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王記 第二部

46~50章

四十六

一路快馬加鞭,楚離直奔京城,第一站便是薊州府的謝宅,結果卻傻了眼。宅子裡很明顯剛剛有人住過,此時卻空空如也,沒有任何留言,更無任何線索。

就像當初杏兒預料的一樣,既然謝宅沒人,楚離也只好找到了胭脂樓。

「楚公子你果真回來了?」王媽媽一臉的不可思議。

「媽媽可知杏兒的下落?」

「唉……」王媽媽搖頭道,「公子莫要動氣,杏兒她……」

「她怎麼了?」

「她被梁王殿下……請去府上了……」王媽媽搖頭道,「我早告訴過她,讓她離開京城越遠越好,但她不肯啊!非要留在京城等你……」

「梁王是誰??」楚離目露凶光。

「梁王就是當今太子的弟弟,如今的監國,六殿下啊!」王媽媽道,「前不久殿下派人捎話給我,說如果你想見杏兒,不妨過府一敘。」

「他怎麼會知道我?」

「我怎麼知道他為何會知道你啊!」王媽媽一臉的無辜,「我倒是有心求他放了杏兒,但陳公公不在京城,我一個老太婆,跟他也說不上話啊!」

「堂堂親王,抓一個女人算什麼本事!!!」楚離咬牙切齒,「他家王府在什麼地方?」

「楚公子你暫且息怒……」王媽媽一臉的愁苦,「依我看來,殿下倒是未必有惡意,或許只是想問你一些問題,只要你跟他實話實說,或許也就沒事了。」

「問我問題?」楚離的拳頭攥的咯咯直響。

「公子有所不知,自從你們把公主殿下救出孝親王府,此案便一直由順天府偵辦,府尹大人派出了百餘名官差不分晝夜的嚴加查探,並向全國各個州府發公文協辦,畫影圖形舉國緝拿,唐公子縱然手眼通天,但若照這樣查下去,恐怕也逃不了幾天。但殿下前不久,將此案由地方衙門交到了青衫營,表面上看,是提升了偵辦的等級,但我從青衫營內部得來消息,現在京城衙門只有五個人在偵辦此案,而外地的青衫營衙門,幾乎就沒人去查……」王媽媽壓低了聲音伸出了五個手指,「或許是殿下顧及他皇姑母的情份吧,這分明就是,明擒暗縱啊!」

「明擒暗縱?」楚離眉頭緊皺若有所思。

「說句不中聽的,楚公子你身上背著的官司,已經足夠害死我家杏兒了!殿下貴為監國,若他真想抓你們,又何必如此拐彎抹角?」王媽媽語重心長道,「依我看,你倒不如去見他一面,有什麼話當面說清楚,也免得讓我這老太婆,一天到晚替那死丫頭提心吊膽!」

既然如此,那就去聊聊吧。媳婦在人家手上,自己又背著一屁股的官司,還能怎樣呢?

「除了這封信,再附送你兩句話吧:一,別攙和宮裡的事兒!二,離唐家人遠點!」此時此刻,陸平的忠告又回蕩在楚離的耳畔,真是後悔當初沒聽那糟老頭子的話,為何一直腦熱,非要去趟這灘渾水。

半個時辰後,梁親王府。

「你就是楚離?」朱孝辰背身問道。

「正是草民。」說實話,如此輕鬆的見到這個傳說中的監國大人,楚離也很是意外。本以為要經歷上殿面君一般的繁文縟節,沒想到敲過門之後等了一小會兒,便被下人帶進了王府,甚至連隨身兵器都沒下。整個過程與拜訪某個鄉紳土財主幾乎沒分別。

「你為什麼要做那些事?」朱孝辰回過身,與楚離對上了眼神。

「不知殿下所問的‘那些事’,指的是哪些事?」雖說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楚離還是被朱孝辰利刃一般的眼神盯得一驚,竟不由得移開了眼神。對於楚離而言,被別人盯毛,有生以來還是頭一次。眼前這位六殿下,似乎不像自己想像的那麼壞;但也絕不似胭脂樓那個老妖婆形容得那麼好。

