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生絮語1

Gong PengCheng
Nov 6 · 17 min r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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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養生的養,是儒學中的關鍵字,意涵特別豐富。

例如儒家講治病,就常只說是養病。《周禮.六官.疾醫》:「以五味五穀五藥養其病」,這個養字就該解釋爲治。《孟子.盡心下》說:「養心莫善于寡欲」,養,趙岐注也說它就是治的意思。

所以養不是自然地生長,而有人爲地調理育化,讓它歸于正途之意。某些時候,養與義通用,均是合宜的意思,也是這個緣故。

不過,養這種治理調育,又不是剛性的、强力而爲;乃是如風雨潤物般,令其得以生長。故朱子解《孟子.離婁上》:「中也養不中」的養字說:「謂涵育薰陶,俟其自化也」。

我們談養生,首先就須體會這個養字。如激烈運動、减肥、抽脂、節食、禁欲,或以藥物攻治身心,便都失了養的寬和怡豫之感。

須知養之另一個含意正是樂。養字的字形,是食羊,意思是吃羊甚樂。故《廣雅.釋詁》解這個字說:「養之言陽陽也」,王念孫疏證云:「養,樂也」。陽陽是形容詞,猶如我們現在說某人揚揚得意之揚揚,是一種自足地快樂感。養生就該如此,不是刻苦、勉强地去幹一件差事。


2、

生,也是儒學的關鍵字。

如何理解這個生字呢?

這生是有內涵的,非僅指自然生命。

我們常說仁者壽。仁者能壽,秘密即在於樂。所謂智者不惑、仁者不憂,仁者樂,所以能長壽。古人說知足常樂、樂天安命、敬業樂群、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都扣住這個樂說。人生需活得快樂才有意義,否則光是活著,有何價值?

古代笑話曾有個段子說:醫生告誡病人要戒菸、戒酒、戒色、戒一切嗜欲,謂如此便可再多活幾年;病人聽了,回答道:若這麽活著又有啥意思,倒不如死了算了!

這雖是笑話,其實點出了一個至理。人當然不必故意去菸酒聲色,縱情以傷生;但追求長壽,光講活得久却是不够的。活著憂苦操煩,還真不如死了得以安息。道家云:「生爲徭役,死爲休息」,就著眼於此。

儒家强調天地之大德曰生,宇宙生生不息,故人亦應如天地運化般,充滿了四時之生意。養生之養,即重在涵養這種生意、生機。養生之生,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生命年壽,而是指這種內在蘊含著無窮生命力的生命。猶如宋明理學家所經常用以形容的一個詞彙:「鳶飛魚樂,活潑潑地」。生命要與大化流行相同相符,也是如此活潑潑地,魚躍鳶飛,生趣盎然。這才是生活、這才是生,這才樂了。


3、

平時我們說喜說樂,都是遇事而樂,如「人逢喜事精神爽」之類。或緣事或感物,遂生悲生喜。

儒家說的樂,其實不止這個層面。

如「有朋自遠方來」「學而時習之」的喜悅,固然仍是因事因物而然;但「飯蔬食飲水,樂在其中矣」「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的樂,卻是其事絕不能令人興起愉悅之感,而孔子顔回卻仍然甚是快樂。這種樂,便非因事因物而起。其樂在心,故雖處人所不堪、人皆以為憂之境,終不能奪其樂。

范仲淹〈岳陽樓記〉整篇就都由此一區分立論。他先說一般人去岳陽樓,看到霪雨霏霏、濁浪排空,一片陰鬱之景,必然為之傷感;若見春和景明,碧波萬頃、一片皓廣之景,則又會為之心曠神怡,其喜洋洋。但儒者之襟懷,卻與他們不同,不會因外物外景而生悲喜,因此他說:「嗟夫,余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程伊川等理學家說要「尋孔顏樂處」,講的也是這個區分。

他們具體理解孔子顔回何以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道理,固然未必一致,但儒者之樂不繫著於外物,這個認知乃是相同的。把這種其樂在心的情況,形容為是「仁人之心」,也是一樣的。

