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市區總是逝去:東門市場藝術行動

—〈只是光影〉蔡奕勳

蔡奕勳,「只是光影」獨立咖啡廳老闆,東門市場藝術行動發起人之一。

舊東門市場,位於桃園區春日路與鎮安街,興建於1960年代。因市場沒落,政府進行都市更新計畫,發生一場無名火災後,被部份認定為危樓,原預計2012年強制拆遷,攤商成立自救會陳情,引起社會關注。
同年,一群桃園青年自發進駐荒廢中的市場,嘗試以當代藝術觀點作出行動,喚起眾人對於歷史、生活場域的重視,重新思考我們的城市所亟需的,是否真是再一座全新大型商場?

Q|如何進入東門市場?

A|一開始是蕭函青以關心攤商權益為主去關心這個議題,幫忙錄音、發新聞稿到苦勞網,但案子一直在跑,他也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後來就來找這間店,問我們有沒有什麼辦法讓更多人進入這個議題。

我當兵回來的隔一天就進去了,隔天就先去試拍「跳開佔據」的活動,「跳開佔據」是在門口「東門市場」四個字前面跳起來拍張照,代表連署贊同它保留下來,但那時候桃園根本算是「剛開始」,沒有什麼人回來。

活動開始後,我們先把市場文件都搬來店裡,辦了一個展覽,把人找了進來,進來以後我們和蕭函青討論後續的方向,他繼續去做攤販權益的釐清,而我們主要在嘗試讓這個地方變成藝文性的空間,裡面的居民也願意讓我們去把市場整理得乾淨一點,因為大家都會說那裡很髒、很亂,後來又發生過火災,公部門就會用這些理由來拆市場。

市場本身成為展覽空間,整理舊文件、報導,讓更多桃園人看見東門。(圖/東門市場自救會粉絲專頁

Q|為何選擇用藝術介入市場反迫遷的抗爭,如何執行?

A|公部門會去調查市民同不同意市場留下來,得到結果,再來說他們不喜歡這些年輕人進來攪和,所以行動的一部分是,我們要去說清楚這裡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另一部分是去做清潔,把市場內部變成展覽空間,還有辦一些活動,像是塗鴉、採集居民故事、藝文創作。

我們的行動目的主要在於怎麼把人找過去,一部分是靠「只是光影」作為桃園的平台,讓來的人知道這件事,雖然有人說在咖啡店搞這些事好像不太好,但我們那時候也沒想這麼多,還把店裡的擺設通通推到一邊,一整排都擺東門的東西,有很多失火的照片和報導都擺在這裡。

那陣子就是用這種方式讓很多桃園的人看到這件事,之後就是去清潔市場的空間,讓人能夠去那裡聚集。

協助清掃市場的志工一字排開,「跳開佔據」支持市場保存。(圖/東門市場自救會粉絲專頁

市場真的很大,我們有位叫做小A的建築系朋友,把整棟一千兩百多坪的結構畫了出來,我們就依這個平面圖去規劃,但也只有做三四間而已,因為有一邊是屬於同意拆遷的里長那派,我們能動的這邊就特別亂,他們那邊就特別乾淨,市場後面有間雜貨店,里長他們常常來看,也時不時過來鬧一下,但我們還是陸續在清。

佔據建築的黃色施工封鎖線,纏繞著老舊事物,成為東門展覽的一部份。(圖/東門市場自救會粉絲專頁
以「只是光影」為基地,進行空間想像、攤商故事收集、居民座談。(圖/東門市場自救會粉絲專頁

後來我們決定出《小桃花》這份刊物,首先在空間裡畫一個標示出桃園各處藝文空間的地圖,另外也有發現桃園的高中美術班相較於台灣其他縣市是相對多的,我們故意把它們標出來,對比出藝文空間這麼少,美術班卻這麼多,這些人去哪裡了?為了發展都跑去台北了吧。

當時就是明確地朝將市場作為藝文空間的方向去發展,也找了蠻多現在都算是年輕、有名的藝術家,有畫圖、攝影、建築的人進來在那個空間做事。

做《小桃花》的時候已經算蠻後期了,雖然是有共識地做,但也很辛苦,大家都疏忽工作在做這件事,而且要做也需要錢,所以我覺得當時最缺的應該是,我們比較沒有善用到媒體,雖然一直有在做很「大」的事情,例如塗鴉,而且是塗了好幾面。

另外也有去發傳單,這傳單很有趣,大家都說拆掉東門市場是為了要蓋新房子來賣,我們的傳單就設計成像是要「賣東門市場」,真的去火車站和大馬路上發,說:東門市場要賣你要不要來看?甚至還弄了個開幕儀式。


Q|參與抗爭的時候遭遇了什麼樣的困境?

A|其實東門市場被認為要拆除的主因,就是因為特色不夠,而且又老舊,但我覺得以前建屋的方式是很特別的,市場和住宅結合在一起,居住用的二樓很窄,一樓用來做生意,當時好像是有位姓林的有錢人和這些攤商合資蓋一座市場,後來又私自把它捐回去給政府,但市場是攤商一起合資的,最後卻變成租金要繳給政府,而且他們都有門牌,但政府要拆市場的時候卻又說他們不合法,不合法為什麼要發門牌呢?

