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生絮語2
13、
如覺射箭還須如去打高爾夫球那般準備器具服裝,且須到外面找個場地才能練習,不能每日運動。那麽,我推薦真德秀的〈衛生歌〉給各位作爲日常保養的小運動,非常實用:
天地之間人為貴,頭象天兮足象地。
父母遺體宜寶之,箕疇五福壽為最。
衛生切要知三戒,大怒大慾並大醉。
三者若還有一焉,須防損失真元氣。
欲求長先生戒性,火不出兮神自定。
木還去火不成灰,人能戒性還延命。
貪慾無窮忘卻精,用心不已走元神。
勞形散盡中和氣,更仗何能保此身。
心若太費費則竭,形若太勞勞則歇。
神若太傷傷則虛,氣若太損損則絕。
世人欲識衛生道,喜樂有常瞋怒少。
心誠意正思慮除,順理修身去煩惱。
春噓明目夏呵心,秋呬冬吹肺腎寧。
四季長呼脾化食,三焦嘻卻熱難停。
髮宜多梳氣宜煉,齒宜數叩津宜咽。
子欲不死修昆侖,雙手揩摩常在面。
春月少酸宜食甘,冬月宜苦不宜鹹。
夏要增辛聊減苦,秋辛可省但加酸。
季月少鹹甘略戒,逢然五臓保平安。
若能全減身康健,滋味偏多無病難。
春寒莫放綿衣薄,夏月汗多須換著。
秋冬衣冷漸加添,莫待病生才服藥。
惟有夏月難調理,內有伏陰忌冰水。
瓜桃生冷宜少餐,免至秋來成虐痢。
心旺腎衰切宜記,君子之人守齋戒。
常令充實勿空虛,日食須當去油膩。
太飽傷神饑傷胃,太渴傷血多傷氣。
饑渴飲食莫太過,免致膨脝損心肺。
醉後強飲飽強食,未有此身不生疾。
人資飲食以養生,去其甚者將安適。
食後徐行百步多,手摩臍腹食消磨。
夜半靈根濯清水,丹田濁氣切須呵。
飲酒可以陶情性,大飲過多防有病。
肺為華蓋倘受傷,咳嗽勞神能損命。
慎勿將鹽去點茶,分明引賊入其家。
下焦虛冷令人瘦,傷腎傷脾防病加。
坐臥切防風入腦,腦內入風人不壽。
更兼醉飽臥風中,風才一入成災咎。
養體須當節五辛,五辛不節養傷身。
莫教引動虛陽發,精竭容枯疾病縈。
不問在家並在外,若遇迅雷風雨至。
急須端肅敬天威,靜室收心須少避。
恩愛牽纏不自由,利名索絆幾時休。
放寬些子自家福,免致中年早白頭。
頂天立地非容易,飽食暖衣寧不愧。
思量無以報洪恩,晨夕焚香謝天地。
身安壽永是如何,胸次平夷積善多。
惜命惜身兼惜氣,請君熟玩衛生歌。
真德秀是朱熹後學,時號正宗,但此歌被收入道教《修真十書》中,可見其說也被道教界所認同。雖然如此,細看仍是儒。頗用了些道家術語與觀念,但不脫儒家本色。
全文由《尚書.洪範篇》講起,說天地間人最貴,人則福壽最要。但若欲長壽,即不能大怒大慾大醉。强調這三戒,乃儒家宗旨。因若想長壽便須養心養性,所以接著講養性之法,教人勿勞心、耗散中和元氣,才能够養性;能誠意正心了以後,再來講養形之法。
養形修身之法,一是運用「噓、呵、呬、吹、呼、嘻」六字去調理五臟。這六字,早在魏晉南北朝期間,就被修道人廣泛運用了。六字呼應目、心、肺、腎、脾、三焦。
其次是梳髮、叩齒、咽津,用手摩頂門、揩摩臉面。這是對身體的按摩。崑崙,指頭頂,也有人說是指背後兩腎之處,要用手常按摩。總之,不論何處,軀體自我按摩都是必要的。今人往往懶得自己按,都去美容院、按摩院找人按,自己光躺著睡覺,這能頂什麽事?
