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視的地獄:《Big Brother》

試想想一個這樣的情況:假若要把你鎖在一座與世隔絕,沒有網路、電話、報紙、電視等電子娛樂的房子,和一批陌生人過一個不憂衣食的暑假。到底要多少錢,你才會願意參加這樣的活動?

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的答案是五十萬美元——但是,有個條件的。的確是住在房子裡,卻是玩遊戲,十六個人只有一個人能拿走獎金。

本年 Big Brother 的參賽者。順帶一提,本季正在進行中。

每年六月尾到七月,在暑假開始之前,CBS 就會舉辦一年一度的真人秀比賽《Big Brother》。製作組會將這批陌生人鎖在一座與世隔絕的大屋裡。房客等人就會定期在房子裡舉辦房主比賽(決定每星期的兩名提名)、否決權比賽(讓被提名者自救、或者讓提名者的好友救下提名者),並對提名者進行投票,每星期投票淘汰一位房客。到了一定階段,被淘汰的訪客就會成為陪審團,被鎖在另一座房子裡,等待投票最後兩強誰勝誰負,贏得五十萬美元。

大屋的餐桌。看看這些精美的攝影機和鏡頭,還有垂釣的麥克風?

可是這還不足以贏得五十萬美元。《Big Brother》這個遊戲的革命之處,在於《Big Brother》是一個沒有私隱的遊戲。房子裡滿佈著麥克風和監視鏡頭,整座大屋毫無死角(是的,淋浴間也只是遮蓋半身)。參賽者的一舉一動,全部都會被製作組監視,並且在網路上直播。《Big Brother》或者不是唯一一部如此監視玩家的遊戲節目[1],但卻是第一部這樣做的遊戲節目,更是唯一一部會全程直播的遊戲節目。

之所以要如此嚴密地監控玩家、甚至乎直播玩家的一舉一動,其實有幾個不同的理由。

本季「劇情」之一:因為屋內的某種疑慮,房間眾多房客召開大會。會上,上圖的女參賽者 Bayleigh 與另一個房客 Tyler 爭拗。她咬到嘴巴,結果「含血噴人」;事後,Bayleigh 被傳召至告白房檢查,確保健康。

首先是為了保護房客。當一棚陌生人住在同一屋簷下,又要分黨組閣結盟,不同陣型的玩家口角、發脾氣、性格不合繼而磨擦,是非常自然的事情;除此之外,所有房客需要遵守一定的製作規則,例如佩戴麥克風錄音、定期錄製個人獨白等等。於是乎,監視系統除了可以控制房客,調控房客的生活週期和日程,確保房客遵守規矩和精神穩定,還保障了屋外監視的製作組可以在需要時介入暴力行為,確保屋內維持最低限度的和平。

其次,直播監視能讓觀眾清楚地觀察不同房客的策略,避免剪輯干預。

在一般的真人秀裡面,電視台可能有超過幾日到幾十日不同鏡頭的片段,但卻要剪輯成一段四十分鐘長的、帶有戲劇性的、交代不同玩家的戰略的每週精華。於是乎,製作組會剪輯玩家的說話、對白和社交互動,繼而扭曲玩家的形象。

舉個例子,假設一個叫做 Sarah 的女警贏了比賽,電視台為了令結果顯得合理,就會選擇性的展示 Sarah 在遊戲裡多麼有人望、怎麼騙過所有玩家、牽著大家的鼻子一起走,而不是展示 Sarah 的失敗和某些玩家的不信任。

Live Feed 的著名片段——十四季的 Dan 為了留在遊戲內,舉行了自己的「葬禮」。電視版本保留了不少片段,然而仍然有一定剪接和刪減。原裝的現場直播在 Youtube 可以看,這正正是《Big Brother》最特別的地方。

在《Big Brother》,電視剪輯版當然存在;製作組雖然不能預先知道遊戲的結果如何(因為投票都是電視直播的),但大致上會知道玩家投票的方向,也就可以預先剪出相關的預告和片段。

但《Big Brother》最特別的地方,大概就是它存在著缺乏主辦剪輯、干涉,保留了原汁原味的直播,也就是所謂的Live Feed。透過二十四小時無間斷、來自大屋的直播,觀眾再也無需要依靠電視的剪輯版本。遊戲發展的本真被最大限度的保留下來了——「真相」就在那裡,前提是,觀眾得有時間慢慢看完所有鏡頭的影像。

