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免收人頭費》:關於「時間」的(非)嚴肅辯論

DONG YAN 董言
Jul 26, 2017 · 6 min read
一舖清唱《這夜免收人頭費》海報

作為香港專業的無伴奏合唱團隊,一舖清唱帶來了新作《這夜免收人頭費》。劇作以卡拉OK包房為現場,通過串聯多首原創歌曲,讓觀眾與悲喜交加的社會實景相感應,更深入地,它引發了「人」和「時間」的辯證討論。

如果你期待這部作品,從頭至尾,訴說一個完整的故事,可能不免要失望了。儘管它保有一個框架,但卻是相當籠統的。你可能看到的是,分手男女的眷戀回憶;被新興事物甩在身後的中年男子們,釋懷痛飲;抑或是超級巨星驟然升起,又在現實中迷失自我。然而,這些印象式的片斷極易淹沒在起伏的歌聲中。和音樂劇或歌劇不同,卡拉OK的核心本就不是「敘事」(甚至是「反敘事」的),因為它無法獨自呈現跌宕的劇情。包房中常被點播的流行金曲有一種固定的模式:在草草開頭後,循環的副歌很快就會打斷敘事性的鋪墊,在一次又一次變調中,將情緒推向高潮,以此喚起K歌者心靈、感官與主旋律的共鳴。盧宜均和劉兆康的原創音樂與文字,正是刻意模仿當下的流行曲詞,用節奏鮮明的音樂配合琅琅上口的字句,當帷幕放低,走出劇場的觀眾也許仍能哼上其中一兩句。

流行樂曲並不是一個擅長在短時間內,指引聽眾深度思考的體裁,相反,它擅長營造氛圍,或熱情,或哀傷,讓人彷彿感同身受,隨性而動。在《這夜免收人頭費》中,故事的起承轉合因為缺失連結的情節和語彙,不免使觀眾感覺突兀。但劇作呈現出的首尾呼應、前後對比之結構卻十分顯眼,在對稱的故事中,作者強調了人生境遇複雜多變。

例如,〈Supernova〉便暗藏了作者在結構編排上的玄機。此曲第一次出現,由以白粉飾面的曾浩鋒演唱,他穿上白色西裝,遊走於伶仃的燈光中,漸漸地,他極為魅惑的聲音殞落在歌房中。細察歌詞,我們不難發現前半段的〈Supernova〉和開場曲〈千古絕唱〉之間的關聯。後者曾唱道:「夠薑/以鏗鏘的歌聲較量/與強勁的節拍擊掌/在瞬間變不同凡響/這夜成千古絕唱」。〈Supernova〉也使用了相似的句落,但隨著旋律的改變,場景的烘托和曾浩鋒開頭的鋪陳 — — 「若我不發亮/願我可退場/若我不自強/路會否漫長」 — — 此刻,無論他的歌聲還是姿態都已成無奈,曾浩鋒故作堅強,其落寞的身影卻更顯悲涼。緊接著,張國穎繼續演唱歌曲〈Supernova〉,她直接質問「可不可留住這份光芒/知不知它是步向滅亡/可不可不再過分埋藏/知不知它會步向滅亡/可不可仍是鬥志激昂」。以上兩位演員在前半場合作了〈面具〉一曲,可是他們的關係早已今非昔比,若觀眾此時妄圖猜測事情的緣由,可能就會忽略歌曲間的呼應和對比,而人與人之間的感覺,也絕不是因果相陳的說教可以歸納的。相比於曾浩鋒的纖弱,張國穎的演唱是肯定而決斷的,雖然歌詞中常常出現「遠/近」、「合/分」、「愛/恨」等意義相斥的字眼,但鮮明的節奏和快速的演唱,使得這些詞語變得坦然,而非曾浩鋒的徬徨與猶豫。當盧、劉選擇以流行曲作為劇場主題時,他們不得不把自身放置在一個「戲仿(Parody)」的位置上,以口水歌的名義唱出稠密難言的情感。甚至,歌曲可能並非台上角色的專屬,而是對另一位天才歌者的致敬,對他的運命的唏噓,也是對一個時代的感嘆。當然,這已經溢出舞台上的時空,卻留給觀眾無限的遐想。