再者就是注意穿衣吃飯。穿衣要注意寒暑。這個原則誰都懂,但常做不到。尤其是現代人,夏吹冷氣、冬恃供暖,忽寒忽暑,非常容易生病,穿衣甚難合宜。女性尤以暴露爲美,想盡辦法露肩、露胸、露背、露臍、露腿、露趾,身體能不虛嗎?
吃,則應講究中和,勿太飽,也勿饑、勿渴,勿油膩、勿太辣、勿太鹹、少飲酒、少吃甜、少食生冷之物,夏天更須注意要少飲冰水。這些,都是現代人致病之由。
另外是注意坐臥。坐臥均須防風,腦後風最易致病,迅雷暴風雨之日則應避免在戶外晃盪。
最後回歸到養心。教人心地放寬,勿受名利情愛牽扯,多積德等等。
整篇是完整的儒家養生說,全面而扼要。唯其中不談靜坐或運動,僅提到呼吸氣、梳髮、叩齒、咽津、按摩等日常調理之法,十分簡易。
按摩的具體方法是:「子後寅前睡覺來,瞑目叩齒又七回。吐故納新無令誤,咽漱玉泉還養胎。摩熱手心熨兩眼,仍令揩擦額與面,中指時將摩鼻邊,左右耳眼摩數遍。更能乾浴遍身間,按臂時須擔兩肩。縱有風勞諸冷氣,何憂腰背復拘彎?」
14、
養生家多強調靜坐。靜坐時又講究各種方法,例如说要雙盤腿坐,要捏什麽手訣之類。
許多人把這些講得玄妙非常,其實均無一定之必要。
因爲儒家是要動靜一如的,動亦靜、靜亦靜。上面的動與靜字,指形體之動靜,下面一個靜字說心的靜。真正要靜的是心,不是形體。形體無論是動是靜,心都應是靜的,這才是真工夫、真本領。
有些人因心靜不下來,故才會先試著把形體先靜了,再來求心靜。這即是靜坐的緣起。
此法對大部分人來說也是有效的,所以儒者也常以此法爲方便法門,鼓勵人由靜坐入手,藉此靜心。
15、
但靜坐到底該如何坐,卻無定式,只隨意坐,舒適、宜於入靜就好。
如習慣坐在椅上,就閉目正坐,兩手攤放膝上。背可靠著椅柱,也可不靠。如願摹仿古人跪坐,如日本人跪在榻榻米上,亦無不可。
至于趺坐,乃是印度、尼泊爾一帶人之風俗。印度僧人來華後才傳入我國,蔚爲僧俗。但事實上華人體型及腿股結構與印度人尼泊爾人不同,許多人這樣坐起來並不舒服,雙盤腿尤其困難。所以一般跌坐時都只交叉兩足而已,並不真要求盤起。蒲團近來也改良了,後面墊高十來公分,這樣大腿及膝蓋的壓力才不會太大。
試著如此坐時,也勿逞強硬撐,坐一小段時間,必須起來走動,或如僧人打坐時之「跑香」,以活動下肢氣血。否則久坐臃癱,甚爲常見。你絕不可相信達摩面壁,一坐九年,鳥在他身上築了巢這類神話。達摩面壁之事,本出杜撰,乃後人誤讀達摩「凝心壁觀」之禪法而附會的。一坐經年、坐破蒲團之類形容禪家工夫之語詞,均不可拘泥,否則僧家就不會制定跑香之禪苑規制了。
此外,趺坐時,膝關節被撐開了,所以要備一小毛毯蓋住膝頭,以避風寒入骨。
許多人靜坐未得其益反受其害,皆是未注意這些細節所致。
如坐椅上垂足坐、跪坐、跌坐都感覺不舒服,也可以試著蹲坐。中國是多民族摶合而成的,許多地方老百姓喜歡蹲坐,有時你給他一條板凳或一張椅子,他也還是要爬上椅子去蹲著,蹲在街邊抽菸、吃飯、聊天者尤其常見。這是古來某些民族的舊俗,也是他們覺得最舒服的姿式。近代受西方影響,常認爲如此蹲著似乎不文明,其實不然。靜坐時更不須顧慮別人的看法,如果覺得蹲坐舒服,蹲坐何妨?
16、
坐時手空下來,該放哪?
