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共同記憶,與傷痛魂身再見 --2013高美獎得主:陳云「好久不見」

破報754期封面故事

圖/精典攝影,高美館提供

陳云看起來不像藝術家,也沒人會認為她是,挺多像個熱愛搖滾的青春少女,無意鼓起勇氣參加抽獎的孩子,面對台灣重要藝術獎項之一的競爭,也只能用孩子似的話語寫下她的展覽論述:

「小時候時常一個人自己住,幻想著有需多的朋友陪伴在身邊,有來自世界各地、男的、女的,祂們全部寄宿在我家中的容器內。 每個人都各有自己結束短暫生命的理由,不管在旁人眼裡這看起來是多麼微小的一件事情,但在當事人所遇到事情的當下,這些理由、事件,都足夠讓她痛苦不已,甚至永生難以忘懷。」

這可能是「當代藝術」中最直白的論述!沒有法式誃語與打結毛線的文青論述。

她在高雄駁二園區賣票,是個標準的The Wall掛。她的臉書上多是樂團的消息,大港開唱與野台賽,或諸如「樂迷是世界上最強的生物」的訊息,她可以如數家珍的談論台灣的獨立樂團,喜歡滅火器等團,卻說不出任何一個藝術家的名字,當然也有一般臉書女孩熱愛的自拍與自我讚美 。唯一有關的,就是這次參加高美獎徵選的進度,2012年12月2日,在臉書寫著「一早接到讓我整個腿軟的消息!!!!第一階段通過!!!!!」,2013年二月六日「早晨親自接到來電通知真的很開心,心中終於放下了一顆大石頭了。謝謝一開始凱西姐姐和陳凱元哥哥,謝謝 PoYen Lin幫忙最後階段的佈展,謝謝最重要的爸爸和阿姨。我不會再做惡夢了!」

2013高雄獎得主陳云

然而對南部藝術圈而言,她並非不知名。父親木殘(本名陳茂田),南藝大造型所第三屆的畢業生,台北、高雄大普畫廊的創立者,是南方現成物與裝置藝術有名的藝術家。陳云從小就生活在父親蒐集的各種物件房子裡,除了各式各樣的冥紙外, 老照片,老電影,舊漫畫,阿媽用的梳妝台,猶如一個小型博物館。她甚少與父親談論有關藝術的事情,非常不喜歡唸書,功課非常爛,連高職都沒有興趣繼續,拿到肄業就滿足了。九歲時,媽媽因病去世,這個博物館似的家就變成青春孤獨的居所,她創造了許多好朋友,每一個朋友都寄宿在她睡覺床鋪周圍可見的,由父親蒐集的物件之中,每一個好朋友都有固定的位置,她可與之訴苦,聽其抱怨。每天晚上會如晚點名一樣與朋友打招呼。透過與這些朋友的相處,她度過母親過世的傷痛,度過成長過程可能的傷害,度過青春孤單的自處,最後,也透過埋葬這些朋友,為其撰寫「微死」(因為很小,很無厘頭的原因)墓誌銘,埋葬秘密,面對歲月消逝然後成長。

好久不見系列(一)墓誌銘手稿裝置作品

由於父親的影響,她對台灣傳統的老東西、死亡,宗教有興趣。在現代可燒紙糊豪宅中的魂身(人偶)是陪葬人俑的轉化,以前是紙糊的,現在多半是塑膠的。這個面臨消失的傳統紙紮工藝卻成為她表述心情的工具,傳統的「陪葬」變成了「陪傷」朋友,她很習慣收藏與變裝這些「魂身」(例如臉書上懷念媽媽的文字與圖片)來表達自身處境,傷痛與秘密具像化協助了孤單的個體,每一個親臨的傷痛都是一個好朋友,這些好朋友是她的傷痛的替身,有各自的死亡原因。

樂迷女孩的參賽的初衷很簡單,不想被人瞧不起。由於高職沒有畢業,所以面臨社會成規的蔑視,沒有去大公司上班,沒有念大學,沒有在「做事情」。於是她決定參展,這是生平第一次參展,在做作品的過程中,她才發現這是她真正想做的事情,也是第一次與父親討論「藝術」,因為她真的不知道如何佈展,身邊沒有任何朋友知道佈展是什麼意思,朋友中玩音樂的還居多,這也是第一件「藝術品」。這個直白的理由如同她自己寫就策展論述一樣,成長過程的傷痛與長大後選擇面臨的責難,新的殘酷青春告示就這樣發生了。

