆,因為,我很難去把馬彼得這個跟我交往六年的朋友,轉換成一個戲劇人物,沒有一個演員讓我可以去想像來演馬彼得的具體形像,這大概也是一開始,我選擇以一個平地上山的女老師做為我的切入點,而不是一個在家鄉部落貢獻所學的體育老師的其中一個原因吧。
那年初看了一部電影 — 『KANO』,非常喜歡,看完之後,就去找了很多KANO的幕後花絮跟相關的資訊來看,那時候看到了馬志翔一張拍片時的側拍照,還有一個幕後花絮,他帶著素人演員讀本、講劇情還有打友誼賽的身影,那一刻,我把他跟我觀察到的馬校長完美地連接起來,從那之後,我在修劇本時,方雅各所有的台詞,我都是想像小馬講出來的樣子來寫的。
馬校長跟馬志翔,有一個很重要的共通點,就是他們的氣質中,都有一種戰士的氣息,但是,在言行談吐中,又包含著一種敏感纖細,可以用一種很直接強悍的氣勢,去講一個很柔軟體貼的言語,這是我覺得,沒有辦法去用導演的技巧去引領演員表現出來的東西,必須要這個演員本身就帶著這種特性。
後來,當電影在籌備時,我一知道馬志翔願意來演這部片的時候,我非常興奮地馬上LINE給校長。
我 :「校長,你知道馬志翔嗎?」
校長:「知道啊,怎麼了?」
我 :「我要找他來演你啊。」
校長:「是喔!真的嗎?」
我 :「真的啊!」
校長:「會不會太帥了啊?」
我 :「不會啦,他只是比較高而已,要講帥,我個人覺得你比較帥。」
校長:「我心裏的想法,跟你個人的感覺很接近耶。」
我 :「你看,我有沒有很了解你。」
聽說後來,馬校長在部落跟人家說,馬志翔要來演他時,所有人的反應都是,會不會太高了啊!還真的沒有人反應說,會不會太帥了!
正式開拍時,我面對小馬時,有沒有壓力呢?有,而且超大。
他不但是我片子的男主角,也已經是一個很受肯定的導演了,說真的,一開拍的時候,在現場,我有時候會錯覺,工作人員對他的信賴程度,好像在我之上。其實,工作人員們都很專業,也沒有對我的指令打折扣,但是,我的自信心卻一直沒有辦法建立起來,沒辦法,誰叫我是個又老又菜的新導演。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我內心的焦慮,小馬都會帶頭跟大家說:「來,我們照導演說的做,快點。」,每次他講這句話的時候,總是會有一種魔力,把我的心情定下來,接著,在我跟他討論演出方式時,我有一種感覺,他好像有意無意地帶著我把心裏真正想講的話說出來,慢慢地幫助我建立跟他的溝通模式。
拍完頭幾天,我們建立合作的模式之後,討論就開始有來有往了,我有我想要的效果,他有他想要的堅持。然後,他又跟我分享,如果有這種狀況時,就直接排戲,用講的沒用,直接演出來最快。
這個方法對我幫助很大,有些戲原本在劇本裏面寫出來的設計,在排完戲之後,變得更深刻,更有感染力。而我們的討論也變得愈來愈多,愈來愈直接。
後面就好玩了,常常我們討論的不相上下,難有結論時,小馬會說:「好,導演,我先照你說的演一個。」,演完第一個take之後,他會跑來我旁邊看回放,邊看我就邊說我的想法,他看完聽完之後,會跟我說:「原來你要的是這個啊,那我再演一次。」,然後跑去演第二個take,把我的想法更漂亮的表現出來,我當然是很滿意,他在看完回放之後,通常會要求:「導演,我演一個我想的給你看。」,然後跑去演第三個take,我看著他的表演,心裏常常會浮現,啊,原來他想要表現的是這個啊,等他看完第三個take的回放,我會跟他說,我想要你再演一次,但是,這次我的某個想法加上你的某個表現,放在一起演,可以嗎?
小馬通常就是沉默一下子,偶爾再問一兩個小地方,就去把第四個take完成,這些不同層次的表演,讓我在剪接時,有了很多調度的空間,真的幫助很大。
不過,這也讓我面對他的壓力愈來愈大,你想想看,會演、會導、又帥又高,而且居然比我還高,喂,我都184了耶。你覺得,我的壓力會不大嗎?
在拍片時,有一天我做了一個夢,夢到電影要上映了,記者在跟我專訪,那個記者提了一個問題:「導演,這是一個原住民題材的電影,而你是一個平地漢人,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交給馬志翔來當導演,可能有更好的成果呢?」,到這邊,我忽然驚醒,一身冷汗,然後再也睡不著。
第二天,我就在睡不飽又心事重重的狀況下,到了片場,那一天剛好要拍方雅各沮喪到了谷底,是孩子們鼓勵了他的那場戲,那場戲,小馬演的又內斂又爆發,真的是重重地打到了我心裏,我本來以為只有我這麼覺得,但是我看到在旁邊跟我一起看大Mo的總策劃小衛,已經淚流滿面時,我真的覺得非常開心,因為小馬的表現打破了昨晚噩夢給我的心魔。
也許,小馬會是『聽見歌 再唱』很好的導演人選,但是,他拍出來一定不會比我好,因為他不會有這麼好的演員來演男主角方雅各。
於是,喜孜孜的我,在放飯時,很開心地跟場記致偉從做夢到那場戲的感受統統講了一次,講完之後,致偉只對我說了一句:「馬哥可以自導自演啊!」,他這句話一講完,氣得我下午不想再讓他在大Mo旁邊做場記,只是為了電影的進度,我還是忍下了這口氣,沒有說什麼。因為致偉講得沒錯,小馬還真的可以自導自演。
備註:
在我們上山進駐劇組之後,小馬常常抓著我討論每一場戲的細節,也跟我說他對每一個孩子們的觀察,很無私地跟我分享他以前拍片時,跟素人演員合作時的心得,接著,他點開手機,叫出一段影片,跟我說他是怎麼樣教那群青少年演『KANO』的,他把每一個細節跟細節背後的想法,都跟我說了,我收獲很大,不好意思的是,我一直沒跟他說,我就是看了這段幕後花絮,才找到我最理想的男主角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