古人坐時捏手訣,便是爲安置兩雙手而想的辦法。實際上,這也是怎麽樣都行的。或垂放于膝上,或抱持于丹田,或捏個手訣,種種形式,只要能幫助你靜心就好。千萬勿相信捏個什麽手訣就會有什麽神效、有什麽感應。
如是兩手抱持,或抱胸坐、或抱拳坐均可。如抱拳,一般是以左手包合右手,也可把左手大拇指插入右拳大拇指與食指間,如太極圖式。若嫌麻煩,十指交叉垂放于丹田下亦可。
坐時行氣、意守、數息或吐納,乃佛道法門,儒家不講這些,只須坐定澄心靜慮即可。
坐時,眼一閉,其實思慮反而更紛沓,念念相續,也是很常見的事。這時,硬要收攝,頗爲困難,意守或數息,其實也未必管用。
我以爲只須心下放鬆,不主動去想什麽就好。浮起的念頭,不必刻意去對治,任由它起伏。
因為這些思慮,本身即是散亂的,如飛花過眼,何必執其花片而數之,由它吹掠而過即可。如此則思慮雖若紛纭,而心不沾滯於其上,反得澄靜。若因之涉想或硬要克敵治慮,都只能是治絲愈棼、入于魔道。
17、
調息也是養心之一法。朱子〈調息箴〉講得很清楚:「余作〈調息箴〉,亦是養心之一法。蓋人心不定者,其鼻息噓氣常長,吸氣常短,故須有以調之。息數停勻,則心亦漸定。所謂持其志勿暴其氣也」。
道教的氣功,重點在於服氣,或使氣在身體中運行;儒家的氣功,在於調氣息以定心志,所以兩者貌似而實有不同。許多人看見朱熹寫〈調息銘〉,便以爲該銘是受了道教的影響,其實不然。
此法與佛教也不同,王陽明弟子王龍溪〈調息法〉明言:
欲習靜坐,以調息爲入門。使心有所寄,神氣相守,亦權法也。調息與數息不同。數爲有意,調爲無意,委心虛無,不沈不亂。息調則心定,心定則息愈調。真息往來,呼吸之機,自能奪天地之造化。心息相依,是謂息息歸根,命之蒂也。一念微明,常惺常寂。
王龍溪說這種儒家調息法叫做「燕息」。採用的是《易經》上說:「君子以嚮晦入燕息」的意思。此種方法,他認爲與佛教的反息、道教的踵息一樣。
其實不是的。龍溪喜用儒家去範圍佛老,有三教合一傾向,故如此說。實則他早已明確辨析了此法與佛教禪觀數息法不同之所在。透過調息來定心,與朱熹却是一致的。跟明末流行的袁了凡《靜坐要訣》介紹之調息法則不同。袁了凡介紹的,主要是佛教天台止觀。
如此定心靜坐,對養生有效,可舉一個例子以供談助。
清朝江西藩司署中有位幕客,叫王子閑,中年以後就多病,夜不能睡,晝不能食。只能靠每天熬藥湯提神。有位熊咏梅先生看他這般,就教他靜坐。熊氏自己是學清初儒者李二曲靜坐調息法的,所以要王氏每天不論早晚,得閑就閉目養神,收束此心。每次以一炷香爲度。
王某姑且依他所教,試著靜坐看看。一個月後,偶然在夜中靜坐,忽然不自覺地睡著了。醒來覺得有點餓,找到一些餅餌吃了,再睡,居然睡到第二天早上才起來。起來又覺餓,又找了湯麵吃。吃飽了捫腹,說:「哎呀,沒想到寢食之樂竟至於此呀!」把情況告訴熊氏,熊氏舉白居易詩:「學調氣後衰中健,不動心來鬧處閑」爲釋。事見熊氏墓志銘,又記載於俞樾《右台仙館筆記》。
18、
靜坐時,除了可用調息法來持志定心之外,也可以用艮背法。
艮背法源出《易經》艮卦。據彖傳說:「艮,止也」,是象山之卦;謂人應像山一般靜止。山本來就象徵仁者,所謂「仁者樂山,智者樂水」。艮爲山,又象徵仁者能「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
這是艮卦之大意。不過「艮背」不完全含這些意思,只就其一部分而說。重點有二,一是止,教人止欲。作人作事要知止,不可躁動躁進,被欲望牽著走。孔穎達疏:「施止得所,則其道易成;施止不得其所,則其功難成」,即指此言。
二是要如何才能讓人止欲呢?其法就類似後世道教講的內視法。教人一一注視身體各部位,由脚趾到頭。止,本來就與趾同義,故止法由脚趾開始:初六,艮其趾;六二,艮其腓,腓是腿肚子;九三,艮其限,限指腰;六四,艮其身,上身;六五,艮其輔,面頰;上九,敦艮,頭頂。精神關注於這些部位,以練習讓心意止攝。
