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率之道与战场上之生死观

冈村宁次

冈村将军自日俄战争末期任小队长身临战场以来,除旅团长以外不仅历任陆军平时和战时各级指挥官以及最高指挥官,并且具有除中队长、大队长以外所有战场指挥官的经验。大将固然不少,却没有具备这样经验的人。因此,他的战场体验札记,是极宝贵的记录。

本书所收录的札记以外,还有冈村将军在各个时期的阵中随感录,在本书的札记中也屡屡提及。其内容有“战场上的军风纪”、“统率”、“生死观”、“个人所见、他人评论”、“日、中关系”、“共产党关系”等,已成为后人的教材。另外,还有“统帅”部分,但在停战后已经烧掉。

本书原拟将上述一切资料全部收录,但因一概禁止发表,故而割爱。然而,如前所述冈村大将是唯一具有丰富的战场指挥官的经验的人,在此意义上,其札记堪称“统率之书”。为使本书更臻完善,故将“统率之道”及“战场上之生死观”一并摘录附记如下。

统率之道

1938 年9 月7 日(九江 第十一军司令部)

余自联队长时期以来,幸得部下相助,得无大过,晋升至今。此间,自信对统率之秘诀,有所体会。综合部下酒后直言及其感谢之辞,或间接见闻,确信余虽不敏,然至今颇赢得部下之信任。

回忆上述有关统率之体验,并综合他人之言行及读书修养所得,试举统率上必要之性格及德操如下,作为今后之参考。

(一) 宽宏大量。容纳部下之进言,不干涉其提案之细节。

(二) 忍耐及宽恕。但对有关人事问题,有时须注意其细节。

(三) 诚恳及热情。心怀感激,富于同情,重视人和。公私分明,身先士卒,苦乐与共。

(四) 明朗豁达。

(五) 果断及勇敢。

(六) 着重考虑大局。部下幕僚日常事务繁忙,往往无暇顾及大局。为领导者,对此必须特别修养磨练。

1938 年9 月12 日(九江 第十一军司令部)

如前所述,统率切忌干涉细节。但有关世道人情之事虽属细节,却应考虑其对统率的重大影响。而辅佐者由于忙于事务,往往对之考虑不周。因此,统率者应亲自指示此等细节,并付诸实现。

九江的二、三事举例如下:

1.参拜遗骨、慰问伤病患者等。如待辅佐者提议,往往贻误时机,因此需要自己提出。

2.负责收集粮秣及供应人员,在当地收集的蔬菜、鸡蛋等,在分配时,如对优先供应住院伤病患者缺乏同情心时,应予以指摘。

3.出差之际,辅佐者往往不太注意必须首先安排慰问伤病员的计划。

1941 年12 月29 日(北京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如同时、同地发生应对某一部下表示悲痛而为另一部下表示欢庆的情况时,即同时出现悲喜交集情况,应如何处理?12 月4 日我在徐州即遇到这样情况。曾三度任我直接部下的楠山少将,于3 日在徐州因飞机事故突然死亡,4 日去陆军医院吊祭。是日又参加樱井兵团举行的联合慰灵祭。樱井兵团在华中创建时即隶属我部,最近在华北又系我直属部下,战功显赫,现今要离开中国战线转向遥远的南方。因此,我必须满怀深情举杯欢送,为其壮行。但是,如果避开今天这个悲哀日子,把祝贺延期到明天,时间又不允许,于是,我就在当晚设宴招待樱井兵团干部。席间我致词说:“让我们暂时忘记追悼战友的悲伤感情,祝贺我们的前途”,做到了愉快送别。

1944 年5 月28 日(北京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情爱是构成人性的一大要素,同时亦为统率的根本。爱护部下必须深入体察部下的立场。

行军宿营时,如有沐浴设备,宿营的最高长官应注意迅速入浴并尽量缩短时间。如有人来访或其他事项时,也应使之稍待,而先行入浴,以免使多数部下失去一天最大快乐的入浴时间或因入浴而推迟睡眠时间。

