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反送中運動自今年3月31日爆發以來,除了以驚人的聲勢延燒,擴大和持續進行,對於馬來西亞來說,更成為一道撕裂大馬華人的濫觴,凸顯馬來西亞華人內部的分歧,以及自我身分認同的矛盾。
在社交媒體上的反送中討論下,絕大多數都能找到支持與反對此運動的討論(好吧,爭論或罵架也可以)。其中中國與香港政府一方的支持者中,除了辛苦翻牆或是旅居境外的中國人,更有為數不少的馬來西亞華人。這讓人不禁湧現一堆問號,剛在2018年5月10日完成政黨輪替的馬來西亞,在過去幾年要求實現公平選舉,替換貪腐政權的社運中,都得到不少港台民眾的聲援,為何這次香港如此浩大的社運,卻有一大批的馬來西亞華人選擇站在中國一方?
中華膠與身分認同
中華膠泛指在身分和政治的意識上,傾向中國,認同中國是華人的祖國,認同大中華民族,甚至覺得中國的強盛讓自己與有榮焉,為中國自豪的中國境外華人群體,尤其以馬來西亞華人為主。
追尋歷史的脈絡,就能發現馬來西亞華人的大中華情節其來有自。在西方列強侵入中國的20世紀初,大量中國人為避禍南遷至東南亞各國,除了面對其他種族的競爭,也面對西方殖民政府的種族政策。不像遷居鄰國如泰國,印尼的華僑,在自願或非自願的情況下完全融入當地民族中,馬來西亞華僑在對祖國和民族情懷的凝聚下,相對完整的保留了自身的文化,與對“中國人”的身分認同。
循此脈絡,在這次反送中運動中,選擇支持中國一方的馬來西亞華人應該是年紀較長的祖父輩以至父輩,畢竟他們對於“祖國”,“中國人”才有較深的記憶與認同。而較為年輕的一輩理應隨著時間推移,將“祖國”情懷由中國轉移至我們腳下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誠如中國友人對我說:“祖國歡迎你”時,我說中國對我來說只是個遙遠的概念,生我養我的馬來西亞才是祖國。有趣的是,可以發現所謂的中華膠中不乏馬來西亞年輕一輩的華人。這讓人不禁好奇:馬來西亞華人到底在何時怎麼被中國化了?
外在
曾幾何時,我們看到的是來自港台的綜藝節目,聽的是港台的流行音樂,追的是香港TVB連續劇或是台灣偶像劇。不知何時開始,《中國好聲音》這一類“實現夢想的舞台”,中國的流行音樂與歌手,中國的宮鬥劇,開始出現並佔據了馬來西亞華人的部分生活。
無可否認的,伴隨著中國的經濟成長和中共政府的大力推廣,中國已經成為強大的文化輸出國。除了影視娛樂,中國的痕跡幾乎出現在馬來西亞年輕華人生活中的每個角落:社交通訊,有微信到新崛起的抖音,小紅書;網購有讓馬來西亞華人淘得不亦樂乎的淘寶;打個電動有《王者榮耀》(哪怕玩的是英文遊戲背後也有不少遊戲公司有中資注入);手機有華為,OPPO等品牌,生活各處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不得不提中國的另外一大輸出:中國人。這些輸出的人口正以積少成多的方式把中國的文化與思想(當然不是指忠孝仁義的儒家思想)帶到其他國家。儘管不能一擔子打翻一船人,但每每爆發爭議話題時,不管是短期旅遊,遊學在外,還是長期定居,移民中國境外的中國人群起護國護黨的聲勢總是讓人側目。連入籍美國的神仙姐姐都要為國家說話了,只能要么讚歎中國愛國愛黨的教育空前成功,要麼揣測有什麼因素讓姐姐不得不說。也難怪有些國家對於境內的中國移民的活動,甚至是參政感到懷疑其實是有黑手在推動。
接觸的管道多了,自然有更多的機會去輸出對馬來西亞華人的影響。中國固然不會像對國內一樣大喇喇的公然到處宣揚其社會主義思想與核心價值,但對於這群中國境外的受眾它需要的也不是強行教育,而是潛移默化的影響。看著一個馬來西亞女生,訴說在天安門廣場看五星紅旗升起是多麼感動,固然有人對此嗤之以鼻,但對許多覺得在馬來西亞活得委屈的華人來說,這個強盛,富庶以及處處機會的“祖國”,就是他們的應許之地。
內在
種族主義與議題是個自從巫,華,印三族聚首在馬來半島後,就從來沒有停止被操弄過的手段,不論是殖民者,從獨立走向貪腐的前朝政府,以致改朝換代後的新政府,皆是如此。首相才剛稱讚完華人辛勤刻苦,轉個頭去參加倡導馬來人為尊的馬來人尊嚴大會。諸如此類的言行,都在在傷害著馬來西亞華人的民族情感,一方面厭惡著種族主義者說 Cina Balik Cina (華人滾回中國),一方面又真恨不得回歸強大的祖國的懷抱,一直是馬來西亞華社的軟肋。
