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王記 第二部

85~90章

八十六

念了一天的書,終於熬到了晚膳時間。

朱孝炎不喜歡吃飯,即便之前在齊王府,也經常是幾口菜就想溜,以至於一天到晚不得不被母妃硬逼著吃飯,而如今進了宮,吃飯卻著實成了一種解脫,吃飯的滋味再難熬,也是好過念那些不知所云的酸書的。

翰林院派來的老師前腳出屋,太后陳氏後腳便出現在了禦書房門口,手上竟還破天荒的端了一碗魚翅羹:「皇上念了這麼久的書,想必也是累了。這是本宮親手熬制的魚翅羹,趁熱吃了吧!」

說的好聽是親手,堂堂太后娘娘,想必在這朱孝炎沒生下來之前就再也沒碰過鍋碗瓢盆了。所謂的親手熬制,也不過是親手端過來而已。

魚翅羹端到近前,但見朱孝辰看了看瓷碗又看了看陳太后,小嘴一抿竟望向了別處。

「你這孩子……」陳太后少有的和藹,「念了這麼久的書,必定是餓了,快把這碗魚翅羹吃了……」

「朕不餓。」朱孝炎斜眼看著這個新認的母后滿臉的敵意。

「哎呀陛下……」一旁的盧正趕忙上前圓場,「這可是太后娘娘親手熬制的羹湯,陛下就是不餓也得吃啊……,快吃了,別惹她不高興啊……」

「朕就是不餓嘛!」朱孝炎倔強道,「盧公公,這碗魚翅羹朕賜給你了,你替朕吃!」

「放肆!」陳太後面露不悅,「這豈是你能隨便賜的?」

「哎呀陛下,太后給你做的魚翅羹,怎麼能隨隨便便就賜給別人呢?」盧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滿臉愁苦一個勁的央求,「別惹娘娘生氣,你還是快吃了吧……」

「不吃!這碗裡有毒!吃了就死了!」朱孝炎憤憤的盯著陳太后道。

「大膽!!!!」聽朱孝辰這麼一說,陳太后的臉色頓時就變了,「這是誰告訴你的??」

「沒……」朱孝辰滿臉驚恐的搖著頭,身體緩緩後退,「沒人告訴我……」

「都給我退下!!退!剛才皇上的話,有誰膽敢走漏一個字,你們誰都別想活!!」陳太后就如同瘋了一般,瞪著兩隻滿是血絲的眼睛怒視四周,嚇得周遭太監宮娥一瞬間便退了個沒影。

「你!把這碗魚翅羹,伺候陛下吃了!」陳太后轉頭死死的盯著盧正,把個盧正嚇得瞬間抖如篩糠。

「不吃!」沒等盧正說話,朱孝炎仰臉看著陳太后,緩緩後退繼而轉身就跑。

「你給我站住!!」陳太后二目圓睜好似鬼差一般,上前兩步一把便拽住了朱孝炎的胳膊。

「我看到底是你嘴硬還是本宮的手硬!」說著話,這陳太后強行將朱孝炎拉回到了龍書案邊上,單手捏住了朱孝炎的兩腮,硬是將其按在了龍書案上,端起魚翅羹硬往朱孝炎嘴裡灌,但見朱孝炎雙唇緊閉,魚翅羹灌了半碗竟然一滴都沒灌進嘴。

「娘娘啊……」原本跪在地上的盧正見狀,趕忙起身阻攔,「娘娘息怒啊!皇上還小啊,你不能這樣啊!老奴替皇上謝罪!他還小,童言無忌,娘娘切勿見怪啊!皇上啊,你就服個軟吧!別惹娘娘生氣啦……」

「好你個盧正!你如此獻媚於皇上,是何居心?」陳太后怒目盧正,把個盧正嚇得兩膝一軟頓時就跪在了地上磕起了響頭,連帽子都磕掉了,「老奴不敢!老奴不敢!老奴只是顧及後宮和氣呀!娘娘你就饒了陛下這次吧!」一邊說,盧正一邊跪著走到了陳太后腳下一把抱住了陳太后的大腿,「娘娘,看在老奴伺候你多年的份上,你饒了陛下這次,老奴當牛做馬萬死不辭,娘娘息怒,老奴代陛下賠罪!」