以上是我任大队长时的体验,至今严格遵守,从而养成快浴的习惯,一般只用十分钟即可。

不论平时或战时,拥有多数部下、随员者,必须注意上述问题。

十几年来,据我观察,即便是具有相当优秀人格的将官、团队长等,不少对部下入浴问题是不关心的。实为遗憾。

1944 年7 月19 日(北京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这次河南作战,独立步兵第九旅团是在日本国内仓促编成,旬日之后即于一个月前调来中国,其素质低劣、装备不良又缺乏训练,本来预定用于维持治安,但这次也使用于大战役中。考虑到他们的不良条件,对其作战颇为忧虑。但是,作战开始后,在汜水附近的持久战,攻击洛阳城、转进陕西省境及灵宝会战等,均取得相当优良战果。特别在最后的会战中,攻击国民党嫡系最精锐的胡宗南部两个师时,激战两日,虽然三名大队长战死,其他伤亡也较多,但终于将其击退,获得预料不到的战果。所以能如此,大家一致评论,旅团长长岭少将勇敢顽强,行军时在尖兵中队,战斗时常在最前线指挥是首要原因。这说明指挥官的为人及其身先士卒的精神,对提高部队战斗力具有何等巨大影响。

1944 年10 月6 日(湖南南岳 第六方面军司令部)

部下在完成某项任务时,如果认为大体满意,则应立即加以表扬。这虽是理所当然,但在军务繁忙之际往往容易忽略。信赏必罚的原则必须坚持。从精神方面或事务方面都应如此。当部下完成了某项工作,而担心上级是否会满意时,必须立即解除他的担心。我有时曾因忘记及时表扬,日后才知道部下为此长期不安,颇为后悔。

1944 年11 月25 日(湖南南岳 第六方面军司令部)

统率杂谈(身边琐事及统率)

综合过去所想到的问题,再加来南岳后领悟到的一些情况,记述如下:

(1)在华北方面军时期,饭后经常送来罐头菠萝二片,我为省下一片,就命令勤务兵今后可只送一片。到此地后又碰到完全相同的情况。我发现这些饭后菠萝是由主任下士官交给我的勤务兵的,因此,我想如果我不命令改送一片而是自己吃一片把另一片留给勤务兵,这样在统率上岂不更好。于是,这次我未加干涉,并且后悔当初在华北军时,未能这样做。这使我想起,在接受家庭宴会吃中国饭菜时,不能因为大鱼好吃就把鱼的两面都吃光,而应把底下的一面留给主、客的随从、佣人等吃。这是一种不成文的道德规范。这和菠萝的情况是颇为相似的。

(2)澡塘的勤务经常要给我擦背。我从前述统率的观点出发尽量快洗,往往就不让他们擦背,但在时间富裕又不影响别人入浴的情况下,则尽量接受他们的好意。这是因为勤务兵们过去在部队里习惯地把中队长当做军中最大的人物,而今在陆军大将身边照料生活,感到光荣,因而,诚心诚意要为我服务。理解他们的这一心情,就不应辜负其好意。

(3)在住家或旅馆等处脱掉木屐或拖鞋进入房间时,由差役或使女整理这些脱掉的鞋子,是一般的习惯。在军中看到这些由差役、使女干的活,都要由勤务兵来做,我不禁有些同情他们。我认为在进入房间时,应该自己把鞋子摆好,这样既可以使繁忙的使女或差役省些力气,也可以改变日本人缺乏公共道德的恶习。我在一年前认识到这一点,在旅行中或在自己房间里,尽量这样做。但有时一忙就忽略了。此次出发以来,看到勤务兵干着这些差役、使女的活,深以为耻,因此,一定要自己动手。

以上三点,虽属细微小事,但也是统率之道。

1946 年3 月(南京 总司令部)

1907 年秋,在枥木地方举行日俄战争后首次特别大演习。预备兵也被召集了。我作为步一小队长参加了演习。某夜,我担任小哨长在第一线值勤,按照当时惯例,晚饭在午夜才送到最前线。因此,晚八时左右向小哨供应一次烤白薯。因为经过一天的激烈活动,士兵们早已饥肠辘辘,见到烤白薯皆大欢喜,都聚集到我的身边。我召集了分队长,先查明了当时因站岗、侦察以及其他勤务不在场的人数,把他们应分的份留出来,再向在场的士兵分配,这样就费了相当的时间,这可能使某些士兵不满。我偶尔听到一个象预备役的老兵对着发牢骚的新兵大声怒骂:“你们不明白小队长的心意,这个说慢了,那个说磨蹭,这是些什么话!你们不懂,当放哨和侦察出发时,想到后方有小队长惦记着自己,他们心中就感到有依靠。象我们这些有实战经验的老兵,对于小队长的心意只有感谢。你们真是混蛋”