《易經》本身講這個方法時當然還很簡略,後世儒者推闡之可就詳細啦。明人林光恩創立「三一教」,所行功法即是據此發展出的艮背法,有九層功序。讀者有興趣自亦可以參考,但大體能依《易經》之法鍛練也就够了。
19、
調息之術,還有一種更古老的。也不妨略做介紹,那就是漢代荀悅的「關息法」。
荀悅乃漢末史學家,著有《申鑒》。在該書〈嫌俗篇〉中曾批評:「若夫導引蓄氣,歷臟內視,過則失中,可以治疾,皆非養性之聖術也」。這是指漢末流行的類似道教《黃庭經》所述的那種治氣之法。通過內視腑臟的方式,導引內氣。
這種方法,他認為不恰當,因爲此法「失中」。如何才能「中」呢?他介紹說:「善治氣者,猶禹之治水也。夫屈者以乎伸也,蓄者以乎虛也,內者以乎外也。氣宜宣而遏之、體宜調而矯之、神宜平而抑之,必有失和者矣」。當時修道人之法,據他看,就不免有氣不宣、體不調、神不平之弊,不夠中和。因此他提出了另一種調息法:
善養性者無常術。得其和而已矣。鄰臍二寸謂之關。關者,所以關藏呼吸之氣,以稟授四氣也。故長氣者以關息。氣短者,其息稍升、其脈稍促、
其神稍越。至於以肩息而氣舒,其神稍專。至於關息而氣衍矣。故道者,常致氣於關,是謂要術。
譯成白話是說:養性的方法很多,關鍵在於要能得到「中和」。人的身體上也有關鍵處,就在肚臍附近二寸之處,稱為關,是關藏氣息的地方。呼吸綿長時,把氣藏息到這裡。氣長而能息,才叫中和。若氣短,就會氣浮而不息,脈搏急促,精神不沈定。所以修練者須要放寬肩膀、沈靜呼吸,讓氣舒緩綿長些。如此,漸漸精神也就專一靜定了。氣都沈藏到關裡,氣自然也就平衍不浮動了。所以說,修道的人,要常把氣存致關中,這是挺要緊的呀!
他講的「關」,類似道教講的丹田,但與道教丹田說乃是不同脈絡的發展。因為儒家講治氣養心本來就已成傳統。《大戴禮記.易本命篇》還談到:「食氣者神明而壽。」所以治氣養心除了孟子說的那種道德修養型的「養我浩然之氣」的方法外,另有一型便是食氣的,重視如何呼吸氣以調養心性。
這一型,其理想模範是龜和鶴。鶴,據董仲舒《春秋繁露.循天之道》說是:「鶴之所以壽者,無死氣於中也。」鶴怎麼能沒有死氣呢?漢人浮丘公《相鶴經》解釋說:「大喉以吐故、修頸以納新,故生大壽不可量。」死氣,指氣積鬱穢老於身體內,鶴能吐故納新,故無之。以此為人所取法。
龜則漢人亦相信它能導引致氣。《史記.龜策列傳》云:「龜能行氣導引」,是其證。龜的行氣導引之法,主要是後世所謂的龜息,指氣能藏息於身體中,經久不散。此與鶴之吐故納新,恰好一張一斂,形成對比,而皆為漢儒所重。荀悅的關息法大抵兼採二者,如龜息之舒緩綿長,而不閉氣;如鶴之吐故納新,而重收藏。藏於關中。
關這個詞,漢魏間道教也採用的。故《黃庭經》一開頭就說:「上有黃庭下關元,前有幽闕後命門」。關,稱為關元,是強調此處乃人元氣之所在,與荀悅的講法一致。至於它的具體位置,道家有各派不同的說法,荀悅也未實指,諸君只要曉得它在肚臍附近就可以了,不必拘泥於臍上臍下幾寸幾分。
20、
關息,重點其實也不在呼吸,而在中和。
這才是儒家千法萬訣的核心。一切修煉,講來講去,無非教你中和。中和是「仁者壽」的方法,也是仁者壽的原因,更是仁本身。所以諸君學養生,學這功法學那功法,切勿捨本逐末,只從技術面去看。須知儒家一切功法都是依致中和之原理創出的;一切功法之目的,也只是在教你致中和而已。
為明此理,不嫌辭費,讓我再舉兩個例子。
一是北宋沈括,他在《夢溪筆談.象術》中說:
黃者中之色,庭者宮之虛地也。古人以黃庭為脾,不然也。黃庭有名而無所,沖氣之所在也,脾不能與也。脾主思慮,非思之所能到也。故養生家曰:能守黃庭,則能長生。黃庭者,以無所守為守。惟無所守,乃可以長生。或者又謂黃庭在二腎之間,又曰在心之下,又曰黃庭有神人守之,皆不然。黃庭者,虛而妙者也,強為之名。意可到則不得謂之虛,豈可求而得之也哉!