「滾開!!」陳太后就如同瘋了一樣,反手一巴掌打在盧正臉上,見盧正仍不鬆手,順手抄起龍書案上的燭臺照著盧正的腦袋便砸了過去,只見這盧正吭都沒吭一聲便被砸暈了過去。

「喝!!」陳太后端起碗繼續灌,你不是不張嘴嗎?那乾脆就往鼻子裡灌,這一灌可不要緊,朱孝炎手舞足蹈狂咳不止,但扭了沒幾下,掙扎的力道卻漸漸弱了下來,繼而周身一顫,竟然不動了,就連陳太后也是一愣,趕忙鬆開了手,把盛魚翅的碗放在了龍書案上想看個端詳,趁這功夫,只見朱孝炎猛得一睜眼,沒等陳太后反應過來便跳下龍書案跑向禦書房的大門。

原來是裝死。

「你給我回來!!」陳太后剛要追上去,忽聞屋外一陣大亂,繼而房門竟然被人一把推開,但見上直衛指揮使黃文舉周身披掛整齊站在門外,身後的內衛竟然端著火銃瞄準屋裡,儼然一副上陣打仗的架勢。

「大膽!!是誰讓你們進來的!!你們這是要造反嗎??」陳太后歇斯底里道。

「包圍禦書房!任何人不得進出!!」黃文舉冷眼看著陳太后,單手舉起高聲下令。

「黃文舉!!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縱兵擅闖禦書房,犯上作亂!本宮誅你九族!!」陳太后怒不可遏單手點指。

「母后,你未免也太心急了吧?」這聲音猶如一道晴空霹靂,驚得陳太后不禁後退了幾步。

朱孝辰,毫無懸念。

但見朱孝辰不知從何處閃了出來,背著手邁步走進禦書房,朱孝炎見狀趕忙躲到了朱孝辰身後。

「皇上剛剛登基,你就敢給他下毒,難道你就不怕惹人懷疑?」朱孝辰緩步走到了陳太后近前。

「原來真的是你……哈哈……哈哈哈哈哈……」陳太后先是冷冷一笑,繼而哈哈大笑,「皇上年幼,不懂宮裡的規矩,本宮調教於他,這也要你來管嗎?你區區一個親王,竟敢夥同內衛擅闖禦書房意圖謀反,還如此誣陷本宮,我看你是放著舒坦日子不過,想去那孝親王府跟你哥哥作伴兒呢!」說罷,陳太后伸手點指黃文舉身後的兵丁,「還有你們!身為內衛,竟然追隨反賊犯上作亂,本宮要誅你們的九族,你們一個都別想跑!!來人!快來人!!」

來人?

來什麼人?

禦書房已然被內衛團團包圍,在場都是黃文舉的手下,就一個盧正是她的人,卻被她自己給砸暈了。哪裡還有人可來?

「兒臣萬不敢誣陷母后……」朱孝辰閒庭信步般走到龍書案前端起了盛著魚翅羹的瓷碗,「今天當著侯爺的面,母后若敢喝下這碗魚翅羹,兒臣願領一切罪責。」

「娘娘若真是清白,本侯願領驚駕之罪自裁于此,親眷門客任由娘娘發落!」朱孝辰說完,黃文舉也是一抱拳。

「好啊,那本宮就成全你們……」聽此二人這麼一說,陳皇后冷冷一笑點了點頭,從朱孝辰手中接過瓷碗一飲而盡,之後啪的一聲將瓷碗扔在了地上摔了個粉碎,「辰兒啊,本宮待你不薄,你不感恩也便罷了,卻非要自尋死路,你們母子那點見不得人的事,本宮顧及皇家顏面這才替你們隱瞞,莫非要讓本宮把那些醜事大白於天下,你才安心嗎?」