誕生在消費時代的卡拉OK,它為何而來?有一種說法,它是將人們聚集在一起,用音樂的方式交流,以緩解快節奏生活工作帶來的巨大壓力;而另一種由來是,消費時代,人口流動大,個體接觸更加頻繁,但迅速編織起的交際網絡卻讓眾生不知所措。於是,有人開始躲進包房裡唱起孤獨的歌。在《這夜免收人頭費》中,觀眾可能更容易接受第一種說法,因為劇場演出有先後次序,情節、歌曲都是線性展開的。但演出結束後,我們不妨把對稱的兩端都認作是合理的源起,而前後倆故事並沒有好壞高下之分。職是之故,問題的焦點已不是由「時間」的「進化」、「演變」和「退化」所帶來的價值判斷,而是人和人之間微妙的關係。這樣的辯證關係,就彷彿流行金曲反覆吟唱:「孤單是一個人的狂歡/狂歡是一群人的孤單」。

《這夜免收人頭費》所呈現的情形可以抽象地概括為:在「時間」的制約中,人與人喪失了相互連接的感受力。但弔詭的是,人們正是習慣在「時間」的「價值觀念」中掙扎,纔有了喜怒哀樂。我們也仍然是需要「時間」的「科學尺度」,纔能如台詞所說「去講你有幾需要時間去做你想做嘅嘢」。我們面對「時間」常常無能為力,因為它不受操控,於是便挖空心思通過其它方式呈現,譬如說「比喻」 — — 像劇中說「時間有推動事件發展,就係『進化』,而時間無推郁到件事,甚至件事番轉頭去原點,就係『演化』」 — — 這是我們對時間的命名,甚至你會問「我唔鍾意呢個進化,我可唔可以只係一個演變,甚至係退化呀?」所以「咁其實時間嘅相對性只係一個比喻」。又或者給時間一個刻度:秒、分鐘、小時。這些方式不斷被利用,從而成為量化的工具。當演員在講「未來」這個詞彙時,它只是一個空洞的指稱,對它的描述其實建築於前人對時間的定義,而這樣的定義又是以社會價值作為衡量標準的。總歸來說,這樣的「時間」都是權威用精確語言定義的產物。劇中「Time is just a concept」一句並非空穴來風。

通過科學的時間,人們可以更快捷地呈現自我,相反,人與人之間的感受是相當耗費心力的嘗試,而感受卻是音樂、歌詞、舞台、演員在努力傳達的。當楊智遠說「我搵到屬於我的時間,sorry」。「但無論時間係長定係短,你都只係可以控制到『當下呢一刻』」,這意味著「時間」和「當下」是一種個體感受,而非機械刻度,而這種感受無法用言語描述,卻能通過歌聲傳達至旁人內心。劇作給予「時間」一種「非科學」的闡釋,試圖在「人」與「時間」的辯證關係中找到平衡。「時間」變成了與他人相關聯的場所,也是自我覺醒的靈光。而曾經困惑眾人的,那個「誰的『未來』?」則需要重新被提出 — — 究竟是你自己的「未來」?還是你和他的「未來」?還是某個群體的「未來」?此刻,重要的不是「未來」,而是「你」、「我」、「他」之間的聯繫。

曲終人盡,觀眾哼著印象深刻的樂段走出劇場,可能會想起那些與家人朋友伴侶,或者獨自在卡拉OK歌房中的點滴感受,僅會心一笑,便已明白。

(作者按:文中引用白話台詞皆出自《這夜免收人頭費》)

(原文刊於 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眾聲喧嘩」)

    DONG YAN 董言

    Written by

    香港城市大學中文及歷史學系博士候選人;劇場評論、構作。

    Welcome to a place where words matter. On Medium, smart voices and original ideas take center stage - with no ads in sight. Watch
    Follow all the topics you care about, and we’ll deliver the best stories for you to your homepage and inbox. Explore
    Get unlimited access to the best stories on Medium — and support writers while you’re at it. Just $5/month. Upgra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