再者,儘管馬來西亞提供12年的免費國民教育,也不斷發展大專院校,但同溫層效應經常讓我們忽視其實馬來西亞人口的受教育程度非常參差,依舊有很多小鄉鎮的人是缺乏資源與環境去接受高等教育的。對於處在教育弱勢的群體來說,接收資訊時自然而然的傾向選擇以自身母語為主的媒體管道。
馬來西亞的主流傳統媒體早就被政商把持,而中國與馬來西亞的華社政,商,鄉團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也不是秘密,故此媒體經常在政黨推行種族主義議程時扮演推手;在中國想美化形象,宣揚國威或矮化意見相左的對象時,扮演喉舌的角色。傳統媒體上缺乏公正客觀的資訊,網路上真新聞假議題更是鋪天蓋地,讓人難分真偽,還有職業水軍到處帶動民情引導風向。引用一句讓人感慨萬分的話:不看新聞會和時事脫節,看太多新聞會和真實脫節。
最後,在民智未開時,民主自由等理想主義都是空談。看回2018年馬來西亞大選大家以山崩之勢讓政府垮台,華人在種族主義面向上之所以投下反對票,是因為覺得在政策上偏袒部分種族是不公正的因此實行民主的制裁,還是僅僅因為華人不是這些偏袒政策的受益者?如果今天出現一個實行偏袒華人的政府(當然這不可能出現),到底有多少華人會舉起雙手支持?去想像這個情況,確實是耐人尋味。
歌頌一下祖國的強大
在上一篇《The End of Power》一書的讀後感中有提到權力存在的四種形態,這裡就試著從這四種角度,去看看祖國有多強大:
The Muscle 力量:
外界對於中國軍力的所知一直非常有限,但是除了與台灣的愛恨糾纏,中國在北海與日韓,在南海與東南亞諸國都有領海糾紛,不時的軍演與國慶大閱兵,都不斷的在炫示其軍力。除了軍事實力,世界各國各大政商機構遭到的大規模網路攻擊都有中國駭客的身影,其檯面下的實力也讓各國擔心。
The Code 信條:
中國許多的動作,例如積極推廣新中國文化,在全球設立孔子學院,以致於無所不用其極的在國際上將台灣邊緣化,阻止全世界承認台灣(中華民國),用意即是要確保中共在國際地位,政治,文化上的正確,簡單說就是中共=中國=中華民族/文化。這也就是為什麼在此次反送中運動裡,持有與中共不同意見的人士,被視為崇洋媚外背叛中國/中華民族。
The Pitch 遊說:
如上面所說的,中國能夠通過各種大大小小的管道,直接或間接對境外的個人,組織,企業造成影響,例如美化形象,突出或淡化某些爭議課題,樹立國際地位與文化上的正確地位。
The Reward 回報:
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一直對世界展現着其龐大的市場潛力。配合中國政府的要求,不論是在電影中加插一些凸顯中國威能的橋段,還是在觸犯到中國的忌諱時立即開道歉與割席大會,藉此獲得進入中國市場的機會,獲取巨大的盈利。小國們紛紛放棄與台灣的邦交,以獲取中資的注入,大國們也為了維持與中國的友好貿易關係,也不得不對其有所顧忌。
中國在短時間內的快速崛起固然令人讚歎,但是真正讓人感到不安的,卻是其在崛起後所展現出的態勢。從其對國民的全面監控,社會信用體系,新聞控管,令人詬病的人權與司法課題,對西藏,新疆地區少數民族的爭議措施,到對周邊諸國展現的強勢態度,以致過度膨脹的民族優越感,都讓人擔心這個暴發戶鄰居。
香港反送中運動延續至今,不斷激化的矛盾讓越來越多的個人,企業與機構忙著開道歉與割席大會,還沒被捲入風波的也被迫謹言慎行,甚至自我審查。中國的朋友來訊問及對香港的看法,我回复說:“這事不適合在微信上聊吧”,於是話題默默結束。而我也因為在前2週的中國之旅,不敢在回國前發布本文(來不及在出發前寫完又是後話),生怕會為此行添上麻煩。
或許,你會覺得如我這般不過是一介“小明”在網上發表一點看法,這樣的擔憂只是杞人憂天,人家泱泱大國才不屑一顧。是的,人家可能不會在意,也可能會。我想,許多突然消失的人,也是在被消失的前一刻才知道“人家”到底在不在意。中共讓生活在境外享有民主與言論自由的人,也開始因擔憂而自我審查起來。正是這種對於民主精神的箝制,才是中共讓人恐懼與擔憂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