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要當工運搞:女工會參訪紀錄
80年代,香港正值工廠大量遷移,幾十萬勞工失業,多數難以找到工作的女性,被迫回歸家庭。在這樣的背景下,89年香港婦女勞工協會(女工會)成立了。
我們於今年七月十六日至女工會觀塘的總部拜訪胡美蓮總幹事,美蓮自己是女工出生,擔任總幹事至今近三十年,報導稱她「日日有返工,無放工」,既幹練又堅毅,與她講話總能得到滿滿的正能量。女工會搞合作社已經十多年,從較為人知的女工同心合作社之外,也在幾間校園裡面經營食+飯堂女工合作社,在社區有升級再造車衣合作社、環保姨姨清潔隊合作社等,本次交流合作社組織經驗,獲益頗豐,嘗試紀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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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為何要搞合作社,或許該從社會企業講起,並首先應該釐清合作社與社會企業的差別。這邊提出一個比較不一樣的角度:社會企業應被視為是政府為了從社會福利抽身,所選擇的一種政策模式。
我覺得他不是要解決社會問題而成立社會企業,而是、政府這將社會福利這個撥款裡面,他要收束了。很多,他不會給這麼多資源,然後就說有一些服務你要自負盈虧,那你怎麼辦?你自己將它變成一個生意,變成一個業務……
隨著那股人盡皆知的新自由主義浪潮,香港政府透過減少福利撥款及鼓勵社福單位成立社會企業的方式,嘗試從社福領域抽身,社會企業本身猛一看並不是極惡之物,但它象徵著一種新的福利思維的轉型:從特定族群依身分發放福利,到必須付出勞動才能獲取福利,變成你能否獲取福利,視你所在的社會企業有沒有辦法自負盈虧。久而久之,社會企業為了維持生存,勢必得增加其競爭力,本來聘雇弱勢者的比例下降,更高比例的聘雇一般人,最後變得跟一般公司沒兩樣。
為了順應政府的要求,許多社福機構需要開始作社會企業,搞商業,社工說我們不懂商業,於是機構需要聘請一個專職的人做社會企業,或讓外面的企業來搞社會企業
他們都……搞這個社會企業,但是他們現在就用了方法,自己不搞,然後有的話,他跟外面合作,『做社會企業很方便啊,拿錢以後就交個業務給那個商業去管,然後有一些錢賺了就給你。倒閉了沒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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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抗管理主義可說是合作社與一般企業最大的差別之處
合作運動,試圖資本主義的企業思維之外,嘗試找到新的出路。其中,合作社並非沒有管理,但在資本主義的長年的發展過程中,管理主義,也就是導致工人看不見自己、看不見別人、也看不見她所生產的商品的異化大行其道,合作社的嘗試找尋新的管理方式,以抵抗資本主義的管理方式:
(管理主義)使工人不容易團結,而且也要增加大家互相的競爭、互相的比較,然後公司才在當中得到最大的利潤,而且做最大的事。所以,我覺得一個工會爭取權益,那怎麼對抗內部的管理主義,這個也是一個、管理主義也是讓人不容易有民主阿,這個不純粹是一個業務裡面,整個社會都是這種。
對於女工會來說,合作社自始就被當作工人運動在搞的,如果說工會是走政治運動路線,那麼合作社即是經濟運動,它用它的經濟民主來抵抗管理主義,工會與合作社在運動上是互補的:
但是工會、我們工人運動都(都在討論的)是,你跟工人之間怎麼去理解啊、大家合作阿、怎麼團結啊。如果沒有這種,在平常的關係建立好的話,那外面一有權益變化,大家可能為那個權益出來,就只是可能為權益出來以後,一段時間以後,大家又回到本來的生活關係。
所以我們同時要搞工會,也同時要弄合作社。一個在外部爭取權益,但是在內部,我們要嘗試建立一種,工人能不能、要怎麼樣去對抗管理主義:怎麼去對抗這種互相競爭、排斥、不合作、互相比較。
(工作場域裡)很多工資、分類、津貼獎金什麼的(分化),就讓工人之間就很多參與不容易。平常如果我們都已經分小組、分黨派,而且分就很多差異,那你就可以想像,到了權益的時候,大家的團結就可能其實很利益的、很功利的,很功利的大家走在一起。有很多功利的理由,然後將來就不期許會有多長時間。
當然搞合作社,也是為了突破大眾對工人的不信任。合作社營運下來,遇到的疑慮可真不少,一般外面的人會說『哎呀~你這些基層的工人,沒有人管理,他們就會亂,他們就不工作,沒有人看、沒有人細細定定看著你,你就不工作』、『啊你們是工人合作社,那工人有什麼事情你們就會關門、不做生意……』
但工作上偷懶與否,其實是取決於工作制度,如果工作內容我不喜歡,任何人都會偷懶,就算不偷懶,但是「我不上心、我不關心、我不在乎、我看到有問題,但是那不關我的事、我可以不出聲,那已經很不同的……」。就女工會組織的合作社實務結果看來,合作社證明了不僅在營運上沒啥大問題,反而對既有工作制度作出修正,提升工人福祉同時也提高尊嚴,實際的例子有:
(同心合作社太多人講了,這邊就不講)
飯堂:
女工會在多間學校都有飯堂合作社,認為餐飲業長期存在性別不平等,主管、廚師都是男性,女性只能做做打掃、清洗的工作,薪水當然也是不平等。為追求勞動價值平等,飯堂理的工資是相等的,而且有可能「早上你是廚師,但下午你要去掃地;早上你是在旁邊派飯,然後可能蒐集這個碗盤,下午你可能就要做這個、明天的材料,或者你就去負責訂貨。」
飯堂的工作項目繁雜,分工很細,所以他們也嘗試選出主管,但關於主管需不需要給加給這件事,也作了一些嘗試,有的點嘗試選舉出來不加薪水,結果反而綁手綁腳,反倒是加了薪水的覺得自己拿錢就要做事,有另一番責任。
清潔姨姨清潔合作社:
客人不得指定清潔人員,可指定的話,清潔工作就會被視為個人性的,必須建立合作社社員是集體的想像,如果到顧客家打掃是兩人的話,也要求他們不能各自作各自的,要互相幫忙,因為要是有一個人做的不好導致顧客流失,損失的是合作社集體的利益。
升級再造車衣隊:
由於八零年代工廠外移的緣故,大量的工廠女工被迫回歸家庭。普遍聽到的說法是香港人工太貴,但其實人工成本僅佔紡織業平均成本5~10%,事實上,影響最大的應該是紡織及成衣配額制度,對中小型工廠來說,購買出口配額成本太高了,於是出走中國。單純將廠商出走的結果,歸咎於人工過高,香港不可能發展紡織業,是車衣隊首先要否認的。許多失業女工家裡,都還留有當時的車衣工具,且身上還有技術,於是就組成了升級再造車衣合作社。
車衣隊有特別的分配制度,他們認為一般紡織廠,只有主管級才能拿月薪,一般工人只能按件計酬、工序之間每件的價格差、工人之間薪水的不透明化,其實都深化了工人與工人之間的競爭、個人化。車衣隊採取的是一種,混合的模式,及是部分按件部分案時間,當然如果可以五五分最好,但目前還僅能做到7:3比,這使工人不再陷入趕工遊戲的思維當中,有人雖然做的比較慢,但可能作的比較細,工人其實本身並不會不願意教別人,但如果純粹件計,我教他的時間,我就少賺到錢,就不願意,現在教別人也是有算錢的。
大家停一停、談一談、然後輕鬆一點,吃個下午茶,也可以。如果過去大家都在忙,每件算,即時每件算的,你會不會停下來下午茶?不會啦,不願意啦,對嘛……不純粹將它變成一個好像過去工廠裡面,一直趕工,趕工作的那個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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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老闆的組織技巧:
上面的舉例算是有點空泛了,這一部分想說說女工會在合作社的組織技巧,要如何使接受聘雇勞動一輩子的工人接受合作理念?接受女工會這個「奇怪的老闆」的管理方式?
外包公司在得標後,都會對工人有一場簡報會,在這個會議上會講公司的待遇、跟管理規則等等,當然是用一種上對下的不對等方式。女工會則嘗試將教育從一開始就作起:
我們開簡介會不是簡介工作,我們要簡介、你要知道這個團體是什麼?我們期望是怎麼樣?我們要希望打破什麼、或者建立什麼?其實聽不明白,但是就一直的講。(講到他煩)
合作社工人自我認同的塑造,就是鼓勵他們看見外面工人的處境,需要意識到自己能夠享受比外面更好的勞動條件,是因為社會有給予許多的幫助,於是就從方方面面,找機會就講,從車衣隊車一件十塊人工,但市場賣七十塊,要引導工人去作批判,到每年要討論工資的時候,每年要討論年度分配金的時候……要塑造一種,我們都是工人的想像在合作社裡面,譬如保險,就算保自雇者(老闆)比較便宜,也要選擇投保身分是勞工。
你平常不會去理會,一個最低工資要怎麼算,你從來也不關心,外面人說生活工資是怎麼樣……你要加工資,好,先不要純粹看自己那個價,你可以看看,其實你一定不知道,外面為什麼一般這個行業的工資水平怎麼出來,為什麼有人質疑最低工資怎麼樣。
(在日常的工作中)你沒機會去再談什麼東西。但是有危機、要加工資,好,要增加食物,然後就重提了, 那,重提那些(合作社營運的)原則,我們增加食物,然後怎麼去選擇,選擇以後大家就,啊很興奮去提這個提這個提這個,然後提很多以後,就說,用什麼原則去選,然後又重提一些,『大家,喔~我們做生意,應該是怎麼樣原則,應該怎麼樣。』就變成一個機會,去再建立加深一些,就我覺得,往往就成為一個組織的角度,其實是很好的機會……
在這裡收束似乎有些草率,不過我也不知道要怎麼結尾。女工會將來的營運方向,受限於經費及人力,將轉移到社區營造去了,合作社這一塊就不再積極發展。但已給我們一行人巨量的啟發,希望在不久的將來,可以在台灣長出以工運導向的合作社,能使合作社與工會能並肩同行,合作社能成為支撐工人運動的一根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