八十七

就在這時候,又出事兒了。

躲在人群中的小皇上朱孝炎,噗通一聲竟然跪在了地上,長大了嘴大口的喘著粗氣,上下嘴唇已然紫了。

「孝炎!你怎麼了?」朱孝辰見狀趕忙回身上前一把將朱孝炎抱在了懷裡。

「孝辰哥哥……我……我喘不過氣……」朱孝炎面色已然變得紫青,「哥哥,我……是不是……中毒了?」

「你把那碗裡的東西咽下去了?」朱孝辰二目圓睜下唇顫抖,「我是怎麼說的??你為什麼不聽!!!!」

「我……我不是……故意的……」朱孝炎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眼眶,抬起胳膊指著陳太后,「她……她……她把魚翅羹往我鼻子裡灌,我就嗆了一口,孝辰哥哥……我真不是故意咽下去的……」

「太醫!!!!!」朱孝辰二目朦朧聲嘶力竭。

「孝辰哥哥,我……我會死嗎?」朱孝炎淚水如柱滿臉的委屈。

「不會!你不會死!!快傳太醫!!!!」朱孝辰也沒閑著,單膝跪地兩腿一高一低,讓朱孝炎大頭朝下開始摳他的喉嚨,但見朱孝炎哇的一口竟然吐了朱孝辰一身。

此時此刻,陳太后,也感覺不對勁。

五臟六腑翻江倒海,漸漸有如油烹般難受。

那碗魚翅羹,竟然真的有毒!

這怎麼可能!!

一開始,她的確有這種想法:用雞心膏毒死朱孝炎,之後隨便找個什麼理由,下一道聖旨抄了齊王府,然後立外甥朱孝成即位。

然而等到平涼公主進宮見駕的時候,她左思右想還是打消了念頭。兩個皇上一老一幼一前一後患上同一種病,確實容易招人懷疑;再者說,那齊王督戰在外,後院失火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此人雖然沒什麼正經能耐,卻著實是個拉幫結派邀買人心的好手,萬一他拉攏了領兵的主將,一不做二不休像徐忠匯那樣帶著林城的精銳殺回京城,山海關的兵被派到宣亭一時半刻還趕不回去,這一切又當如何收場?就算臨時把京畿衛的兵權交回給裴良,咬牙扛住了林城的精銳,東虜人趁機打過來怎辦?

代價之沉重,不是江山社稷所能承受的。

就算想推外甥上位,也不妨等上個一年半載,等手裡的權力攥穩了、內憂外患也平定得差不多了、朝中軍中一切親信也都安插好了,再找機會下手也不算遲。

所以說,那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魚翅羹。

至少陳太后自己,並沒將傳說中的雞心膏加在裡面。

「是你……是你……!!」陳太后點指朱孝辰,似乎一切都明白了,繼而不顧一切的跑到黃文舉面前,雙手揪住了黃文舉的鎧甲,不顧一切的歇斯底里,「是他!下毒的是他!他要害死皇上!他和他母妃勾結,害靖妃生產時母子雙亡!都是他們母子幹的!他四哥中毒變成癡呆,是他的母妃下的毒手!他二哥跟嬪妃通姦,就是他親自下的春藥!!這些證據都在坤甯宮,就在本宮的床下的暗格之中!!你去查!!你去查呀!!!」

黃文舉,無動於衷。

鐵塔般矗立原地,冷冰冰的看著鮮血從陳太后的眼角、鼻子、耳朵和嘴角緩緩淌下。

「是他下毒!!你去坤甯宮查呀!!你為什麼不去!為什麼!!黃文舉!本宮到底哪裡對不住你?你竟如此陷害本宮!!」陳太后掙扎著捶打著黃文舉的身體,這次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就算能洗清,也沒機會洗了。那碗魚翅羹,混了五步蛇的蛇毒外加鉤吻①之毒,中毒之初是呼吸麻痹,之後便是七孔出血;這是兩種劇毒混合在一起的症狀。

碗裡的毒,真心不是陳太后下的。逼朱孝炎吃魚翅羹,也只不過是為了置氣而已。真正往碗裡下毒的人叫丁蘭,盧正手下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太監,平時也只能做一些諸如傳話跑腿之類的力氣活兒。其實所謂的「小太監」,不過是指職位低而已,真論起年齡,這丁蘭可是比朱孝辰要年長不少。經過這次風波,盧正鐵定是活不了的,但司禮監掌印太監這個位子,總得有人來幹不是?