黃庭,就是道教《黃庭經》指的黃庭。自漢魏以來,注解黃庭的人均在猜黃庭到底指身體的什麽部位。因整部經都在教人如何存思黃庭、存氣黃庭,可是對「黃庭」到底該如何理解,實在是眾說紛紜。有人說是脾、有人說是心、有人說指是房中術之房、有人說是頭中明堂。沈括反對這類解釋,把黃庭理解為中和之氣的所在;能守中和,就能長生。
守中之法,他說要無所守地守。也就是勿如道教徒那樣意守丹田、眉心、臍下、腹中或陰莖那樣地守,也不必想像「身中神」。那些,依他看,都落於形跡,反而失之。
如此說,也就沒什麼具體功法可以鍛煉了。
然而不然,儒者說無所為無所守,也不是啥都不幹的。無為無守,只是教人勿在形體上執著罷了。具體修持,仍可以有方法。猶如荀悅講中和,而就具體教人去關息那樣,沈括也有具體的養方技術。《筆談補》卷三《雜誌》說:
以春秋分時,吐翕咽津,存想腹胃,則有丹砂自腹中下璀然耀目。術家以為丹藥,此中和之在人者。
這是具體養中和之氣的方法。春分、秋分之時,乃陽氣、陰氣始成之候,配合時令,進行吐納,然後咽津,把注意力集中到腹胃之間。這時小腹暖暖地如初日始升。道家可能把這種情況喚做內丹結胎,儒者則認為這只是中和之氣的表現。
早期儒家,如孟子講存養夜氣,只是說人在清晨起來時,由於一夜清眠,夜氣尚存,還未被日常俗事瑣務及名利情愛諸慾望所干擾,因此人最中正和平、最清明,希望整天都能保持這種狀態。這只是自然的、未受干擾的清和之氣。後世儒者則要透過自身的努力,來追求、常養此中和之氣。荀悅、沈括就代表了這種方向。他們的養生練氣法,與道家有相似之處,但差異也甚明顯。
21、
另一個可談的例證是蘇東坡。
東坡與其弟子由,啓蒙老師就是位道士。後來他們也長期煉丹、服食,與道教的關係極其深厚,也寫了許多關於養生的篇章,都十分重要,深具參考價值。
由於東坡對養生一事鑽研甚深,所以意見駁雜。胎息、外丹,他什麽都練過;佛教的數息觀、法界觀、禪觀,亦均有涉獵。故許多人認為他很有三教混揉的特色,開了後來會通三教以說養生的門徑。
不過,東坡雖確是三教雜糅,但主要脈絡卻仍是清楚的。有把三教會通於儒家的態度。底下這篇文獻,就是最好的證明。這是他《續養生論》中對道教內丹法的吸收及詮釋:
古之真人論內丹曰,五行顛倒術,龍從火內出。五行不順行,虎向水中生。世未有知其說者也。
方五行之順行也,則龍出于水、虎出于火,皆死之道也。心不官而腎爲政,聲色外誘,淫邪內發,壬癸之英,下流爲人,或爲腐壞,是汞龍之出于水也。喜怒哀樂皆出於心者也,喜則攖拿隨之、怒則毆擊隨之、哀則擗踴隨之,樂則抃舞隨之。心動於內,而氣應于外,是鉛虎之出于火者也。汞龍之出于水、鉛虎之出于火。有能出於火、有能出於水,而復返者乎?故曰皆死之道也。
真人教之以逆行,龍從火出、虎從水生也。其說若何?孔子曰:思無邪。凡有思皆邪也,而無思則土木也。孰能使有思而非邪,無思而非土木乎?蓋必有無思之思焉。
夫無思之思,端正莊栗,如臨君師,未嘗一念放逸。然卒無所思,如龜毛兔角,非作故無,本性無故。是謂之戒。戒生定,定則出入息自住。出入息住,則心火不復炎。在《易》爲離。離麗也,必有所麗,未嘗獨立,而汞其妃也。既不炎上,則從其妃矣。木火合,則壬癸之英,上流于腦,而溢于元英。若鼻液而不鹹,非腎出故也,此汞龍之自火出者也。長生之藥、內丹之萌,無過此者矣………。
