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江旻諺:政治之圍與文學之城

我與旻諺都是經濟專業的學生,卻因彼此都熱衷於政治議題,在港大各種政治講座中頻繁相遇而相識。旻諺是台灣人,目前在港大學生會官方刊物《學苑》擔任副總編輯。《學苑》曾因為政治立場問題捲入過不小的風波。如今風波漸至平息,旻諺這個溫柔但不失態度的思想者,與我在《學苑》編輯室中,聊政治,聊文學,聊生活。‘

周=周行止 / 香港大學

江=江旻諺


周 | 當初是怎麼想到加入《學苑》的?

江 | 第一次接觸《學苑》是在智華館拿到的,當期的主題是民族獨立。可能是源於我本人在台灣的政治立場,當時就有一種原始的興奮感。在台灣時我會經常參加讀書會沙龍之類的台灣逐漸醖釀成熟的功能性活動,我的政治想法也在太陽花運動期間成型。其實《學苑》面試時並沒有涉及立場問題,而更多聊了過去讀了些什麼,哪些作家對我的影響較深。我還記得當時的五場招莊會,都是並沒有什麼誇張的PPT和宣傳,而是一進門就能看到一群人圍坐在一起,討論政治文化議題。

周 | 我知道你現在主要負責的是時政版和文藝版,那麼我們就從這兩個方面談起吧。其實總結一下我們上學期參加過的各類政治講座,無非是三個主題:當代中國大陸的政治形勢與中國夢,香港的雨傘革命和台灣的太陽花運動。而由於運動的組織形式和過程等的相似之處,太陽花運動又經常被拿來和雨傘運動加以比較。能談談你對這兩場運動的看法嗎?

江 | 其實這兩場運動有一個共同點:一場政治運動中如若群眾過多,最後的觀點就只能是所有人想法的最大公約數,導致其模糊化,膚淺化,這是運動的問題。當然我也注意到這兩場運動非常有趣的不同,太陽花運動是一週年後才開始被熱烈檢討並出現不同流派的爭執,而雨傘運動則是與檢討同時進行的。

周 | 其實到目前為止,兩場運動的勢頭都有所消退了。而且就我個人淺薄的想法,香港的雨傘運動雖然從歷史的長遠發展來看一定程度上有利於推動民主的進程,現階段來看依舊存在鬥爭具體目標不明確,民主被口號化標誌化等問題。許多鬥爭者所追求的民粹式民主也許並不最適合當前香港的政治經濟發展狀況。你對這個問題怎麼看?

江 | 民粹與民主真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在台灣,我們經常會拿李登輝來做例子,大多數人認為他是用民粹來終結威權的典範。現在台灣學者常有檢討,認為這樣的民粹式民主造成低效率從而降低民主品質,但是我們不得不承認,民粹是構成甚至促成民主的一部分。這二者並不能隔離,也並不是單向的誰指向誰,誰導致誰和誰損害誰。

周 | 其實我也有類似的想法,任何一種政治制度和政治形式都不可能完美無缺,只有對於某一個特定的時代來說更為合適的那一個。談到民主的不同形式,不禁讓我想到關於兩種制度的宏大問題。對於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似乎從來沒有一個對其概念的闡釋是能讓我覺得完整無缺的。這是一個非常龐雜宏大的命題,學者弗朗西斯•福山的觀點也許能給我們一個切入點。福山認為政治的好壞並不取決於主義,而在於政府的行政能力。對於這個問題你怎麼看?

江 | 其實與兩種主義的提法相比,我更喜歡用「左」和「右」來劃分。「左」與「右」的概念也非常複雜,比如社會主義,斯大林的集權政治乃至德國曾經如此深厚的民族主義傳統都不能完全涵蓋「左」。關於行政效率,它確實會牽涉政府體制,大政府體制可能就會演變為集權政治,而小政府體制則會淪落到新自由主義的糟糕樣子。其實有一種看法是政治體制的質量取決於公民的道德和政治參與力量。之所以建立民主是希望有共同體,雖然共同體發展後可能有排除外來體的危險,但這並不是建立共同體的初始目的。建立共同體的初始目的是解決大小政府的問題,所以成熟的公民個體應該要有能力去處理自己的政治生活,去參與,去提出看法,去表決並形成共識。

周 | 聊了這麼多政治話題,我們來談談文學吧。讀你的文章,總能讓我感受到你對文學的一種執念。就如沈從文,他的文學理想便是追求一些「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你是否有類似的屬於自己的文學理想呢?

江 | (笑)都是一些好美好的詞呢。我能問問你對台灣作家熟嗎?有沒有很喜歡的呢?

周 | 其實我並沒有涉獵過多少台灣作家,讀過他們幾本書而且比較喜歡的,應該是蔣勳,吳念真和簡貞。除了簡貞的文字可能稍稍有點澀以外,他們的文字都是極盡簡單平實的。像水一樣,是緩緩流動的。

江 | 所以你對好文字的評判標準是溫柔平實嗎?

周 | 不完全是。雖然說閱讀是與寫作者的思想交流,但這種交流幾乎是單向的,主要由筆者傳遞給讀者。好的作品應該是能讓讀者能有自我投射的文字,而由於每位讀者生活經歷與情感感悟都有不同,評判好的文字的標準應該是讓盡可能最多的讀者能產生自我投射,讓盡可能最多的讀者感受到文字所傳遞的美。

江 | 我個人會喜歡這樣的純文學,但輕柔的水一樣的文字是讀者內心的東西,所以我並不經常寫純文學而會帶有一些政治性,我會更喜歡在文字中去投向社會。就如我昨天剛剛完成的「苑論」,我給它起名叫「十年一覺台灣夢」,淺談了「中國夢」背景下香港與中國大陸其實都會做的一種「台灣夢」。這個名字其實是化用杜牧的詩句「十年一覺揚州夢」,本身也有虛度光陰之意。而且說實話,由於語言的隔閡,《學苑》中的香港學生其實不太敢互動去接觸中國大陸學生,於是我現在就有專門找來自大陸,香港和台灣的三名學生寫關於「政治參與」的命題,而且還特意找了一位非常討厭《學苑》的大陸學生(笑)。

後記 | 我問旻諺,你對自己將來的期望是什麼?旻諺隨手拿起桌邊正在讀的書,指給我一行字:公共知識分子。這個詞含義非常廣泛,不同的人對這個身份也褒貶不一,可我並不記得自己當時看到這個詞的時候怎麼想,只記得旻諺專注堅定的眼神。政治與文學,本來就都沒有對與錯。不管在這兩個方面立場如何,旻諺的一句話都能概括一種合適的態度:「我覺得我活得挺自然的。」

後後記:後面的對話其實是這樣的【smile】

周 | 哇你逼格好高~

江 | 「逼格」是什麼?

周 | 額……比如說吧,某一段話裡面都是各種名句用典,大多數人都不懂,側漏出學霸的大牛之風,我們就說這叫「逼格」高。【smile】還有一些引申詞比如說「逗逼」,「逗」就是「逗趣」的「逗」,它的意思是……

江 | 哦我知道,就是形容你這樣的嗎?

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