還是那句話:富貴險中求。

司禮監掌印太監,不是一般的官職,那可是太監人生的至高巔峰。身為太監,能坐到這個位子上,便是對割掉褲襠裡那套傢伙的最大慰藉。

所以說:誰膽兒大誰上。

「越是高高在上的人,就越是活的肆無忌憚。他們總會想方設法的安排一萬隻眼睛盯著他們所能想到的一切敵人,所以他們永遠都不會死在真正的敵人手裡。」

這絕不是老色鬼楚莫的酒後胡言,而是他用前程與命運交換來的天地間恒久不變的真理。

「啟稟侯爺,坤甯宮……失火啦!」一內衛風風火火的前來稟告。

「那就快去救火!」黃文舉面無表情道。

「是!」內衛拱手告退,此時陳太后已然是手腳抽出癱軟在地,「你們……你們……你們兩個……串通一氣……本宮就是做鬼,也絕不會放過你們……不會放過你們……」

「娘娘,你以為你不放過我們,難道陛下就會放過你嗎?」黃文舉終於緩緩的蹲下了身子冷冷一笑,「你以為,賜公爺丹書鐵劵那些條件,真的只是六殿下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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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①鉤吻:又名斷腸草,中毒症狀為呼吸麻痹。

八十八

「啟稟殿下……太醫說,皇上應該沒有性命之憂,但會不會坐下病根,他們不能確定……」太監丁蘭滿臉漆黑一路小跑進了禦書房,看樣子像是剛從火場回來,但他究竟是去救火了,還是去放火了,就不得而知了。按丁蘭的說法,在太醫看來,朱孝炎喝下去的毒藥並不多,況且還吐出了一部分,應該不至於丟掉性命,但是否會留下什麼病根卻不好確定,一切只能看這孩子的造化。

「知道了。」朱孝辰冷冷的盯著躺在地上不斷抽搐的陳太后,輕輕搖了搖頭,「你代盧公公擬一道詔書交到禮部吧,就說皇上龍體抱恙,太后擔憂過度以致急火攻心,薨。」

「小的記下了……」一聽要代盧正擬旨,丁蘭頓時滿臉的獻媚,畢恭畢敬的退出了門,轉身一溜煙便沒了蹤影。

「你們先下去!」黃文舉轉頭遣退了屋裡的內衛,繼而拱手施禮,「殿下,卑職有一事相求,不知殿下能否看在陛下的份上答應卑職。」

「說吧。」

「恕卑職斗膽,懇請殿下同意徐貴妃和你哥哥見上一面。」

「不可以。」朱孝辰想都沒想直接拒絕,「他們母子可以見面,但不是現在。」

「殿下!」黃文舉摘下帽盔單膝跪倒,「這些日子徐貴妃念子心切,已然百病纏身,若不讓他們儘快相見,恐怕就見不到了!母子連心乃是人之常情,求殿下成全!」

「這不是母子連心那麼簡單的事。等到這次的風波過去之後,本王自會安排他們母子見面,但現在不行。」

「陛下!!」黃文舉乾脆改了稱呼,將帽盔放到一旁,兩腿膝蓋都跪在了地上,雙手舉過頭性繼而伏倒在地山呼萬歲,這可是見了皇上才行的正式跪禮,「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有血性的黃文舉,這麼輕易就認頭了?

當然要認頭。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不然還能怎樣?

一來;京畿衛的兵權如今由李森代掌,而李森又是朱孝辰的人;如今徐忠匯已死,給徐國公官復原職的詔書甚至還沒草擬,等於說徐國公仍處在被衙門畫影圖形舉國緝拿的境地,更何況幾乎所有左党的文官都上疏彈劾過朱孝隆,擁立朱孝隆的話,想取得文官的支持更是勢必登天,如今朱孝隆已經沒有任何籌碼,不向朱孝辰低頭的話,還能選誰呢?