但最為有意思的,大概得數這種「監視系統」所帶來的特別互動——一種福柯(M. Foucault)在《規訓與懲罰》裡引用哲學家邊沁,名為「圓形監獄」的建築結構。要解釋,我們可以先回看《Big Brother》的設計。

上面提及到,《Big Brother》的監視系統有助觀眾理解玩家的戰略和舉動。這點之所以重要,源於外來的觀眾可以投票干預遊戲:遊戲開始時,觀眾可以投票給某些玩家優勢和懲罰。在某些季節(例如十六季),觀眾可以給某些房客特殊任務,例如選舉出房客去做惡作劇,假若房客成功,就會得到一筆獎金。到了遊戲最後,觀眾還可以投票選出最喜愛的房客,給出一筆大額獎金。

除了以上這些在遊戲內發生的事情,在遊戲之外,《Big Brother》在美國是非常有影響力的節目。房客在房間裡的一舉一動都可以成為新聞。

圖片出自 Big Brother 的加拿大版第六季。類似的光景可以說是 BB 日常了。

因為房客都意識到自己被人監視,明白節目的影響力,房客會非常主動與「鏡頭」溝通,討好觀眾。房客會在無其他房客出現的時候,對著房間裡的鏡頭說話,向鏡頭打眼色但他們卻不知道鏡頭背後會否有觀眾,而鏡頭更絕對不會回話。每當房客接受製作組採訪,他們總會用高挑的聲線浮誇大叫,希望製作組和觀眾會喜歡自己的對白,為自己爭取上鏡的時間,但可能製作組根本沒想過要錄用 [2]。

這種監視的結構,導致了觀眾與房客之間形成一種非常奇特的互動,出現了一種不對等的權力,一種被譽為「全景敞視主義」的現象——觀眾可以決定什麼時候監視房客,可以選擇監視誰,可以選擇看誰,但房客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人監視[3]。於是乎,房客總是自認為自己被監視,不敢說各種各樣的 Racial Slur 和髒話,避免激怒觀眾。他們甚至乎懼怕在觀眾面前表露自己的態度,但又無法避免自己的本性在日常生活露出。

最能體現出這種互動機制的,大概就是 2016 年 Donald Trump 當選後。在非常罕有的情況下,節目主持人 Julie Chan 第一次選擇在遊戲進行之際打破屋內與屋外的隔膜,將屋外 Donald Trump 當選的消息,告知「全美、甚至乎地球上最遲知道 Donald Trump 當選的六個美國人」。

想當然爾,絕大部分的房客都以為 Hilary Clinton 贏得選舉。在知道 Donald Trump 當選之後,房客們先是一臉驚訝,認為主持在開玩笑。有人甚至乎表露態度,說「如果接下來的四年也可以留在這房子裡就好了。」——但沒多久,房客等人就開始合理化和討論事件、設想投票的理由。大家都畏懼表露自己的態度——他們甚至不敢表露自己的驚訝,而只能「喔!」「噢!」的支吾以對,或者是猜想 Donald Trump 當選的理由。

大概沒有什麼比起節目主持人,Julie Chan,在交代這件事的結論,要來得精準地總結監視底下的生活了:

「……(房客們)反應真的是太有趣了:首先,大家都驚訝到下巴都掉到地面了,然後他們看著彼此,『噢』了一下,意識到『喔如果我這裡那麼驚訝,擺出這個表情,那觀眾會用什麼眼光打量我?』畢竟你明白的啦——政治就是,一旦你說出了自己對議題和政治人物的立場,你就會即刻激怒半數的美國人。所以他們就「噢!」「哦!」「喔!」,因為他們知道攝影機在錄影和直播啊。」

這其實構成了一個非常有趣的矛盾。

真人秀的其中一個特徵是強調「一般人的反應」 。同類真人秀《Survivor》裡就有句話,形容參賽者只是「從沙發上起身,參加遊戲的大媽」[4],一些隨處可見的一般人。《Masterchef》更加是主打這種未經訓練的路人廚神,將參賽者稱呼為「Homecooks」。

這些節目一般所採取的敘事是,在歷經了這遊戲的提供的歷練和旅程後,參賽者的人生觀、看待世界的方式,或者未來的路途改變——他們會變得更加想要追求夢想,更加有實力,更加正面積極,更加有自信。選擇一般人作為主角,則可以令觀眾對這些訊息產生共鳴——「電視上的那個大媽也做到了,我也不過是個大媽,為什麼我又不可以?」