這即是孔子說的「仁者樂」。

仁者為何能如此之樂呢?《春秋繁露.必仁且智篇》解釋道:「仁者,惻怛愛人,謹翕不爭,好惡,敦倫,無傷惡之心,無隱忌之志,無嫉妒之氣,無感愁之欲,無險陂之事,無辟違之行,故其心舒、其志平、其氣和、其欲節、其事易、其行道,故能平易和理而無事也!」


4、

一般人總是升了官、賺了錢、飲美酒、逢人誇就喜;遭人批評詈罵或處逆境則哀、憂、愁、苦、憎、怨、詬、恨,以致哀樂傷生。儒者之樂正是要超越這個層次,長存豫泰的。

有如此平和舒愉的心境,當然就易養生得壽了。

所以《易經》說:「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同其吉凶」。

與天地合其德,看起來好像很玄、很難,其實講的就是大人的心量要寬和博易,要常感覺自己能像天地般生養涵育萬事萬物,不在一點小事上計較、不為一人一物揪心,能容眾愛物,對一切人畜草木均有親和之意。如此,便有仁者之襟懷,便可「養其天和」。


5、

與天地合其德以外,還得要能與四時合其序。

這便是《春秋繁露》講循天地、依四時那一套方法了。《周書.時訓》《禮記.月令》等等都屬此類學問。日常食衣住行都須順著四季節令來,這是養生的基本原則。如春行秋令,大熱天偏要燒熱炕睡覺,這不是找死嗎?

而這一部分,其實也不必太過刻意,彷彿要遵守什麽軍隊紀律似的,中國人幾千年來老早就把它發展成一套生活規則了,我們現在照著過便是。

什麽生活規則呢?就是中國人的節日。

中國傳統節日跟西方迥異。西方是受宗教影響,以聖人殉道、受難等為紀念日。近代則擴大為工人啦、女人啦、護士啦、詩人啦某一類人之紀念日。再加上政治性的什麽開國、建軍,亂七八糟一堆紀念日。中國古代沒這一套,所有傳統節日都是依四季節氣來的,所以叫做「節」。

一年分成廿四節氣。每逢此節,該有什麽相應之舉動,飲食、調理,均老早形成風俗,廣行於民間了。

例如奇月雙日基本上均是大凶日,須要招吉辟邪,去除不祥。

其中,正月初一,最凶,故招吉辟邪之力度須最大最強。因這是一年盡、一年來的關鍵時刻,冬欲盡、春將至,四季變轉,於此肇端,最應謹慎。

三月三上巳,則要去水邊洗滌,古人稱為祓禊,以去除不祥。文人的蘭亭雅集、民間的潑水湔浴均屬此類。

五月五端陽,陽氣交牾,亦大凶,故須吃雄黃酒、佩藥囊、掛菖蒲、艾草,所謂划龍舟弔屈原,本意也是驅疫。各地逐瘟神、放燒王爺船等等即屬於此種風俗。七月七乞巧、九月九重陽,同樣是重要節日,尤其九月九要登高、插茱萸,亦辟癘之意。

凡此節日,都有與之配合的飲食與遊藝活動,我們照著做就好了。「與四時合其序」聽起來有些嚇人,其實再簡易不過了。


6、

與四時合其序,是中國古老的智慧與傳統。現代中醫僅能從漢代的《黃帝內經》或明代針灸的「子午流注」法去說淵源。講得太晚,不知此理在夏商周三代早已被人熟知且廣泛運用于政治、社會、文化、軍事等各方面了,養生亦嚴格依此行事,所以才有各種時日宜忌及節令風俗。

西方對此,所知甚少,近年才有「時間醫學」異軍突起,成爲新興的熱門學科。

時間醫學(chronomedicne)是1950年誕生的一門新興生命科學,近十多年來在我國得到了迅速發展,每年都有大量論文發表。並且還有許多亞分支,如時間生理學、時間病理學、時間治療學、時間藥理學、時間護理學。