二來;對於黃文舉而言,即便是從未打過交道的朱孝辰上位,也總比朱孝炎強。首先,朱孝炎年幼,太后勢必垂簾聽政,真若如此,徐貴妃就死到臨頭了,很快會被那個妖婦藉故折騰死。況且她冒祖宗之大不韙立侄子為皇帝,今後很可能會想方設法除掉皇上的正脈子嗣以絕後患,真若如此,老徐家可就斷了根兒了。

黃文舉雖然不姓徐,但卻始終視徐國公為父親一般,當初自己僅僅是個死了娘卻沒錢辦喪事的馬夫,若不是人家老公爺拎著脖領子一路提拔自己,哪有今日這般封侯拜相的風光?以如今的形式而言,想幫朱孝隆翻盤肯定不現實,但想辦法保全徐家人的性命,還是可以試一試的。在黃文舉看來,向朱孝辰投誠,就是保全徐家人的唯一選擇。

聽黃文舉山呼萬歲,朱孝辰冷冷的哼了一聲,「侯爺,你這是想陷本王於逆謀嗎?」

「微臣沒有別的意思!」黃文舉言辭懇切,「微臣以為,此番廢嫡立旁本就違逆祖制,加之太后已薨,先帝年幼卻已無人攝政,今後又何談治國?如今天下,能掌大局者唯陛下是也!黃文舉不才,願追隨陛下效犬馬之勞,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條件呢?就是讓他們母子見上一面?」朱孝辰冷冷的盯著黃文舉問道。

「微臣,絕不敢同陛下講條件!只求陛下念在骨肉親情的份上網開一面!不過是母子團聚而已,又有何妨呢?微臣願親自在外把守,用項上人頭擔保萬無一失!」黃文舉情真意切甚是動容,「請陛下設身處地替你哥哥、也替徐貴妃想一想,有母親卻不能相見,何其悲哉啊!」

誰曾想到,前面那些山呼萬歲的馬屁,朱孝辰絲毫未曾放在心上。唯獨最後這句話,卻戳中了朱孝辰的心痛之處:

「有母親卻不能相見,何其悲哉啊!」

楚離,估計是這世上知曉朱孝辰秘密最多的人。但在朱孝辰心裡,卻有一個即便對楚離也未曾透露過的秘密:平素裡,他總是喜歡獨自一人坐在府上的禪房裡,看著一尊觀音像發呆。沒人知道,甚至連他的養母祥貴妃都不知道,那其實根本就不是什麼觀音像,而是他的生母 — — 韃靼察罕部諾敏公主,也就是後來的宮女翡翠的塑像。

他不能掛母親的畫像,也不能供母親的排位,只能暗地裡照著母親的相貌塑一尊觀音像供奉在禪房之中掩人耳目,真要說「有母親卻不能相見」的痛苦,誰又能比他體會更深呢?

「皇兄離京的時候,就讓他母妃站在城頭,目送他吧。」猶豫了片刻,朱孝辰終於點了點頭。

「哎……這……」黃文舉似乎不大滿足於這個結果,卻也不準備再繼續討價還價了,自己可是沒少經歷朱孝辰住持的朝會,知道這小子決定的事似乎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能答應「目送」,已然是很給面子了,也只得叩拜謝恩,「微臣代徐貴妃,謝陛下隆恩!」

八十九

說來也巧,苟延殘喘幾個月之久的皇上,在這一夜也咽了氣。雖然活著的時候這夫妻倆已然到了貌合神離勾心鬥角的地步,但死後卻還是要老老實實的躺在一塊兒。這樣也好,省的服兩次喪,兩口子的喪事合一塊辦了,倒也能替國庫省點銀子。