以我的觀點來說,會覺得市場的位置很重要,離火車站近,又夠大,但桃園的做法卻不是保留下來,而是拆掉。

蓋成停車場,我覺得只是政府導向目標的其中一步而已,只要看過一次之後,就會知道他們其實 沒有站在人民這方,而是一步一步地讓大家習慣。

市場旁邊的圍牆一開始堆了水泥塊,看起來好像沒什麼,只是不讓車子進去,但在車子慢慢離開之後,政府把水泥搬走、架起鐵皮,鐵皮架好之後我們要進去其實也還可以,只是當時已經到了後期,居民也都不太管了。

我每次去都要和里長、警察吵架,他們覺得我不是這裡的人,為什麼要一直來這裡?我說是因為攤商有同意,他們就會說:「有嗎?」「是誰同意的?」每天都在吵這種事,儘管我和居民很熟所以可以進去,但都已經沒有效果了,對鐵皮噴漆或破壞就是犯法。

總之,這樣圍起來後過了兩三年,鄭文燦當上市長之後,就立刻把市場拆掉了。


Q|如何看待即將BOT的「新」東門市場?

A|不管之後市場那塊地是會蓋現代化的商場或任何大樓,主要的問題應該是,桃園到底有沒有需要這些?政府現在把重點放在藝文特區、青埔,但我覺得那些地方就是給台北天龍國人住的,政府沒有一個整體規劃的概念,應該是要想辦法去連結和挖掘在地的東西,但他們卻是東一塊、西一塊地做。

春日路上不是有一座天橋嗎?據說在天橋蓋好以前市場那一帶非常熱鬧,天天百貨在那裡,還有過一間很大的舞廳,是天橋蓋好以後才沒落的,我覺得現在要再重操舊業,蓋一棟商業大樓在那裡根本沒有意義,周邊有很多結構特別、環形而且中空的老舊社區都沒有處理,裡面有很多居民在經濟上是比較弱勢的,我就不相信政府這樣蓋,會對周邊的居民帶來什麼好處。

為什麼「老舊」就不好呢?是因為政府覺得「老舊」不好用吧!

我覺得應該要把那裡的風氣帶起來,讓人們團結起來,我常常在走一些老巷子的時候,都會覺得這些巷子有它有趣的地方,也想過把新民街的地圖擴大,或許可以嘗試做做看深夜導覽。


Q|未來如何延續這股能量,又正在遭遇什麼困難?

A|文史或許是市區這一帶可發展的領域吧,走藝術創作這塊的還是比較弱,文史類一來除了比較容易被看懂之外,也比較容易被認同,但我覺得,人有回來還是重點,最近桃園的各式空間越來越多,這是好事,但政府還是把焦點放在建設和開發,要怎麼讓政府注意到這塊呢?可能我們自己得先變得很有名吧(笑)。

最近,才有人來問到桃園國小旁的日式宿舍,我不知道詳細的狀況,但從東門市場到這件事,可以看出政府對藝文空間經營的概念,似乎就是去找台北的、有名的人來經營。

很久之前政府有向我們提這件事,希望我們可以進駐,當時聽還覺得不錯,好像有想請在地人一起來做的意圖,但後來聽說條件是得先有六百萬的資本,還有其他附帶條件,政府看起來是要扶植我們去做,方法卻很奇怪、沒有誠意,做不成事又要拜託別人來做。

現在桃園國小旁的日式宿舍就和當初的東門市場一樣,想找外面有名、有錢的人來做,因為會有業績,但業績就像煙火一樣,時間到了他們就走,留下爛攤子。我們雖然比較沒有錢,但幾個空間慢慢地做,有做出感覺,而這種「感覺」,如果不讓我們繼續做,怎麼會被看到?所以我從來不拿補助就是這樣,會一直讓人感到沒辦法好好做事。

像市區這樣沒落、不被重視的區域,人口逐漸地流失,慢慢地空下來了,或許也是讓人進駐的好時機,但現在捷運要進來了,而且這一帶的房價一直想要漲,雖然因為沒人潮所以漲不高,但我自己也不知道還能在這裡做多久,雖然這間店把人帶進來了,但人進來之後反而影響到的是我,因為房租會漲,之後如果再被漲的話,我大概就會離開。

即將拆除更新的大時鐘(中壢第一市場),迎來2016年回桃看藝術節,而封鎖線再次成為了藝術行動。
五月的只是光影打算不營業,改成一座微型美術館,或許進來收個門票,就可以來看展。

深夜導覽也是啊,可以嘗試來做做看,之後我也要把展覽做得更完整,像東門市場的展,每重新展一次就會再完整一次,換個方式再延續,讓之前做的事情在這裡一直發酵下去。

舊東門市場已於2015年3月拆除,規劃為臨時停車場,未來將改建為綜合商場大樓,預計2016年動工,2017年完工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