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租婆之島

悼念文創產業只有產值,沒有文化的人士根本錯的離譜。首先,產業產值增加多少難說的準,政府大力投資卻未見其自吹自擂的報告可見端倪;其次,擔心產業沒有文化就好像擔心電動遊戲沒有文化一樣好笑,只是此文化邏輯與場域特徵不太如文化菁英們的設想而已,例如宅文化登不上檯面,也沒拿過文創產補助,但可能是台灣最有產值的文化了。

值得追問的,並不是文化與產業之間的矛盾,而是當我們從英國工黨手上將創意工業(creative industry)加油添醋變成不倫不類的文化創意產業(cultural creative industry)時候,就應該知道後果也會大有不同。英國以投資核心新興產業、創新產品內容與行銷方式,以詳細統計提出產值總量與全球地理分布數據,讓保守黨信服工黨可以不用搞資本產業累積的老路線而可以振興經濟發展。我們只是將原本的產業披上文化外套,讓政府與商人左右手來去互捧,將文化變成產業投資項目,要求文化事業要能自負盈虧繼而創造盈餘,所以投注在幾個標竿團體上。投資產業,是創投與增值概念,由經濟部主導,而文化則需長期累積與扶持,無法在短期內見效,才需文化部有策略的補助,這一般的道理到了台灣,由於產業與文化的關係被弄擰了,搞得全島烏黑一片誰也說不清,文化部變成經濟部,經濟部變成文化部,將產業當文化投資大方,將文化當產業要求產值績效,一搞幾年下來,成效有限。來看一個簡單的數據,單就其電影而論,韓國境內的國片佔有率從1992年的20%進步到2004年的60%,出口成長了65倍,台灣國片近幾年看似翻了身,各種補助獎勵加持,地方政府也推出「得來速」服務,但國片的市佔率始終只有11%而已,外銷出口少得可憐。

台灣文創產業與英國創意工業最大的差別是,後者以核心創意工業產品行銷世界,而台灣則以包租婆身分來展示、行銷他們的產品。台灣文創沒有核心創造力與產業生產能力,只有美妙彈性的空間出租政策,將原本創造產業文化的人趕跑了,然後由另一群人去收原本創造產業文化人的租金。

台灣是個迷人的包租婆,生意不分內外,產業不分東西。美術館成為國際策展公司的秀場,各地的駐村計畫成為國內外藝術家的的臨時工作室,有意思的歷史街區成為文青咖啡店與手感創意的小佃房,驅趕眷村原住戶然後大賣眷村菜,拆毀無數眷村的同時推動眷村文化節與趕拍以眷村為背景的電影與電視劇。文創園區就是空間出租園區,花了大筆公共投資修繕的菸廠酒廠,拱手讓商業公司進駐管理,成為公司促銷商展,節慶舉辦,當然還包含了大專院校學生辛苦籌錢的各種畢業展、設計展等等血汗展覽。除了空間區位分布不一外,場所內容是一樣的,咖啡店、文青商品店、餐廳、誠品、live house、光點。

到了華山酒廠,你不會知道在委由台灣文創公司經營之前,這由藝術家抗爭而獲取保留的空間,曾經一年有三千場各種免費的、地下的文化展覽與演出,現在則是一棟棟高級出租倉庫,由於租金彈性補助策略,平均日租金400坪從11萬到4.5萬。松山菸廠歷經多年爭吵,從巨蛋到森林公園,也許普立茲克獎得主伊東豊雄(Toyo Ito)的建築和誠品的進駐安撫(或鎮壓)了市民聲音,但也只是另外一個房產商品,高級會展中心和風味倉庫的差別。

文創產業園區是一個都市計畫的實踐,是產業投資和空間再生產的操作。在香港的M+博物館區計畫,總面積達37.5萬米平方,由中國當代藝術收藏家烏利.希克(Uli Sigg)捐贈1,463件作品總價高達13億港幣做為核心價值,填海造地推動博物館群的發展;日本的新六本木之丘強調的是藝術智慧城(Artelligent City),以觀光與娛樂和三個美術館/展場推動的造城計畫;最近甫開幕的上海西岸藝術雙年展實則是未來上海西岸文化走廊計畫的先鋒部隊,此計畫包括與美國夢工廠合資的動畫工作室與幾家新的美術館,有世界最大的室外美術館,以及大衛.奇普菲爾德(David Chipperfield)設計的西岸美術館、印尼收藏家余德耀的余德耀美術館,以及龍美術館的第二場館等。這三者都以文創做為都市開發的工具,強調產業生產與競爭;在香港,以藏品投資發展藝術教育,日本則是娛樂工業結合觀光,上海則是藝術房地產(art real estate)的成熟運作範例。

現在已經沒有前衛藝術了,有的話,也只是資本主義的前衛部隊(Avant-guard of capitalism)。要搞文創產業園區就認真思考藝術房地產的操作,認真提出都市振興方案,而不要只是做個包租婆還無恥倡言文化種種;要搞文化,就認真提出長期計畫以及文化價值的另類計算,否則,台灣終將沒有產業,沒有文化,只有誠品排行榜書架上的翻譯書籍 ,就像個包租婆炫耀自己有文化的具現 。

(《典藏今藝術》2013年1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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