它一方面研究時間與人體生理變化的關係,另一方面研究時間與人體病理變化的關係。如人在一年四季中的情緒和體力變化,晝夜之間激素水準的變化,人體的免疫功能隨季節、晝夜所發生的變化,婦女月經週期隨月亮圓虧的變化等。

我們會發現,有些疾病總是集中在一年的某季或某月,集中在一月中的某旬或某日,集中在一日中的晝、夜或某時。有些藥物對疾病的治療作用總是在某個時間段效果好一些;有些疾病的患者總是在某個季節或某個時辰死亡率高。又如每年三月出生的嬰兒神經管缺損發生率明顯高,消化性潰瘍容易在秋冬季發病。而晝夜節律的生理與病理變化也很值得注意,比如清晨6–8時,是冠心病、癌症、肺心病等嚴重疾病患者死亡的高峰期,而晚6–8時,是心臟病發作的第二個高峰期。夜間則是腦血栓發病的高峰期。某些藥物在一日之內的不同時間服用效果明顯不同,如糖皮質激素一般要求晨9時服用等等。


7、

我們一般人,非專業醫師或養生專家,對時間醫學不須懂得太多,只要大框架依四時,小框架依一天之正常作息就好。

什麽是一天正常時間作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三餐正常飲食即可。

常見許多人早上睡懶覺,晚上飲酒作樂,或逛窯子、趟酒吧;或則熬夜加班,以示勤勉。這些都是取死之道,違背了天地自然之規律與自己身體的生物鐘。一時放逸或勉強爲之,豈能久乎?年輕時,體力充沛,尚可揮霍一二。中年以後,哪有本錢如此?

我們社會上還另有一些人,講究心靈之淨化,效法佛教徒茹素、過午不食、一日一食;還有些人想美容、塑身,效法道教徒辟穀、斷食。

對於真有宗教信仰者,我們於此當然只能尊重。畢竟宗教徒必須在飲食及作息上與一般人有所區隔,否則就不易顯示出他正在修行。何況,在宗教徒心目中,受罪正是享受。道德高不高,跟他能不能吃得了苦是直接相關的。但若非真欲修行徇教,一般人終究還是三餐正常飲食爲宜,這也是符合時間醫學原理的,不可不慎。


8、

與日月合其明,謂人神智不衰,清明在躬,和日月一樣。

這對養生來說,也很重要。養生不只是要壽命久長而已。試想若活著而老齡癡呆,失智失憶,或竟成了個植物人,或是老悖昏聩、喜怒無常,彷彿童孩,那活得久長又有啥意思?

然而,人老了,身體機能衰退,耳背目昏,乃正常現象。韓愈所謂:「視茫茫而髪蒼蒼,而齒牙動搖」,誰也逃不掉。老齡失智、失憶或癡呆,也有生理因素,非盡能靠養生之法預防。一般人雖不至於如患老人癡呆病的人那樣嚴重,但記憶力衰退,亦是必然的,雖聖哲恐亦不能例外。

不過,神智清明,不是指這種生理上的耳聰目明,而是精神性的。例如老子教人,把口張開,讓人看看裏頭還有什麽。人家看了,說牙全掉光啦,只剩舌頭。老子的牙齒全掉完了,其衰老可知。可是《老子》五千言是多麽聰慧的著作。形體之衰老,絕不能阻止他發出那強烈的智慧之光!