傳統的糊紙厝是紙紮工藝,階級與社會處境決定了糊紙厝的豪華程度,她則到IKEA買了小型溫室,以現代泰勒式主義生產品作為好朋友的居所,抹除了社會情境,一個現代的,制度的、幻想朋友的死亡是沒有階級的。她身上的錢只夠買51個,於是一個只好選擇在高美館四樓的廊道的欄杆上準備跳樓。一個個身形不同的「傷痛魂身」人偶被懸掛在透明的溫室中,「因為鬼魂會漂浮」,她說。每個同音異名(藉由無法辨識意義的字首與偏旁的拼貼)的人都有自己的死亡故事,人偶旁邊標記其年齡與職業與事發經過,玩偶身體擺設顯示其死亡原因,在玩偶身旁手繪其寄宿物品。例如「陳XX,學生,十一歲。臉部,手腳全身上下長滿了毛,自行去醫院打了過多的女性荷爾蒙,四天後發現猝死家中。寄宿物品:一個有著突起物的長形提籃」,「陳XX,自由業,十九歲。患有皮膚劃紋症,劃過皮膚後會有膨疹,像鞭打。長期下來受不了,拿刀將皮膚割掉,感染後身亡。寄宿物品:一個英式軟墊扶手椅」,「陳XX,國小三年級,九歲。實在太想媽媽,結果點火自焚,把自己送到媽媽那。寄宿物品:椅墊上的焦枯品」。陳云選擇了以轉化糊紙厝原型在美術館為自己的成長歲月送葬,參展並以自己喜歡表達情緒的方式來面對社會的不認同。「好久不見」系列有三件作品,第一個是五十一個IKEA的現代糊紙厝;第二個則是為他們寫墓誌銘的手稿,上面還有許多注音與錯字,因為怕自己忘了怎麼寫與念,以及一個魚缸裝置,裡頭的男女人偶經過水缸的視覺誤差仿若斷頭;第三個則是一個染白的鱷魚玩偶,一路吞噬所有寄宿物件與仿墓碑紙牌。作品意義就是她的生活,而無人可以對他人青春申論。

好久不見系列(二)現代糊紙厝
一張張同音異名的年輕早逝

陳云的裝置在展覽現場極大化了安靜與恐怖,觀者幾乎立即被召喚回到年輕歲月氣味之普同性氛圍。我們從小到老都有個各種悲傷的情緒,想不開的念頭,從瑣碎之情緒到妄想,從痛入心徹的親人死亡到與同學無聊的爭吵,每一個氣味情境都是青春歲月的副作用。幾乎每個人在成長過程都有想像的朋友,同你說話,陪你成長,當我們越來越老,這些好朋友們也就逐一凋零。最終,我們也希望有一天會出現一隻白色鱷魚,吃掉令人傷心,有鬼魂居住的物件與歷史,並在溫室中曝曬傷痛。

對陳云來說,年幼的母殤痛苦與屋裡的孤寂是成雙的難題,父親的物件對一般人來說可能是恐怖怪異的,對她來說則是必須習慣的,於是好朋友就是鬼魂,這個鬼魂朋友可以與她對話,保護她,甚至服務她。問她這是處理創傷的方式嘛?與母親的逝世有關?陳云說:「沒有到創傷這麼嚴重,我只是將比較印象深刻的事情,比較難過一點的,受傷的,自己發生的事情記錄下來,並非因為母親過世才作這件作品,其實沒有那麼沈重。」。「大家可以不必把死亡看的如此嚴重,死亡不一定是很孤獨,很沈重的。也可以是很開心的,有一半也是想到小時候我們家裡常有人來參觀,爸爸那時蒐集很多老照片,那時有個阿姨就問收集這麼多老照片,不會覺得不好?這有些是過世人的東西。爸爸說,我們將這些原本要丟掉的東西收好,不被丟掉或燒掉,應該會感謝保佑我們才對,不會害我們。一方面也因為小時候常作惡夢,爸爸也會抱著我,邊走邊搖,對我說,家裡有許多神明,還有好兄弟們,會保護你。」

鱷魚吃掉寄宿物件及仿墓碑紙牌

藝術家專心於自己擅長私密的專屬語言,啟動了我們回想的情緒,逼使我們幾乎進入細細觀看卻又不忍卒睹的情境,就像青春那樣的殘酷美麗般,且在觀看的過程透過寄宿作品的隱喻,提醒我們從青春至今生命遺忘之事的存在,物件都住滿了靈魂,都住滿了記憶,我們跨過了這些好與壞記憶,方能成長。

「國一的時候,我夢到一個中年男子,站在我前面,問我們家可不可以住在我家一晚,他說了謝謝,然後就消失不見了。後來我覺得每個東西都有好兄弟,有階級制的,每個人都替我負責作不同的工作。我小時候很怕一個人睡,家有有許多玩偶,所以我覺得有許多人陪,比較不會怕。有時候譬如半夜沒有瓦斯了,我就會想派一個人去幫我叫瓦斯。我還想說可以讓更多人來我家住,因為人說要作好事才可以投胎,他們幫我做事,搞不好就可以投胎了。」陳云說。

在陳云這個人與作品出現後,不禁使我宛然自嘲。原來,藝術生產在論述層次上,的確面對許多政治與美學的佈署問題,在藝術生產者身上,藝術生產就是解決自己生命的苦楚與疑惑,其極致表現,就是一個世代的個體用其特殊的形式語言說出了所有世代曾有的處境。

成年人也許失去與自己好朋友對談的能力了 。木殘近來較為沉寂,但第一時間知道女兒得獎後,他在電話中對女兒說:「沒有讀大學也沒有關係嘛!對不對?」高美館館長謝佩霓說:「他有個堅強的女兒。」,也許陳云在臉書這段給媽媽的話,也非常適合給送給她的父親:

「每每遇到被連開好幾槍的低潮期,一定要告訴自己不會再有比妳離開還要更難過的事情了。」

(刊於破報復刊754期)


Originally published at Heterotopi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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