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香港詩選》小記

二零一三年,仍在北京學習的我,視野中鮮有香港的事跡。只記得電話裏,母親同我講她要與一批退休的同事隨團游香港,旅行社報價甚為便宜。假如不是隻身赴港學習,我的印象也許依舊停留在那個時刻,好似大多數中國人對香港的認識從未踏前一步。任何一個沒有在香港實地生活的人,再多地關注也都會少了些同理心,因此,或許只有在逼仄的香港公寓裏,端起來讀,《二零一三年香港詩選》才可能被理解。

「試看2013年的香港,無疑是不安的一年。政治社會事件此起彼落:具體突發如發起佔領中環、香港電視發牌、新界東北發展,隱然持續如中港矛盾、樓價高企、青年問題等,均困擾著社會的每一個人。」(黎漢傑:〈灰色的抒情 — — 《2013香港詩選》代序〉)如果不加上年份,我們可能沒法分辨上述之事,究竟與此時此刻周遭所發生的有何區別,彷彿生活未曾改變。這也讓我們更加不可否認,往事是當下現實的塑造者,是仍盤環於心頭的幽靈。正如漢傑兄所觀察到的,歷史影響了詩人的寫作風格,而詩歌或多或少又都在試圖迴應已存在的諸多問題,因此,他用「詩史」之延續來形容二零一三年香港的詩篇。

自晚唐《本事詩》始,「詩史」開始成為一個正式的文學概念,《本事詩》說:「杜逢祿山之難,流離隴蜀,畢陳於詩,推見至隱,殆無遺事,故當時號為『詩史』。」杜子美詩是「詩史」之巔峰,而在漢詩傳統里,舉凡被稱為「詩史」的作品幾乎都被視為是偉大的,因為這些詩歌的內容指向了確鑿可證的具體史實,因而其價值不證自明。(張暉:〈中國的「詩史」傳統〉,《讀書》,2012年第9期,頁152)。「詩史」不僅是對詩歌的讚許,日後其內涵不斷被添補,被歸納為一套嫻熟的文學批評方法,即「詩史互證」。歷史學家似乎對這一套方法頗有興趣,歷代皆有人不斷強調以「詩」輔「史」的重要性,終演變成了一種偏見。錢鐘書便批評道:「『詩史』的看法是個一偏之見。詩是有血有肉的活東西,史誠然是它的骨幹,然而假如單憑內容是否在史書上信而可征這一點來判斷詩歌的價值,那就彷彿要從愛克司光透視裏來鑒定圖畫家和雕刻家所選擇的人體美了。」(錢鐘書:〈宋詩選註序〉,《宋書選註》,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頁3)換先哲亞里士多德的話來反駁就是「詩比歷史更真實」。

在這本《二零一三香港詩選》中,我們也許還要靜待更長的時間去檢驗所選詩篇是否能夠得上「偉大」一詞。但從編者選詩的標準上來看,他是極為強調詩之所以為「詩」,而非「史」的。在面對鋪天蓋地的報紙新聞、網絡資訊,甚至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拿起手機去錄製歷史的此刻,「詩史」安在?

在現代社會中語言已經喪失了隱喻的力量,赤裸的語言只能使人們對歷史麻木不仁,這同時又提醒我們需要重視詩歌與紀實性語言的巨大差別,也就是「詩史」的另一個面向,即「抒情性」,詩歌語言如何被詩人塑造,而詩人之「情」又何其深刻廣闊,它既包含個人情感也囊括了社會記憶,它的力量可使肉體精神得以再生。將我們的「凝視」注於詩歌上,它還原了一個更為真實的香港,而「字句背後都隱約潛藏著一種失落的情緒……一種特有的灰色抒情」。

最近流行一個句式:「當我們在談論……時,其實我們在談論……」如果應和這本詩選,漢傑也許會同意,當在談論詩歌時,我們只能談論詩歌。「詩只能從別的詩裡產生」,「文學形成文學,而不是被外來的東西賦予形體:文學形式不可能存在於文學之外」。(Northrop Frye, Anatomy of Criticism: Four Essay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57, p. 27. 參考張隆溪譯文)史家將詩歌當作是服務歷史的一項工具,當我們批判這種霸權時,可能會驚愕地發現,詩人無形中恰恰充當了他們的幫手。香港不缺詩歌,香港詩人也不缺乏關心時事的責任心,但詩人也許更應該思考用何種手段去抒發自己的情感。如同編者所說,二零一三年的詩歌集體反映出一種「疑」的情緒,但相比於「疑」的實體,他似乎更關注詩人在面對充滿疑問的境遇時,如何組織自己的經驗,表達自我的感受。「作品的『疑』可以千變萬化,但是主旨仍在拉開距離,讓敍述有足夠的空間鋪陳感覺與經驗,將原本遠的情景拉近、近的情景推遠,隨作者之意適度校準焦距。」(黎漢傑:〈灰色的抒情 — — 《2013香港詩選》代序〉)再以「小東西」為例,黎說:「香港詩人所賴以寫作的感官世界,粗略而言,並非什麼宏大的事件、物品、名物;相反,大多數詩人的意象都是比較細小零碎,可以說都是一些『小東西』。」(黎漢傑:〈灰色的抒情 — — 《2013香港詩選》代序〉)以微小之物入詩,這已成為香港詩歌的一種書寫範式,其下詩歌之密度猶如九龍城寨,詩歌不僅成了空間結構上的迷宮,還投影出了複雜豐富的社會結構、生活形態。可是這不禁讓人擔心,迷宮式的構造是否會讓作者迷失了方向,這也許是我一年多來對香港詩歌的偏見,除去營造密度之外,詩歌怎樣可以拓展其深度及廣度,何不如走出香港這個地理上迷宮,多去體驗些「離散」的經歷,或有新的創造。

一五年的我,仍然對香港的一三年不甚了解,希望漢傑兄饒有深意編選的這本詩集不只會告訴我們那年香港究竟發生了甚麽,還有在這歷史中,由詩人的獨特語言匯聚成的永恆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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