道教早期煉丹,主要是外丹,亦即用金石鉛汞等礦物去燒煉,造出丹藥。希望服食以後即能長生。今人吃補品調理身體,冀求延年,也是這個思路。但久而久之,許多人對這個路數起了懷疑,遂另闢蹊徑,主張真正的藥材就在我們身體裏面,只要運用身中之水火去烹煉身中的鉛汞,自然能結出大丹聖藥。這種丹就稱為內丹。
此一思路,正式確立,當在唐代中晚期。入宋以後,流傳愈廣。但因對於如何用身中水火去烹煉身中鉛汞的方法,乃至什麽是火、什麽是水、什麽是鉛、什麽是汞,大家認知不同,竟分化成許多派,有南、北、中、東、西幾大系統。東坡當時,尚無如此多派別,故他大抵依據的,是當時最流行的呂洞賓之講法。
呂洞賓的講法很特別,他翻轉古來對身體的認知。說歷來均指心為火、腎為水,其實心才是真水,腎則為真火。這叫做「五行顛倒」,是修練之秘訣。東坡說:「古之真人論內丹曰,五行顛倒術,龍從火內出。五行不順行,虎向水中生」,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由此再講水火如何既濟、心腎如何相交、龍虎如何匹配,一切功法都與古代對身體五行的認定不同。所以呂洞賓在修煉之道上,乃是個革命性的人物。諸位去看許多道觀都把他單獨奉祀起來,就曉得他的重要性了。爾後南北東西諸派均以他為共同祖師。
東坡的態度,也是順著呂祖的說法講,替他做詮釋。但這麼一詮釋,就不是道而是儒了。
首先,他把鉛汞定性為氣和水,謂鉛指氣、汞指水。又說氣以肺主之,水以肝藏之,故肺為虎、肝為龍。這與大部分丹家很不相同。大部分內丹家均只說心腎,罕言肺肝。
其次,他論五行顛倒術,更全以儒家觀點為說。
他說:五行順行,代表人順著慾望走,結果自然是一團糟,也不利於養生,乃取死之道。反之,逆行,顛倒五行,則是「思無邪」。
使思無邪之方法,更有意思,他說乃是無思之思。猶如人面對君師,心思自然端正莊重起來,而這卻也不是想到要這樣才能這樣的,皆出於本心自然。人要時時守住這本性,不放逸,就叫做戒。由戒生定。能定,則氣息出入不亂。氣息出入不亂,心火就不上炎。如此,便也能達到道家講的「還精補腦」之效果。腎水上入於腦,再由鼻出,看起來類似兩條鼻涕垂了下來,而其實不是鼻涕,道家稱之為「玉筋」,是修練成道的證明。
過去孟子闡釋人有善性時,舉的例子是「乍見孺子之入於井」,以此證明人皆有惻隱之心。現在東坡另由人面對君師時心思自然端正莊重起來,來說明人的本性無邪,只要不順著喜怒情欲之發而動,就能定、能長生。理路相同。以「思無邪」來解釋顛倒五行之原理,尤見巧思。至於鉛啦、汞啦、龍啦、虎啦,是對道教修練內丹的專業人士說的,不必太計較。
22、
章太炎《菿漢昌言》說:「自唐以上,儒者只習《中庸》文義,得其一端以致用者,反在擊劍之士。擊劍何以師《中庸》?取其至誠之道,使心不動也。蓋聶目懾荊轲,去不敢留,有以知其不講劍術。伯昏教射,必上窺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之善手臂、工按蹻者,亦必調氣習定,胥是旨矣。」
善手臂,指工於技擊的武術家;工按蹻,指修煉導引的氣功師。這些人都講究調氣、修靜、修定,章先生認爲皆出於儒者《中庸》之教。