孔子也一樣。我們讀《論語》,看他教曾子、子游、子夏、子貢、顔回,何等精神,言語何等爽利明慧?實則子張小孔子四十八歲,曾子小孔子四十六歲,子游小孔子四十五歲,子夏小孔子四十四歲,顔回小孔子三十二歲,子貢小孔子三十一歲。孔子教他們時,年齡都已挺大了。《論語》所記他教諸君語,大抵皆在六、七十歲之間,但你看那些話多麽深刻有智慧,「與日月合其明」,毫不誇張。

其餘著名儒者,雖未必皆能如孔如老,但幾乎找不到老而昏悖、失智失憶的的例子。爲什麽能如此?荀子說得好:心能虛一而靜,就能獲得大清明。「公生明,偏生闇,端悫生通,詐僞生塞,誠信生神,夸誕生惑」(不苟篇),一點兒也不錯。


9、

關于養生,軼事甚多。據說有次中國文化書院諸導師聚坐閑話養生,翻譯家楊憲益先生說他的秘訣是:抽烟、喝酒、不運動;梵學大師季羨林說他則是:第天必須吃七粒花生米、兩個西紅杮(番茄);哲學家張岱年的辦法亦很絕,叫「一飽一倒」,謂飯後必臥床休息。

這些大學者都高壽。可是你瞧他們講的養生秘訣,不僅類似開玩笑,抑且大違一般人談養生的原則。而偏偏如此亂來而竟又都克享高壽,你說這是什麽緣故?

中國文化書院的朋友曾解釋道:「老子曰:『德可以延年』,方苞說:『仁者壽。凡氣之溫和者壽、質之慈良者壽、量之寬容者壽、言之簡默者壽,蓋四者皆仁之端也,故曰仁者壽。』」

這個解釋很好。

一般人說養生,都强調不抽菸不喝酒、要運動、要飯後散步等等。但顯然許多長壽老人並不遵守這些,而也能長壽。倒不是說要長壽就須濃菸烈酒不運動,而是說這些人都有健康的心態,故雖抽菸喝酒不運動亦仍可壽考。仁者壽,强調的就是這一點。

古人形容一個人心態好,常說是「心有天和」「心君泰然」「涵養生機」等。這些都是「仁」的描述語。仁本身就是生機,就是沖和,就是泰然大定。一個人,生氣勃發又沖和淵穆,能不長壽嗎?

馬一浮先生養生四訣說:「食要少,睡要早,心要好,事要了」。心要好一句,不知者以爲是道學家在說教,殊不知其于養生實爲至要,現代「心身醫學」的發展尤其可以證明這一點。


10、

心身醫學(Psychosomatics),指從身體、心理、社會各種層面去了解「病人與疾病」的全方位統合性醫學。於1930–40年代,才漸成一套醫學體系。現代醫學發展至此,終於回歸「全人性」化的醫療。

時至今日,不但各大醫院都有身心醫學科、婦女身心醫學科;坊間各培訓、講座、會所,也不斷推出臨床證實的減壓課程,幫助都市人減輕壓力與焦慮、提高睡眠品質與自我效能,增進身心平衡。還有許多佛教團體教你正念修行的癒療力量、基督教團體教你如何以信仰緩解憂鬱等等。

心身醫學主要關切「心身症」(Psychosomatic Disorders)。這種病是指身體疾病之發病及病程上,與心理及社會因素有顯著關係,且有清楚的功能性病理變化。例如:胃潰瘍、鬼剃頭(心情緊張而脫髮)等。

此外還有心理生理障礙(Psychophysiological Disorders),指心理因素造成身體狀況不良。

各種身心疾病間關係及發病機制原理,主要是心理因素造成身體疾病。例如刺激壓力使得特殊人格特質者產生情緒問題,陷入無助、無望,以致功能性改變個人身體上某種弱點,陷入痛苦。或產生精神疾病,以身體症狀或以疾病行為作為主要表現。心理或精神問題,也會因心理作崇而誤認或慫恿,以致產生癮病(Hypochondriasis)或類病(Somatoform Disorders)。

類病的症狀是:多樣、多種器官症狀抱怨、遷延經年。

也有轉化症(Conversion Disorder),其症狀以感覺、運動、意識障礙為主,多見於急診,屬急性發作、症狀多不典型。

癮病症主要是「思想誤解」認定自己有病,作出相關疾病各種思想及行為,其人「害怕」生病,但偏偏會單獨發生及續發於其他精神疾病。

也有容貌變異恐懼症(Dysmorphophobia)。症狀是:擔心、恐懼容貌改變,害怕醜陋、可變大、變小或毀容。此類人又分為兩類型:a.妄想性:偏執誤信某種想法。b.執著性:性格固執某種標準,或過度重現美醜,常找整型外科整容,而又總是難於滿意。

