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見法國:法國女人舉手投足最時髦?

「女人若缺少美麗,人生只活了一半。」在法國傳統教養的框架下,女人的社會責任就是以華美卻不張揚的嬌媚、和諧的姿態、優雅與誘惑力兼具的身段,成為男人灰色世界裡的一線光芒,但這份魅力不包括公然冒犯、挑戰、或企圖改變世界。

據說法國女人對時尚擁有非凡的敏銳度;人人都深信她們擁有高深莫測的能力,即便實際上貌若無鹽,也能看起來優雅迷人(法國人甚至奉此為圭臬,認為長相平庸的女人也能散發無可名狀的吸引力,擁有「醜得美麗」這種自相矛盾的狀態)。然而,世人卻會因某種「不知為何」的原因,察覺不到法國女人不著痕跡的時尚。或許,時尚傳奇香奈兒以及與她齊名的套裝正是當中最具代表的縮影:經典、別緻、洗練,上有套裝夾克,下有耀眼高跟鞋。這個印象普及到英美出版產業中甚至據此發展出一種次類別,專門為英美女性讀者提供真知灼見,看如何才能活得像法國女人一樣外表得體、時尚有型,或一言以蔽之,「找到妳內在的法國女人」。

事實上,法國布爾喬亞女人的時尚美感絕無驚天動地的「祕訣」。請注意:我們此處所談論的時尚女子,只限在巴黎與大巴黎地區及其他少數獨特區域,並不囊括所有法國女人。法式蛙學的作者往往是從這群大都會女人的有限樣本快速論斷全法國。布爾喬亞女人的時尚風格,與那些外國人士所傾慕的巴黎特質一樣,終究奉行著法國對「良好禮儀」的傳統。這些原則對上流階層與中產階級的女性來說,如今仍是如同黃金守則般地運行不悖。

「良好禮儀」(Savoir-vivre)乃由幾項具有特定目標的價值準則構成。首先,它意在突顯有品之士與泛泛之輩的差別,其次是能劃分界線與階層,再來,最關鍵的一點,是用以維繫社會現狀。好教養的準則不只在狹義的「禮節」,像是如何與人打招呼、如何擺設餐桌(雖然這些也算),而更近乎於廣義的生活態度。這也是為什麼法國人不說它是一套「savoir-faire — 技藝訣竅」,而是一套「les règles de savoir-vivre — 禮儀準則」。這套生活之道認為,如何將自我呈現給外界是至關重要的正經事。一己之外表事實上便代表了對他人的禮貌與敬重。其中最核心的原則如下:

外表體面le soin):仔細打理個人儀表與衣著的枝微末節,不得有未修整的指甲、未梳妥的頭髮、鞋子出現髒污或是衣服掉了鈕釦。想穿著睡衣溜到住家附近的商店是萬萬不可的,也切莫披著前一日被嬰兒吐過奶的外套去接孩子放學。

和諧相稱l’harmonie):衣著與配件需搭配得當(例如顏色勿有衝突),不只如此,一個人的外表裝扮與身分地位也應相稱。因此舉例來說,走波西米亞藝術風格的人或許能留著參差的鬍渣、繫著紅領結,但這身裝扮在辦公場合顯然、且無疑地是不稱職的。職場上的女強人在工作上可以大方請客戶吃午餐,負責點酒應酬並且買單,然而在夜晚與丈夫或朋友在餐廳同聚時,這些她都會自動讓給男人負責。

謹慎低調la discretion):用十九世紀知名禮儀權威史塔弗男爵夫人的話來說,「一個女人除非因舉止得宜與身上暗香而散發真我魅力,否則寧可低調不受矚目。」即便到現在,法國人依然是泛歐民意調查中最常宣稱平日作風「無須過度受矚目」的人。法國高級資產階級對這種低調作風執迷到幾近狂熱。他們為何要堅持這種理由,我們並不特別清楚,也許是因為深恐受到革命後期財富稅的橫徵暴歛;假如身上稍有財氣露白,哪怕只是一顆蒙塵的珠寶,都可能遭人懷疑是否在法屬海外免稅領地坐擁了不可告人的金山銀礦。也就是這樣,鮮豔的螢光色、色彩太豐富或太古怪的,一概入不了他們的眼。太招搖過市的設計師品牌也是,那根本是與粗俗的社會新貴或法國裡最不可原諒的社會罪惡 — — 暴發戶畫上等號。

端正有序le maintien):無時不表現出紀律與分寸。這表示你不會一屁股重重坐在椅子上,而是姿態輕柔綽約;走路時所踩的步伐慎重溫婉;除非在私下,否則不會輕易露齒而笑或表露過多情緒,即便是私下也視狀況來決定表露程度多寡。你的人生,事實上,就好比一齣精心安排的大戲,每一幕每一景都得扮演適當角色,朗誦特定台詞。讀著法國人的禮儀指南時會忍不住心存疑惑,究竟何時、如果真有這時機的話,這場角色扮演才能落幕呢。又有哪齣人生戲碼是不照劇本演出的?

讀畢這些準則便能發覺,法國上流資產階級的女人婉轉圓滑且內斂的裝扮,確實立基於此。對許多、甚或說絕大多數的人而言,能以古典、收斂的氣質展現婉約迷人風采,卻不過於花枝招展,自然就是好看。這些標準讓身型較不完美的人懂得掩飾缺點,除非身材完美,否則她們絕不輕易暴露胴體,免得成為巴黎中心大眾交通工具上不堪入目的一景。並讓她們勇於拒絕在胸部上做文章,東掐西擠地整容整形,女人能更優雅地老去。事實上,這本禮儀大典也要向那些美人遲暮、卻不以容貌凋零為忤的女性致上敬意。永遠時尚的香奈兒便曾說,「沒人年過四十還能青春永駐,但無論芳齡幾許都可令人無法抗拒。」。現在的法國青少女往往比她們的母親體格更高、更壯、更重。我在自家小鎮周邊就看過不少次柔弱纖細、四十歲上下、身著香奈兒套裝、步伐優雅的女人,身邊跟著的卻是體型更高大、比例更壯碩、留著龐克頭的十八歲女兒,身上除了幾枚刺青,還穿了不少洞。真是奇特的組合。

路易十四的情婦曼特農夫人曾說,「女人若缺少美麗,人生只活了一半。」在法國傳統教養的框架下,女人的社會責任就是以華美卻不張揚的嬌媚、和諧的姿態、優雅與誘惑力兼具的身段,成為男人灰色世界裡的一線光芒,但這份魅力不包括公然冒犯、挑戰、或企圖改變世界。也許那些嗓門洪亮,身型壯闊,自信穿著亮眼上衣、穿上鼻環與刺青的年輕法國新女性,已經接下了上個世紀遞交下來的棒子。

偏見法國

摘自 琵鄔.瑪麗.伊特薇《偏見法國:正解還是誤解?關於法國的41個迷思、綺想與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