《中庸》說什麽呢?說誠心。能誠其心,專一致慮,自然就能如孟子說的「不動心」。人能不動心,白刃可蹈,無怪乎武術家擊劍之士要以此修煉之了。
我舊嘗作〈武士禪〉一文,收入《武藝叢談》中,山東畫報社出版,介紹日本武士如何引進佛教生死觀來作爲自己的修養,與章先生此說正可比觀。儒家養心工夫,應用之妙,存乎一心,這即是個例子。
23、
近世蓮宗大師印光老和尚曾多次刊行《不可錄》,又增補成《壽康寶鑒》,又名《延壽保健之道》。老僧救世苦心,實可感人,然所述長壽之法僅戒色一端而已,頗覺狹隘。其法也十分簡單:教人見美女即作「不淨觀」,想像她是七竅流血、口吐長舌的吊死鬼。
這種方法當然頗能救世,令人色心消減不少。
不過世界上孤陰不生、孤陽不長,佛教的出世斷欲之法,終究只能是一種提醒、一種調節,不可能人人均如僧家那樣窒欲遠色。
佛教生在印度,為了反對印度教之性力崇拜,遂走入了反面的極端,其實是它的不幸。世上人人若都奉行其法,人類也就滅絕了。
何況色心真能斷嗎?名僧大德又有多少真能斷了的,我不能無疑。就算真的能持戒,日日存著個畏懼情欲之心,總思量著要去克制壓伏它,日子也就難過了。
儒家之法,不禁不戒,只教人勿淫,也就是勿太過。這才是中道。詩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何必定要視美人為白骨、為尸血、為吊死鬼呢?
24、
元代李鵬飛《三元延壽參贊書》主張「慾不可絕」,立場正與印光法師相反。此書儒道相參,大體依循董仲舒等漢儒的房中觀念,而集元代以前房中法之大成,頗可參考。
所謂「參贊」,即儒者說人能參贊化育之意。天地能生成萬物,人也應如造化般生兒育女。故此書也包含「嗣續有方」、「妊娠所忌」、「嬰兒所忌」各部份。也就是把男女媾精看成化育子嗣之一法,并不僅爲了貪圖性交的快樂。而性交之慾則以不可絕、不可早、不可縱、不可強、有所忘、有所避等各篇來闡述。與道教某些講「還精補腦」、「陰陽采補」的資料迥然異趣。
不過,即使如此,李鵬飛這等態度畢竟仍非儒家正脈,雜了點道家的氣息。
依儒家觀念,天地化生既然是生機洋溢之事,那就不該視為可畏可懼、要敬謹從事的工作。如人逢春日,自然生意萌發,精神健爽,本乎自然,且有許多喜氣。男女性慾之萌發,亦即與天地之春生一般,可以化生萬物,本身是很有喜氣的,能令人愉悅。
故養生之道,一方面固然要提防縱逸,勿使太過。一方面又要令人長保此性欲與生機。畢竟,生命力如若枯槁了,豈能長壽?
醫道重腎氣,腎若虧虛,耗費太過,當然活不久;但若中陽不足,亦將病殆,正是同一個道理。健康、適當的性行為或性意識,對人是有正面功能的,不能僅由邪惡的一面去看,只強調它應不可早、不可縱、不可強、須避忌等;也不能僅將它看成是傳宗接代的任務。
25、
養生的原則:仁者壽,修行之方法:致中和。這個原理不難掌握,細說就會有上述各種調息、養心、動靜,乃至合四時、節飲食諸般法門或細節,越說越複雜。
這些法門都可參考,但歷來講究養生的人參照這些方法去努力養生,卻未必均能獲益,為什麽?
關心養生、努力養生的人,常患三種大毛病。
第一,東聽一法,西學一秘,學這學那,講究推求,彷彿生命中唯此一件大事,結果日日講究養生而生命日陷於支離、忙亂,甚至惶惑不安之中。喪失了生命的樂趣,也不理會生命的價值與意義,似乎只要活著就好。這,豈不入了魔道嗎?
