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

許多人認為香港的政局沒救了,繼而深切渴望移民——不管是北歐,是日本,是台灣,只要能離開香港和中國,飛離這個城市,他們就心滿意足。

他們飛走的原因卻是非常不同。因為政治無力而離開香港,終究是某種中產階層(或某種技術階層)獨有的權利;這類人離開香港,出於自願,是個人的選擇,源於對政治理念的不滿足。對於這一代許多想要離開香港,但無法離開香港的年輕人,離開香港並不是自願的,而是被逼走的。他們不談論政治的道德或高尚的理念,而政治無力感只是壓垮這類人的最後一根稻草。現實如房屋租金、居住環境、工時、物價、社會氣氛等等具體而且顯著的問題,才是問題,才是逼走這些人的理由。

我還沒有面對這些嚴峻的現實問題,但我仍然想要離開香港。我厭惡香港,因為香港太多人,太擠迫,太嘈雜,而且密度太高。你固然可以說,香港的生活很方便。但這種方便也就構成了一種無形的鎖鏈,將所有人、事、物、生活,所有的一切都捆綁在一起。

“aerial photography of empty desert” by Sander Weeteling on Unsplash

我曾經想過要寫一部這樣的小說——寫一個獨居的哲學碩士生,或者博士生,或者一個男性,因為某些事故,租入了一座只有一座房屋的島嶼,一連串島嶼的其中一座。島嶼之間有一些電線桿——那種讓人想起古巴的電線網路,以人串起人,節點串起節點的網路。除此之外,就是一條只有被應召,等待四十五分鐘到一小時後才會抵達的慢速電車。一輛應召的電車,而不是船,因為我總是覺得在海上行駛的列車有種神奇的浪漫,讓人想起《千與千尋》的場景。

可以說,這是一座孤島——於是乎這個男性就把自己鎖在島嶼上,每日誦讀各種形式的後現代哲學家,以電纜向他的大學發表文章和論文——直至他在島嶼上發現了一隻不知名的女性幽靈(就讓我們先說——那是白髮蘿莉好了。)

這樣的故事源自於新界的某些地景,是一部十足的妄想,寫了也只會成為廢話,因此就不浪費時間寫了。沒有人會想要看一部談論和實施哲學概念,只有無聊乏味的風景照與及各種滿足男性慾望的小說。我也難以想像男主角居住的心態。並不是源於島嶼的構造太過不可信,或我信仰「沒有人是孤島」,認定人必須社會化地生活的老話。我不相信這樣的故事,源於我無法想像或代入這種恍如家裡蹲一樣,長期窩藏在島嶼,如此安心立命,信仰一種永不變化的日常。

我想要移民,但那並不是因為香港太差。或其他國家太好。我想要移民,單純是因為移民意味著移動,而移動意味著不安,意味著重置,也意味著流動。

“black and brown Dachshund standing in box” by Erda Estremera on Unsplash

設想搬家。行李落地,家具到步,被重新組合,你不安地適應該個國家的語言、貨幣、物價、周遭的地理環境。你開始在這個新的地區裡探險,尋找雜貨店、與鄰居打招呼,買一份報紙找工作,並且嘗試寫信應徵工作。一切在你的眼中都是那麼的充滿著新鮮感——你彷彿一個旅客,一個純真的孩童,對這塊地帶一無所知,也因此你得以保留著最起碼的樂觀和期待。直至你開始租下來,才察覺,雖然這裡的確如你當初所期待的一樣,有齊了所有應有的優點,但卻有一些你從來沒期待過的問題:房子的外牆總是滲水,鄰居的狗未到六點就會亂吠,街尾雜貨店怎麼又加價。旁邊還多了一所學校,總是有一堆玩滑板的小孩滑過你修剪的草叢。

於是乎你決定搬家,因為,所有文化,所有城市,所有家庭,所有的生活都是如這寫照——一種永不止洩的慾望。也許這樣的態度會讓人譴責,譴責你缺乏對某種文化的忠誠感,是個十足的難民。也許一切都是習慣了就好——也許他們的確是在尋找值得獻上忠誠度的國家。但要是習慣——要是習慣並非顯得那麼可怕,就不會有那麼多人想要飛走,想要離開此地,不管是短暫還是長遠的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