「你是要本王一件一件的說出來嗎?」朱孝辰面無表情,仍舊死死的盯著楚離。

「殿下讓草民前來,就是為了問這個?」

「回答我。」

「殿下自己知道原因,為何還要問?」

「我知道原因?」朱孝辰微微眯了眯眼睛,「此話怎講?」

「敢問殿下,既然知道那些事是草民所為,為何不派人抓我?」

「因為還沒到抓你的時候。」朱孝辰冷冷道,「你身上的官司,再救回十個林城,都抵償不了!」

聽朱孝辰這麼一說,楚離也是一愣,看來這個六殿下,遠比他那個撒酒瘋的皇叔要難纏百倍,可謂是一點面子都不給。

「你為什麼要做那些事?」朱孝辰把問題又問了一遍,從始至終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喜怒哀樂。

「草民,想幫太子。」楚離無奈,只好實話實說。這個傳說中的六殿下,似乎總能給人一種無形的壓抑。

「為什麼要幫太子?」

「因為草民覺得,他若當了皇上,會是個好皇上。」

「哪裡好?」

「他……」凡事,就怕刨根問底。楚離萬沒想到,自己這輩子會被人問住,而且是這樣問住。

「坐吧。」朱孝辰倒是沒繼續糾纏這個問題,而是示意楚離落座,但問題是,這裡只是一間禪房,除了地上的蒲團,便沒有其他可坐的地方了。堂堂監國,難道要盤著腿跟人聊天?