朱孝辰身著喪服,獨自一人在大殿之中為父親和太后守靈,伸手撫摸父親的靈柩,眼淚竟悄無聲息的滑落臉龐。

他的確想說些什麼的,真的想說;即便早已沒有任何意義。

但他卻始終一聲未吭。只是用手輕輕的撫摸著靈柩上的雕文,目不轉睛的盯著這兩具精雕細琢的棺材,若有所思,卻又不知該思些什麼。

「殿下,注意身子骨啊……」丁蘭恰逢時宜的送上一件披風,「殿下要是倦了,小的這就吩咐人拿一把躺椅上來。」

「不必了。」朱孝辰搖了搖頭,「本王聽說,你是豫州人?」

「小的是豫州人,但七八歲就入宮了,之後就再也沒回去過。」

「你會唱曲兒嗎?」

「倒是會哼哼幾句。」

「唱幾句我聽聽。」

「哎……這……」丁蘭一臉的為難,「殿下恕罪,眼下舉國大喪,小的怎麼敢在太上皇的靈前唱曲兒啊?若傳揚出去,是要掉腦袋的啊……」

「父皇生前挺愛聽曲兒的,你就當是給他唱吧。」

「不知太上皇生前愛聽哪段?」

「你會唱哪段?」

「額……」丁蘭眼珠滴溜溜亂轉,似是冥思苦想了一番,「小的給太上皇唱一段《琵琶記》如何?」

「琵琶記?唱吧。」朱孝辰點了點頭,果真是個人精中的人精,這樣一個馬屁奇才,竟然沒被盧正發掘出來,倒也真是怪了。

《琵琶記》,脫胎自前宋的唱本《趙貞女蔡二郎》。最初的情節大致是書生蔡二郎上京趕考中了狀元,之後便開始貪戀榮華富貴,拋棄妻子和爹娘,給宰相當了上門女婿。其妻趙貞女格守婦道贍養公婆,並最終為二老送終,之後身背琵琶上京尋夫。而蔡二郎為了隱瞞真相,不惜縱容手下放馬將結髮的妻子活活踩死,從而招致蒼天震怒,用天雷劈死了蔡二郎。

傳至本朝之後,一些民間藝人將《趙貞女蔡二郎》的情節進行了顛覆性的改寫,便有了如今的《琵琶記》,其中趙貞女的忠貞並沒有變,而蔡二郎卻由一個見利忘義遭雷劈的無情逆子,搖身一變成了忠孝難全的悲壯忠良。

在被改寫後的《琵琶記》中,蔡二郎本沒有趕考做官的心思,一心只想留在家中照料年邁的父母,但其父蔡翁為了光宗耀祖,非逼著兒子去趕考,蔡二郎難違父命這才硬著頭皮進京,高中後不久恰逢家鄉遭天災,蔡二郎的父母死于災荒,此時蔡二郎已成朝廷棟樑,得知父母死訊悲痛欲絕,想辭官返鄉替父母守孝,但國家正是用人之際,蔡二郎才華橫溢頗得皇上器重,以至於親自出馬苦心挽留,蔡二郎為了國家大義,這才不得不放棄了辭官守孝的念頭,成了一個「忠孝兩難全」的悲情忠臣,落得一個「可惜二親饑寒死,博換得孩兒名利歸」的無奈結局。

在這個節骨眼能想起唱《琵琶記》,可見這個丁蘭,遠不止膽兒大那麼簡單。

國喪的日子裡,最忙的不是禮部,而是首輔周玉繩。

這次真的輪到他登場了,幾十年來的韜光養晦、久居朝堂的左右逢源,今朝終於如山洪一般摧枯拉朽爆發開來。心機算盡好話說絕疲於奔命,只為一個赤裸裸的目的:趁著上次登基大典的行頭還沒落灰,加點錢趕緊再辦一次,把女婿推上位,讓閨女母儀天下過一把皇后娘娘的癮。

大臣們十有八九雖說也是不情不願,卻又沒得可選:

首先,朱孝炎必須下臺。

就算朱孝炎能病癒如初,但若讓他繼續留在皇位上的話,今後沒了太后娘娘的制衡,大權勢必會落在齊王一人手裡,而左党一眾貪官幾乎所有的把柄他都知道,那豈不是想弄誰就弄誰?欲加之罪可就再也不愁無辭了。別看之前同流合污可以,如今要是換一個角色把江山社稷交到他們父子手裡,可就要另當別論了,風險之大足以讓人吃不下飯。

其次,朱孝隆。

這個乾脆就不用考慮了,肯定不行。彈劾的事暫且不提,書生意氣暫且不論;單就前不久的「京郊拋屍案」便已足夠讓左黨朝臣心驚肉跳了。

所有大臣都不知道當初那件「京郊拋屍案」是朱孝隆自己謀劃的障眼法,所有人都覺得這是齊王或是左黨某個狠貨暗中安排、用以栽贓嫁禍的慘案。老丈人全家老小都慘死在左黨手裡,這個人要是當了皇上,恐怕誰都別想有安穩日子。