另有一種人為性疾病(Factitious Disorder),症狀是扮演疾患角色行為,常自傷、住院開刀、反覆住院難以治癒、有時說謊造做,一旦揭穿,即轉院另求診療。

病患多有人格問題。

佯病症(Malingering)則是:為達到某種目的而扮演病患角色。常見於逃兵、驕徒或尋求保險及補助補償者。

其他還有許多精神疾病併發身體症狀,例如性功能、飲食異常及伴生身體症狀精神疾病等。

近年安寧臨終照顧(Hospice care),尤其是身心醫學的重要領域。因為臨終病人情緒都十分惡劣,包括憂鬱、焦慮、罪惡感、忿怒、怨恨。因而產生許多生理困擾,如呼吸困難、衰弱、噁心、嘔吐、疼痛;或殘障損失行為,如:失禁、毀容、尊嚴損失、不可預期變化等。不但難於與醫師親友談話,也無法安排生活。

由於臨終病患的反應通常會有否認、隔離、忿恨、認命、討價還價、憂鬱、接納等各階段。醫生可運用否認(Denial)、依賴(Dependency)、轉移(Displacement) 等防衛機制,來讓他安靜、安心、安寧、死得其所、尊嚴、少痛、安排妥當、達觀。

總之,心身醫學,說穿了就是尋找心靈的力量,來治療身體疾病。或倒過來,不要讓心情影響了健康。

講到底,仍是那句老話:仁者壽。

講仁者壽,你就覺得平淡無奇;說是身心醫學、禪修、淨化心靈、減壓、身心靈平衡、信仰、慈悲、正念修行,你才覺得深刻、奇妙,這不是蠢嗎?


11、

心身醫學,重在養心。如何養心則無定法。

王陽明即曾講過:「君子養心之學,如良醫治病,隨其虛實寒熱而斟酌補瀉之。要在去病而已。初無一定之方,必使人人服之也」。

對于性格偏于躁動的人,可以教他靜下來,利用靜坐等法,調理心氣。如是太過靜惰的人,本來就懶慢,再教他靜,可怎麽得了?這時就應鼓勵他動一動。

每天持續運動,本是讓人持志專一的辦法,不止在搖動軀體、伸展筋骨而已。故動與靜,均是養心之一種方法。可以並行俱用,也可以視每個人的情况而選擇其一,用心調濟你本身性格之不足。

一般人搞不懂,以爲養心就該靜,遂專去修禪啦、打坐啦、練習放鬆啦、冥想啦,弄得生命越來越枯澀,毫無生氣與活力,還以爲修練有成了呢!你看市面上許多談養生的人,精氣內枯、膚血不澤、目光虛眊無神采,都屬於這種病。男人而女氣,女人而陰不扶陽,豈能壽乎?若去婦女心身醫學科看看,你更可看到一大批這樣的人。

明末儒者多練靜坐,清初儒者顔習齋起來大聲疾呼,叫大家勿再靜坐了,應改而習動。針對的,即是這樣的情况。我們現在面對這類人,也應鼓勵他們動一動。

但社會上練動功的人也很多,鶴翔功、太極導引、梅門氣功、太極拳、跳舞等,不勝枚舉。强調運動養生的人更多,慢跑啦、游泳啦、做瑜伽啦、上健身房啦……。

此類强調動的人,也常有一個盲點:只知搖動身軀,伸展筋骨,而不懂得動不光是動,乃是靜心凝志的一種方式,故僅練形體,與養心無涉。這,能長壽嗎?