本季最浮誇的房客 Swaggy C——他在調查獎勵的時候對著錄影機吐槽美國人的投票選擇,在房子裡甚為招搖,四出生事。然而,他在見到盟友 Steve 被淘汰,察覺盟友跳票背叛自己,反應也很誠實。「人的性格」與「房子內維持的個人形象」互相拉扯,正正就是Big Brother 這節目的大主題。

然而,《Big Brother》是個特例——《Big Brother》的玩家的確會改變,但越改卻越來越偏離常人。上面提及到的「一般人的共鳴」在《Big Brother》其實非常微弱。

造成這種改變的理由有兩方面的。一方面的改變是,遊戲裡眾多玩家會互相出賣、廝殺、吐槽彼此、拉黨結盟的局面 [5]。於是乎,玩家為了贏錢而撒謊、欺騙對方、暗中中傷其他人、打小報告、誹謗,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可以說是要多少有多少。當然,現實中也有辦公室政治,人也總會遇上社交問題,但《Big Brother》卻是將這種辦公室政治提升到一個新高度——屋內缺乏攝影組,攝影組只以聲音出現在告白室,這些設計強逼房客每日與其他房客交流,將辦公室政治充滿在每日的生活交談中。

另一個理由是源於玩家很早就改變。玩家們並不是走出遊戲之後才改變,也不是因為遊戲提供了某種新奇刺激的歷險而改變,而是打從登上節目組的瞬間,玩家就意識到遊戲正在發生。他們早就意識到自己正被電視攝影,繼而改變言行,而這其實是非常諷刺的事情:真人秀的賣點是「一般人」,但《Big Brother》的所有房客都不覺得自己是一般人,而是自覺地認定,自己就是被人窺探的明星。

對於「真人秀」來講,這是最壞的結果——因為他們失去了節目的賣點;從社會學的角度來講,如此有效率的改變一個人的系統,能讓一般人如此柔軟地貼伏在製作組,可以說是印證了整個規訓的系統在二十一世紀社會仍是有效的模式吧 [6]。


補充資料:

[1]: 《SOLITARY》是一個非常好的同類例子;也可以肯定的講,美國電影《楚門的世界》是本作的靈感來源。
[2]: 傳統來講,獨白越多的玩家在遊戲內的地位就越重要。為了讓玩家無法以此意識到遊戲內的勢力平衡,製作組會平等地召喚所有玩家錄製獨白,但可能只是用某些重要玩家的片段。
[3]: 現實生活中有不少建築結構也是承繼福柯的概念;《規訓與懲罰》裡就提及到教育、監牢、醫院等地的設計,承繼了圓形監獄的概念。現實中最常見、也最有實用性的,大概就是過馬路的情況——「便衣警察」與「閉路電視」等等無處不在,會讓人疑神疑鬼的監視結構,令過馬路的人沒有辦法得知什麼時候被監視。於是乎,為了避免被抓,一般人就會小心翼翼,在沒車的紅燈馬路也停著等綠燈。
[4]: 那個大媽是Survivor 最傳奇的選手,Cirie Fields。
[5]: 《Survivor: Game Changers》 裡面有一段登上了全美新聞的片段:Jeff Varner 為了避免自己被淘汰的命運,在其中一次淘汰投票的會議前夕,揭發另一名玩家 Zeke Smith 是個變性人(而Zeke 一直隱藏了兩季)。他的言論被同場的其他玩家與及主持人痞視,並被其他玩家即場淘汰。片集播放以後,Jeff Varner 上班的地產公司因為收到太多客戶投訴,決定解僱 Jeff Varner。
[6]: 在福柯《規訓與懲罰》之後,哲學家德勒茲曾經提出一篇補充的文章 Postscript on the Societies of Control——他指出的是,相比起以實在的、外在的結構規限市民的「規訓社會」,規訓已然失效。社會已經從規訓社會,轉變成「控制社會」。
在一個「控制社會」裡面,顯然易見的監控全部都消失了。市民獲得了所謂的「自由」,但這種自由只是假象。監管從單一的鏡頭轉變成各種各樣細緻的,被內化的監管——例如說,手機的數據用量、搜尋記錄、通話記錄、八達通卡記錄、消費記錄、GPS 等等。結果是,這些切碎的數據、資料、記錄,構建成演算法,比起你還要理解你自己。有關這,更詳細的資料可以參考 CÆMERON CRAIN 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