然後,就只剩下朱孝辰了。

此人做事雖然荒唐,卻跟誰都沒仇;更況且前不久京城一戰,還曾策馬揚鞭馳騁沙場,最終大獲全勝解京城之圍,也算是橫刀立威了一把,讓人多多少少有些刮目相看。

三害相權取其輕,選這個人,至少能保證自己的安全。

只可惜朱孝炎,連登基那天都算上,也只當了三天的皇上,年號更是只用了兩天;莫名其妙被免了不說,還中了一肚子的毒。

正所謂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塔尖雖然最高,卻也最脆弱。金鑾殿上那把椅子,真心不是誰都能坐得住的。

九十

朱孝隆雖然沒能給父親守靈,但在老夫妻入之葬後,朱孝辰卻出乎預料的允許他去皇陵祭拜。伏在父皇墳前,朱孝隆嚎啕大哭,但哭又有什麼用呢?不論他活著還是死了,哭,都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江山社稷,不是哭出來的。

登基後第一件事,朱孝辰便頒佈了明詔為徐國公平反昭雪,同時給徐忠匯封了爵賜了葬,又從大內撥出銀兩對徐忠匯的遺孀重金撫恤,同時把平時那個毫不起眼的小太監丁蘭提拔成了司禮監秉筆太監,也就是一直以來盧正的職位。雖說遠不如當初陳方那般一手遮天,但比起之前那個傳話跑腿的碎催職位,已然是一步登天了。

那掌印太監誰來幹呢?

暫時空缺。

按朝廷慣例,青衫營的頭頭,往往是由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兼任的,因為青衫營不受任何衙門的直接統轄,大事小情都要親自向皇上稟告,若遇緊急要務,半夜三更進宮請旨也在所難免,這也是歷代先帝總喜歡找太監來擔當這個位子的重要原因之一,上溯三代都是如此。所以說,沒有掌印太監,青衫營也便要群龍無首。

於是乎,金陵衙門的掌刑千戶陸泰,因搭救淮南王世子有功,奉旨調職入京,「暫任」青衫營的「都指揮使」,這個職位之前沒有,是朱孝辰新設的:當朝正二品,與六部尚書同級,受皇上親自統轄,於各衙門無隸屬。

對於這個決定,下面文武百官可謂頗有微詞,上疏理論者更是不在少數。只可惜,朱孝辰這個人,這輩子什麼都怕,就是不怕別人有「微詞」,上疏就更不用說了,正經奏疏都不看,就更別提是這種牽強附會胡攪蠻纏的東西了。

上直衛都指揮使、武威侯黃文舉,加封左都督、太子太保,接替徐忠匯,總督嶺南軍務糧餉。宣亭衛參將宋滿,雖是敗軍之將,但念其事後戴罪立功,隨京畿衛出戰率部活捉韃靼呼其圖汗之子孛日帖赤那,功居一等;著即:免敗軍之罪,升授征西將軍,總督宣亭軍務糧餉,奉旨重整宣亭防務。京畿衛副將李森,率部退敵功居一等,著即,升授龍虎將軍,晉西山京畿衛提督總兵官。

一群名不見經也不怎麼傳的二把手甚至龍套碎催,可謂在一夜之間就鑽到了朝政的最中樞;要麼封疆大吏,要麼身居要職;即便沒有要職可當,也要生造一個要職出來給他們當,例如陸泰。

這並非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那麼簡單。朝局發展至此,稍微明眼一點的人,便只剩下找個沒人的地方去偷偷的心服口服了。正所謂明槍好躲、暗箭難防;這個看似謙慎、矜持、清貧的六殿下,想必早就用小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微薄代價,籠絡了朝中幾乎所有用得上的「暗箭」;一張敵明我暗的鋪天大網,早就註定了朝局的走向。

