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醫師和日本的近代醫學

昨天日本爆出東京醫科大學在入學考試時,將女生的成績一律扣分,好讓女生在該年錄取生中的比例佔三成以下。這種醜聞當然被罵死了。更別說這是在調查文科省高官子女走後門入學的事情中發現的,真是醜上加醜。

但日本人應該要記住日本與女醫師之間的關係。將歐洲近代醫學傳入日本的重要人物 Philipp Franz von Siebold,他們家是婦產科醫師世家。

和他有關係的人之中,德意志地區第一位女醫師 Charlotte von Siebold 就是 von Siebold 家的人,雖然是繼女。用我們熟悉的親屬稱謂的話,Charlotte 是 Philipp Franz 大八歲的堂姊。Philipp Franz 停留在日本期間,和日本牽手楠本滝生下一個女兒。這個留在日本的女兒名叫楠本イネ,她是日本第一位婦產科醫師。

先說年紀較大的 Charlotte。她的生父是德意志邦國 Würzburg 的政府顧問,去世後母親改嫁當地醫師 Damian von Siebold,Charlotte 也就成為von Siebold 家的繼女。在家庭背景耳濡目染之下,Charlotte 很快就對醫學產生興趣。她在1811年去哥廷根大學學習醫學,並有機會進入當時的重要學者的私人課程(相對於在大講堂的公開課程)。1814年獲准在 Darmstadt 執業。1817年,她又在將博士論文送交 Giessen 大學,通過答辯後獲頒博士學位。

Charlotte von Siebold

Damian von Siebold 的兄弟 Johann Georg Christoph Siebold 也是婦產科醫師,他以發明幫助生產用的座椅而聞名。他的兒子 Philipp Franz 也成為醫師。但他懷抱雄心壯志,1822年在荷蘭御醫的斡旋下加入荷蘭軍隊,成為荷屬東印度醫院外科少校,並以軍醫身分抵達日本長崎。他獲得日本方面相當的禮遇,獲准離開一般歐洲人難以踏出的出島,在長崎郊外的鳴滝講授醫學,稱為鳴滝塾。Philipp Franz 一邊教學,一邊收集學習日本的文化,成為他東洋學研究的基礎。但研究與間諜行為只有一線之隔,Philipp Franz 後來因為攜帶禁止輸出的地圖等地理情報,而被幕府驅逐出境。此時楠本イネ兩歲。離開生父的她搬到四國的宇和島藩卯之町,由 Philipp Franz 的日本弟子照顧,也開始學習醫學。

年紀稍長後,楠本イネ又回到長崎,向另一位荷蘭軍醫 Pompe van Meerdervoort 學醫。日本開國之後,生父 Philipp Franz 的驅逐令解除,第二次造訪日本的 Philipp Franz 帶了楠本イネ的兩位異母弟來日本。在兩位弟弟的支援下,楠本イネ在東京築地開業行醫,還受宮內省聘御用掛,成為實質上的御醫。

不過日本從1875年實施醫術開業試驗,這是將未受過正式醫學教育的醫療專業人員納入體系的考試,以西洋醫學出題,應考者則以漢方醫為主。楠本イネ從小就接受西洋醫學教育,父親又是向日本引進西洋醫學的大學者,可說是名門正派,看起來應該沒有問題才對。

但是醫術開業試驗一開始只接受男性應考(1884年才開放給女性),連考試機會都沒有的楠本イネ只好把醫院關掉,回到長崎當產婆。堂堂御醫因為政府的性別歧視而無法發揮所能,真是對該制度最大的諷刺。

楠本イネ

回顧日本的近代醫學史中的女醫師,我覺得日本的醫科大學在入學考試中虧待有心想讀醫學的女生,不只是赤裸裸的性別歧視,教育者失格,還辜負了日本近代醫學的根基之一,甚至可說是重蹈覆轍。這些性別歧視的掌權者真該去長崎的鳴滝塾謝罪。但也不要對著 Philipp Franz von Siebold 的雕像行禮,因為最該謝罪的對象楠本イネ,可是連座雕像都沒有。

長崎鳴滝塾舊址和 Siebold 紀念館(右後方)
德國 Würzburg 的 Siebold 紀念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