前引楊憲益開玩笑語,已說過許多長壽老人其實並不運動;許多講究運動養生的人也終究沒能長壽。此理,漢代儒者王充老早就講過了。

他在《論衡.道虛篇》中批評道家教人導引長生之法是虛妄的:

道家或以導氣養性,度世而不死,以爲血脉在形體之中,不動搖屈伸則閉塞不通;不通積聚,則爲病而死。此又虛也。

夫人之形,猶草木之體也。草木在高山之巔,當疾風之衝,晝夜動搖者,豈復勝彼隱在山谷間,障于疾風者乎?

案草木之生,動搖者傷而不暢;人之導引,動搖形體者,何故壽而不死?夫血脉之藏于身也,猶江河之流地。江河之流,濁而不清;血脉之動,亦擾而不安。不安則猶人勤苦無聊也,安能得久生乎?

王充曾寫過十六篇《養性書》,講究:「養氣自守,適食則酒。閉目塞聰,愛精自保。適輔服藥引導」,可見他也是一位養生家。但他强調養性,只把導引當作輔助,無怪乎他要反對那種以爲光憑運動就能長壽的人了。


12、

世傳五禽戲、八段錦等,皆是道家動功。故儒家在動功方面,似乎並無特殊的導引運動之法。其實不然,這是因爲儒家所說「禮、樂、射、御、書、數」六藝本身就含著動功。

禮要演習,揖讓進退、升降屈拜、有容有儀、有舞有樂,本來就是要動的。樂之舞勺、舞象亦然。射箭、御車馬更不用說。

尤其是射,古人極爲重視,故有大射、賓射、燕射、鄉射、澤宮之射等各種射禮。《禮記.射義》說:「射者,進退周還必中禮。內志正,外體直,然後持弓審固。持弓審固,然後可以言中。此可以觀德行也」,又說:「射之爲言繹也。繹者,各繹己之志也,故心平體正」。可見射本身就是用來養心調志的,儒家之學,身心一體,射禮正可體現此旨。

後世儒者漸不習射,遊戲興動,僅存于投壺。投壺禮現在也不流行了,整套禮幾乎都已失傳。倒是日本韓國尚存遺風,而且發展得很好。日本許多女子成年禮更是選擇用射禮來進行。因爲少女習射,對發育中的女性身形健美非常有幫助。內志正,外體直,更可以調養她們中正平和的心氣,故很受歡迎。

這個運動,不甚劇烈,但對心身都特別好,十分適合現代人。整個弓、箭、禮、儀,以及配樂、服制、器具之製作、穿戴、搭配,處處都涵蘊著文化深度,更是比現代都會人流行打高爾夫球高雅有趣得多。

我有一段時期曾在珠海的香港浸會大學北京師範大學聯合國際學院執教。該校推展全人教育,改革體育課程,聘請了一位日本弓道師範來教學生日本弓道,實施後,效果非常好,學生均覺十分受益。

珠海恰好又有李軍陽先生在提倡中華射道,欲恢復古代儒家的射禮射義,我亦曾與他合作,以助推廣。在成都辦俠文化節時,即安排軍陽弟子張睿去演示,非常轟動,各大武林門派都覺大開眼界,不唯藝事可觀,還可以看到文化。

我的國學院也辦有六藝班,恢復射乃至騎射。所以射道雖然看起來是現代人所陌生的,但這種古代儒家主要動功仍不可忽視,在現代社會仍值得推薦給意欲養生的朋友。


龔鵬程大學堂

文化復興,過去走過不少彎路、錯路,如今外部形勢,內部需求各種條件皆已齊備,就讓我們大步向前,積極呼應時代之使命,努力做好這文化復興之大事吧!

Gong PengCheng

Written by

龔鵬程,1956年生於台北,當代著名學者和思想家。 辦有大學、出版社、雜誌社、書院等,並規劃城市建設、主題園區等多處。講學於世界各地,現為世界漢學中心主任、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推廣中心主任。已出版論著130餘種,包括《文學與美學》《美學在台灣的發展》《中國文學批評史論》《俠的精神文化史論》《中國傳統文化十五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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