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是性感的」

這篇文章裡面形容張五常三十年都在「不斷寫重複嘅嘢」,讓我想起最近在中國知乎上讀到一篇文章。這篇文章談的是作者在日本讀文學碩士院,覺得非常沮喪。

裡頭有一句話非常有趣的話,概括法國哲學家德勒茲和現代日本文學研究的兩種極端:德勒茲的哲學是「新的事物從重複之中誕生」,也就是不斷寫重複的東西,從中觀察這些「重複的東西」有什麼差異。日本文學研究(與及史兄文章之中的張五常)則是這句話的反面:他不斷以不同的主題寫出同樣的內容,只顧搬運前人說過的知識,「不停地在做新的主題,但一直在重複」。

當然,我沒有讀過日本碩士,不知道情況是否那麼差。我甚至沒有讀過張五常(恐怕也沒有興趣讀),說不準張五常並不是「不停在做新的主題,但一直在重複」。這篇文章並不是討論為什麼我不喜歡張五常的文章(與及不同意史兄的這篇文章——或者,最起碼,若我能控制自己寫什麼,我不會寫這樣的文章);而是想要回答史兄在文章裡的問題:

「點解要寫文?」

我每年得出的答案都不同。

Photo by Peter Lewicki on Unsplash

前幾年可能會說,因為我喜歡寫文。這幾年可能會說,因為有人在期待,或者是有話要說,想要介紹文章給讀者。這些答案都正確。但上年體會最深的,有關於閱讀。

不知道各位有沒有過這樣的閱讀經驗?——讀到某些很有趣的文章、詩歌、小說、理論和講法,或者是看到一部很有趣的電影。這些反應並不是那種「啊,這篇文章說出了我心底裡所想說出的說話,真的很有趣啊」「這篇文章用了很多功夫寫成啊」的反應——這類反應是對寫作過程裡花費的努力作出敬佩。固然很值得敬重,但是,我在這裡所指的是一種覺得「我到底讀了什麼?」的詫異和驚愕:

「哇我怎麼可能會想到這些東西?」
「好犀利!好勁!哈?咩事?」
「這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
「不管他啃了什麼都給我來些,這人有病」

比較簡單易明的講法,大概是「Mind Fuck」(我們可以在這裡援引班雅明討論靈光,有關藝術品的原創和獨特性的講法)。但與其花費一堆廢話寫理論,還不如直接給個例子。

最近讀到的例子是屬於福柯的:〈什麼是作者〉寫,作者的唯一功能是「將大量文本組織起來,限定它們,將它們與其他文本相區分,和其他文本形成對立」。

換言之,作者既不負責寫作、也不負責監修。他可能沒寫過一個字。「作者」就是為了歸類和區分作品,是「可以將某個文本、某本書或者某部作品合法地歸於自己名下的一個人」。

讓我們先想一想我們原來對作者的觀念,然後回答以下這幾個問題:

——這種結論奇怪嗎?奇怪。作者不是負責寫作的人嗎?為什麼福柯會這樣說?
——這篇文章合理嗎?按照福柯的講法,其實蠻合理的……
——這篇文章新鮮、有趣嗎?非常新鮮。新鮮得我忍不住跑去圖書館借了《知識的考究》,常常想著要去買福柯的英文書/讀電子書啃英文。

放在福柯的講法底下,這種想法並不新奇。對於沒讀過福柯的人來講,這篇文章算是非常有趣了。我是為了追求這種新鮮感而閱讀,而寫作。我也希望,某日能呈現這種新鮮感。不僅僅是做中間人,將知識從學術界交到一般人手中,「不停地在做新的主題,但一直在重複」(或者說,努力的炒稿),而是說明新知識是一件性感的事情——只要給予時間,慢慢閱讀,加幾茶匙的解說(和史兄文章裡提及到的許多策略),這些看似深奧的文章其實可以很有趣,很刺激。

最後再次引用史兄那篇文章——那篇文章裡我最同意,也最想在這裡引用的是這句話。

最後,點解呢篇文開頭要加插啲見張五常嘅往事,最尾都要加入蔡瀾同林振強?淨係講寫作,唔加花邊同插圖,又邊度呃到稿費,又點可能令唔中意睇字嘅香港人,睇完一篇七千字嘅文章?

這句話流露著史兄的霸氣。他以文章裡的寫作手法,馴服了不喜歡閱讀的香港人。背地裡隱含的是香港人對閱讀的態度:香港人變得沒有耐性。也就需要各種策略——裁斷文章的長度、加入鹽花、排版、各種文章裡的幽默,目標是讓人們脫下褲子就可以射,射後就可以回家去睡覺。時間一久,你已經忘記了上星期上過誰了。

我不想要被射後不理——「我寫作是為了被愛:被某個人,某個遙遠的人所愛。」(羅蘭巴特)。所有關於愛的虛幻都回到寫作,另一種虛幻。倘若可以,我想要戀愛一輩子,捆綁在荒野裡一起自焚,作一場轟轟烈烈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