1936 年冬,在第二师团长任内驻哈尔滨时,侍从武官送来御赐清酒。我让副官拟出分配各军官的办法。当时有几名军官因重要任务外出,要在国境线等地过几个月的半露营生活。但是,副官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我不忍心看到他们回来时喝不上御赐的酒。因此,吩咐副官先把他们的份给留出来。这使副官大为感动,当即遵照办理。

作战中,大家都密切注意主力方面的战况,为了主要作战的成功,参谋们对于以少数兵力与优势之敌进行苦战的次要作战方面,往往缺少注意和同情。我作为军司令官,在多次战斗中,屡屡提醒参谋们注意这方面的情况,从而获得了好结果。

以上数例是要说明首先应想到不在你身边的部下,然后再考虑在你身边或容易见到的部下,这在统率上是有必要的。

战场上的生死观

1942 年10 月14 日(北京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我在学生末期十八、九岁时,被禁止读课程以外的书籍,当同学们孜孜不倦专攻学业之际,我却为人生问题、生死问题而烦恼,因此,私自阅读这方面的书籍。后来,虽然收获不大,却在模糊中悟出了安心立命的根本,进入了“肉体虽死灵魂犹存”、“贯彻忠节无死无生”的修养境界。

我任少尉后不久,即作为小队长参加日俄战争桦太作战,曾二次出入于枪林弹雨之中。第一次是初上战场,在森林中遭遇敌军,我比较沉着地指挥小队进行战斗。在树林中为了便于观察情况,我站在一棵树墩上指挥作战。当晚,部下某分队长(有满洲战线经验)给我提意见说:“您作为年轻的小队长(当时我21 岁)应当勇敢。但今天站在高处指挥,并不是真正的勇士。今后应把姿势放低,要充分利用地形。”对他的好意,我深表感谢。

第二次是率领一个小队进行侦察,当潜入谷地密林敌阵时,突然遭受来自三面的射击。当时任务是侦察敌情,因此草草应战即行后退。回顾这次战斗,对当时自己的惊慌失措感到羞愧。更因这次战斗,部下一死二伤,尤为悲痛。大尉时期,我以参谋本部派遣人员身份,在“青岛围攻军”司令部工作。在攻城期间,我时常冒着弹雨视察最前线的攻击情况,有时整夜在最前线度过。当时自己是既无部下又不具备真正出征者的身份,因此,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和空虚之感。虽然自己并不过分惧怕枪弹,但比起有部下在一起,怀着共同的心理去作战的人,士气是不高的。

其后,常驻中国各地,或担任顾问,或参加中国内战,也遇到过土匪之类的人物,但自己从未胆怯过,只是深深感到作为一个日本人,在外国人中间,只身遭遇危险时,比在战场上指挥多数部下进行作战,必须具有更大的胆略。

回想少将时期在关东军参谋副长任内,参加第八师团对古北口、新开岭三天的阵地攻击战中,曾进入第一线联队长、大队长的位置,遭受过猛烈射击。此时,虽然也没有部下,但由于职务的关系,却决心十足,斗志昂扬。

如上所述,我在战场上出入于枪林弹雨的经验,极为不足,愧无讲述战场生死观的资格,由于没有中、大、联队长的战场经历,自难触及这一问题的真谛。然而,我有幸出征八次,尽管职务是幕僚或高级指挥官,不具备下级指挥官的经历,但有关这一问题的见闻,自信相当丰富,综合见闻,官兵的生死观大体可分为以下两种:

(1)准备好遗书,决心一死者。

(2)完成任务第一,不过分考虑生死,生也可,死也可,生死置于度外者。

战阵训示中有关生死一节,大体按第(2)项训示,在其他章节中也有(1)的要求。

我由于读书及其他修养,如今的心情有如第(2)项。特别和多数部下不同,我有幸已升至大将,并获一等功的最高位置,因而能有轻松心情,而今,唯有忠实奉公完成任务,死亦无憾。

1945 年12 月1 日(南京 总司令部)

我由于常年的战场生活及读书修养,大体上对生死观已有定见,但随着今夏境遇之剧变,感到过去主要以完成任务为基础的生死观已有动摇,因而愿在人生本来的道路上重新确立生死观。于是开始坐禅和诵经。无师之禅,尽管无多大效果,但也只管打坐以待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