正所謂「千里之堤,以螻蟻之穴潰」。

誰控制了螻蟻,誰才是千里長堤的真正主人。

傍晚,長春宮。

「娘娘,恕文舉無能,只能做到如此!」黃文舉在皇貴妃徐氏近前長跪不起言辭哽咽,「公爺蒙冤、殿下遭劫,文舉卻不能力挽狂瀾,望娘娘莫要怪罪文舉!」

「你快起來!」此時此刻,皇貴妃徐氏已然兩淚如傾,「我父得以昭雪、隆兒的性命得以保全,全憑你從中周旋,你是我徐家的恩人,本宮又豈能受你的禮?」

「娘娘,你與殿下團聚之事,我已經費盡口舌,可惜陛下不答應,只允許娘娘在城頭目送殿下出京……」黃文舉伏倒在地抽泣不止,「是文舉無能,笨嘴拙舌,連這麼點事都做不來……」

「能看見隆兒一眼,本宮已然是心滿意足了!」徐貴妃哭中有笑,無奈的搖了搖頭,「不知這件事,隆兒知道不知道?」

「此事文舉萬不敢告知殿下!」黃文舉拱手,「陛下只允許娘娘一個人知曉,太子府戒備森嚴,文舉無法告知殿下。」

「罷了……」徐貴妃無奈,「那……隆兒何時離京?」

「就在明天!」黃文舉道,「文舉已向殿下保證萬無一失,明日城頭,將由文舉親自領兵把守!」

次日,廣寧門城頭。

皇五子朱孝隆受封豫親王,由廣寧門出京就藩。聽上去好生威武,但實際卻不過十幾個隨從、三四車的行裝而已,陣仗僅比當初私奔稍強。想當初威風凜凜的太子,卻換作如今的老馬舊車,遠遠望去,確有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站在城頭,徐貴妃默默的目送兒子的車隊緩緩駛離京城,漸行漸遠。霎時間百感交集:哥哥;沒有了。父親;風燭殘年命不久矣;兒子,如今卻又以這樣的結局離自己而去,很可能這一走便是永別。

一個死了男人的寡婦,今後的命運要任憑別人的擺佈,就連與兒子見面的機會,都必須遮遮掩掩,如此苟活於世,又有什麼意義呢?

沒了希望,人生便不再是人生,而是折磨。

「文舉……」徐貴妃轉頭悲涼一聲,黃文舉應聲跪倒,「娘娘有何吩咐?」

「本宮有些話,想單獨同你講。」

「額……這……」黃文舉眉頭緊皺,但很快便下定了決心,回身遣退了四周守衛的兵丁,「都下去!都給我下去!」

「你一定要將我的話轉告孝隆……」

「娘娘請說!」

「讓他……搶回他的江山!」

「娘娘……你……!」聞聽此言,黃文舉猛然抬頭,發現徐貴妃多半個身子已然探出了城牆,「孝隆!!!!!」半個身子探出城牆,徐貴妃似是傾盡全力發出聲嘶力竭的呼喊。

此時此刻,朱孝隆乘坐的馬車已然駛出城門將近一裡,理論上講,在這個距離而言,是不可能聽到城頭有人喊叫的。

但朱孝隆真的聽到了。

不但聽到,而且痛徹心扉。

或許,那些母子連心的說法,並非是怪力亂神的訛傳吧。

「母妃?」朱孝隆不顧一切的沖出車駕,舉目望向城頭頓時楞在了當場,話說回來,愣的不僅僅是朱孝隆,還有黃文舉:但見徐貴妃從城頭一躍而下,大頭朝下重重的摔在了官道的青石板上,霎時間腦漿迸裂。所有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守在一旁的黃文舉,幾乎來不及反應。

所有人都傻了。黃文舉、朱孝隆、往來的百姓,以及值守的兵丁。

消息像閃電一樣傳入大內,下一個愣住的,是朱孝辰。

一向波瀾不驚的朱孝辰,聽到這個消息頓時驚坐而起,繼而又緩緩的坐回了龍椅,眉宇間似乎充滿了驚恐與悲哀 — — 母親死在兒子面前;這一切,簡直太熟悉了。

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樣的情形,會造就出一個什麼樣的敵人。

徐貴妃啊,徐貴妃!!你真的愛你的兒子嗎?

如果你真的愛他,又為何要留給他這種危險的啟示?

這本應是一場歸於平靜的風波。

你又為什麼要在故事的最後,掀起另一場本不該有的驚濤駭浪呢?

(第二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