「坐。」朱孝辰自己坐在了蒲團上,繼而用摺扇指了指旁邊的蒲團,楚離也只好盤腿坐在了蒲團上。

四十七

「知道為什麼找你來嗎?」朱孝辰仍舊死死的盯著楚離。

「莫非不是為了剛才那個問題?」一個是當朝監國,一個是一文不名的小毛賊,兩個身份懸殊的人竟然坐在蒲團上盤腿聊天,雖說稍顯兒戲,卻比一本正經的坐在椅子上要放鬆許多。

「我要你去太子身邊,偷一樣東西。」

「草民……恕難從命。」楚離也驚了,沒想到這位六殿下竟然如此直來直去,連廢話的機會都不給。

「為什麼?」朱孝辰似乎並沒生氣,至少表情上沒有任何改變,確切的說,從始至終,他就沒有過什麼表情。

「因為草民只想做對國家有好處的事。」

「這麼說,太子,和你的娘子,你選擇前者?」

「草民不覺得殿下會為難我娘子。」一聽朱孝辰提起杏兒,楚離的心瞬間就提到了嗓子眼。

「我看起來像是個君子嗎?」朱孝辰啪的一聲打開了摺扇。

「像!」楚離幾乎已經壓抑不住心中的緊張了,聲音已然有些顫抖。

「就好比他看起來,像個好皇帝?」

「你們是親兄弟!」楚離一隻手竟不知不覺的摸到了劍柄上。

「我們若不是兄弟,你就答應?」

「此事,關乎國家興亡,與你們是不是兄弟無關……」楚離一愣,沒想到自己這輩子,竟也會被人帶到溝裡,一時間竟有些許的語無倫次。

「那你又為何要提起此事?」朱孝辰嘴角上翹似笑非笑。

「你想篡位?」楚離呼吸急促,已然是壓抑不住。

「我想做什麼,有必要告訴你嗎?」

「你連親兄弟都不在乎,又怎麼會在乎天下百姓??」楚離喘著粗氣道。

「我為什麼要在乎天下百姓?」朱孝辰似乎很是喜歡刨根問底,而問出的每句話,似乎都能讓楚離張口結舌。

「你……你……」果然,楚離被問住了,確切的說,是被朱孝辰的反問給驚呆了。

「你知道什麼是對國家有好處的事嗎?」朱孝辰緩緩的站起身子。

「幫你?」話說到這份上,楚離反倒恢復了冷靜。

「讓他出局。」朱孝辰淡淡道,「他絕不能即位,否則這個國家撐不到他死。」

「你瞭解他嗎?」楚離問道。

「我瞭解這個國家就夠了。」朱孝辰道,「從古至今,最喜歡對治國侃侃而談的,無外乎那些想入非非的文人,但又有誰想過,若真的把國家交給他們,又將是怎樣一個後果?我能猜到他都對你說過些什麼。你去翻翻那些憂國憂民的詩詞歌賦,看看他說過的話,有哪句是那些文人沒說過的?」

「你想偷什麼?」沉思良久,楚離能選擇似乎也只有妥協。說一千道一萬歸根到底:媳婦在人家手上。

「他手上有一道父皇傳位的密詔。」

「我覺得我應該得到一個保證。」楚離道。

「事成之後,我放你們夫妻遠走高飛。」

「你自己都說自己不是君子,我憑什麼信你?」

「就憑你和我是同一類人。」朱孝辰嘴角上揚,終於有了些笑容。

「謝殿下抬舉,但草民不敢苟同。」

「千里之堤,崩於螻蟻之穴。他們在想方設法的築堤,而你和我,都是挖洞的螞蟻。」朱孝辰背過身,並沒理會楚離的否認,「嶺南大軍已過真定,最多四五天即可到達京城;而韃靼人打完宣亭,應該也修整的差不多了,應該會與嶺南大軍同時殺到京城。到那時,我皇兄勢必會與京畿衛合兵一處先抗外敵。我已經向母后呈遞了請辭監國的奏疏,等到敵軍兵敗,她便會擁立新帝登基,之後垂簾聽政,借皇上的手准了我的奏疏,廢了我這個監國。我給你找了幾個幫手,如何去做你們自己安排,但最好不要拖到她趕我下臺的那天,否則我沒法保證你能活著離開國境。」

「幫手?」

「你們不是喜歡去胭脂樓嗎?」朱孝辰回過頭竟是少有的笑臉,「今天晚上,記本王的賬好了。」

「草民還有一事不明。」

「你已經不需要明白別的事了。」朱孝辰啪啪的拍了兩下手,方才引楚離進屋的管家柴松推開房門將一個木匣送了進來,打開木匣,裡面竟放了一張牙牌。楚離見過牙牌,但這樣的牙牌卻從未見過:盤蛇紋鎏金四角方圓,中間刻著一個青字,一無品級二無姓名。

「太子的大軍,能認這個?」楚離看了看木匣中的牙牌,並未伸手去取。

「你不是要一個保證嗎?」朱孝辰一笑,「這就算是本王的保證。這是青衫營的牙牌,事成之後只要你跑的夠快,絕不會有人擋路。」

「草民懇請殿下,讓我們夫妻先見上一面。」楚離拿起牙牌低頭拱手。

「記住,如果將來有人想殺你,那個人一定不是我。」朱孝辰死死的盯著楚離,似乎根本就沒在聽楚離說的是什麼,「送客。」

「楚公子,請吧!」柴松賊眉鼠眼的做了個「請」的姿勢。

四十八

胭脂樓,二樓雅號。

一群大男人圍桌而坐,無一例外都是一副欠了債的表情,大眼瞪小眼一言不發。

當初進宮救齊王偷玉璽的原班人馬,除了在皇宮裡負責放火的女飛賊 — — 林中燕蘇景兒並未在場,其餘一個不少。

「敢問幾位前輩,你們拿了銀子為何不走?」互相沉默多時,楚離第一個開口。

「你以為我們不想走嗎?」小張良司徒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我們都是在中途被抓回來的!」