太重養生,結果必是不能養生,養生也失了意義。故儒者中庸之道,乃是不能不重視養生,也不能太重視。
第二項大毛病,是重視養生而只注重那些細節、方法。不曉得應該在掌握大原則後,依此原則而發揮之,反而倒過來,在這些本是由原則發展出來的細節技術層面齗齗不已、孜孜以求。
其實王陽明王龍溪等人都講過:靜坐等等皆是「權法」,乃方便法門,是針對人的不同狀態設想的通權達變之法,哪須人人遵循?又豈能人人遵循?
故一切法門,都只具參考價值,不具規範性。例如不抽菸不喝酒,因而長壽的人很多,但抽濃菸、喝烈酒而長壽的例子同樣不少。有人戒菸後活得久,有人戒了菸卻很快就死了。有人每天運動都活不長,有人則根本不動倒活得久。這些都是不一定的。本來壽夭本於體氣、短長緣於命數,原就難求一致。人為的養生之法,基本上講的都是大體如此的狀況,介紹的均是因機通權之方法,哪可執著?
現在卻不然,注意養生的人頗有陷入技術狂之弊,在飲食、起居、動靜各處肆其講求。結果呢?
我看過一本《健康之道》,是宗教團體當善書來印送的,裡面主要教人運動和注意飲食。飲食豈能不注意?但它說:「千萬不能喝牛奶」「千萬不能吃味精」「千萬不能吃方便麵」「水果帶給我們生命最高的能量」「最文明最健康最安全的餐具是陶瓷」「不宜吃辣椒」等,都值得商榷,特顯偏執。
自古人們就知道:人身體虛弱或大病之後要補益,即便是佛祖,也要允許人吃肉的。可是這本書為啥不說肉能帶給我們生命最高的能量呢?因為它正是一本素食主義的宣傳冊。而陶瓷製作過程中頗含化學成份,何以就一定比用竹、木等做餐具更安全健康?辣椒可以發汗、去濕,對人又為何毫無好處,必須戒用?牛奶,許多民族都吃,中國北方民族向來亦以奶酪為食,命壽並不見得就比南方不慣蒜酪滋味者短,何以說千萬不能喝牛奶?該書這類偏執謬論,往往如此。它推薦的,例如:「夏天吃西瓜,藥方不用抓」、「十全十美的馬鈴薯」,或吃枸杞等,當然也都很好。但西瓜涼寒、枸杞多糖,某些人並不適合吃或多吃。馬鈴薯做為歐美人之主食,看來亦並不比吃米吃麵健康,易造成肥胖症哩!
也就是說,坊間這些講養生的書,一方面多顯偏執,只從某個角度去講,把原本是「權法」的東西講成「真諦」。一方面又只在這些飲食、運動、起居細節上瑣瑣碎碎,執著不已。一個人,如真照它所說的去生活,絕不能吃油炸物、醃製物、加工類食品、餅乾類食品、汽水可樂類食品、罐頭類食品、冷凍類食品、燒烤類食品等等,時時關注該吃什麽、該喝什麽,弄得神經兮兮、緊緊張張、草木皆兵,那也就不用活了。
儒家養生,不糾纏於這些支微末節上,更不在這些地方逞其小慧,掌握大原則即可,權法均只能參考。
關注養生的人,第三項大病,則是關愛自己太多了!
「愛妳自己多一點」是一句騙女人來消費、買其保養品化妝品的廣告詞。這句話挑撥起女人的怨氣,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在付出,為家、為丈夫、為兒女,所以做報復性消費,花點錢為自己打點打點也是該的。廣告詞當然能如戰爭時的口號那樣,騙人去送錢或送死,但並非真理。
而講究養生的人,病根子亦正在於往往愛自己太多了。
由於關心自己的身體狀況,所以才會注意養生。所以愛自己是重視養生的動力、先決條件,這是無疑的。但儒家說的「仁者壽」,卻並不是愛自己,而是愛人。是因心中充滿了對世界、對人、對萬物的關懷,而胸次浩然愉然、精神煥然暢然。不知此理,只注意保持自己的好心情,達觀、樂觀、忘掉過去、享受現在等等,都只是自私為己,非仁者愛人之道,只算得是楊朱的信徒。
如今,天下言養生者多矣,然而不是這類自私自利的小人,就是胡說八道的偏執狂,還有一堆高談養生的活死人,豈不哀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