「中途?哪裡?」楚離一愣。

「淮北!」小墨聖馮大海接過了話茬,「這一路我始終覺得不對勁,想必是一出京,就已經被人盯上了!」

「淮北?」楚離若有所思。

「我懷疑我們早就被青山營盯上了,但我想不通他們為什麼要在淮北動手。」司徒越憤憤道,「楚公子,你不是隨齊王去遼遠了嗎?怎麼也會被抓到這裡?」

「說來話長,我娘子在他手上。」楚離也端起了一杯酒。

「與其去偷什麼聖旨,不如直接去把那個監國宰了!」喪門星張東嘭的一聲將一把匕首插到了桌子上,眼中滿是殺氣,「堂堂親王竟然在女人身上做文章,什麼東西!」

「張大哥,莫非你娘子也……」楚離一皺眉,原以為蘇景兒沒來是因為姑娘家不方便來青樓這種地方,此時聽張東的意思,貌似也被當做人質了。

「你覺得呢?」張東斜眼盯著楚離,「敢問楚公子,可知唐沐的去向?」

「我來京之前曾去約定的地方找過他,但……」楚離搖了搖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就知道是他!!」啪啦一聲,張東直接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怎麼,張兄懷疑是唐公子跟衙門的人串通一氣,把咱們賣了?」始終一言未發的八面妖狐梁昆終於開口。

「這還用問嗎?」張東憤憤道,「把咱們都抓了,唯獨沒抓他!我就不信他跑的比我快!」

「依老朽看來,當務之急,是先把這筆買賣做了,至於究竟是不是唐公子壞了規矩,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或許是他有先見之明,沒走南下出海的路呢?」

「做買賣?」張東冷冷一哼,「誰知道做完買賣,那狗王爺會不會跟咱們秋後算帳?」

「但這買賣要是不做,這算帳的事,可就等不到秋後啦……」梁昆伸出一支手指敲了兩下桌子。

「晚輩,連累幾位前輩了……」楚離拱手,滿臉的愧疚。

「哎,楚公子你要是這麼說,可就見外了。」梁昆微微一笑,「有道是‘銀子到手,恩怨兩清’,這次會栽在青山營的手裡,實屬我等掉以輕心,又怎麼能怪你呢?」

「偷回聖旨,楚某一人即可,幾位前輩若有手段,不妨一走了之。」

「楚公子啊,你以為只有你娘子在他手上?」梁昆微微苦笑。

「怎麼?」聽梁昆這麼一說,楚離頓時就是一愣,「你們……」

「我堂兄……」馮大海沒精打采道。

「我侄兒……」司徒越也是一臉的無奈。

「老朽倒是無牽無掛,但就憑我這把老骨頭,又豈能跑得過青衫營?」梁昆歎了口氣,「楚公子你還不明白嗎?朝廷,也是江湖;那個六殿下,跟咱們是一路人啊!」

「軍營裡的買賣,歷來是江湖大忌。聽楚公子說一個人就能偷聖旨,不知有何妙計?」司徒越問道。

「我認識太子,近他身應該不難。」楚離道。

「不可!」梁昆毫不猶豫的打斷了楚離,「楚公子,當今的朝局你可知曉?」

「略知一二。」楚離點頭。

「那你覺得,太子要是勝了,怎辦?」梁昆滿臉的詭異,「你若是明目張膽的去偷他,就算把東西偷到手了,萬一他奪了皇位掌了權,你,我,所有人,又豈非死無葬身之地?」

「那梁老前輩的意思是……?」楚離微微點了點頭。說句實話,楚離也不想利用朱孝隆對自己的信任出手行竊,倒不是因為擔心朱孝隆掌權奪位奪位之後的報復,而是覺得如果自己真的這麼做了,將來無法面對的人可就太多了。畢竟只是初出茅廬的新丁,手段有餘,只是臉皮不足。

「就當軍營的買賣幹,決不能讓他知道是誰偷了聖旨!」梁昆眯起三角眼,習慣性的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不瞞楚公子你,老朽擔心的,其實不是買賣,而是等買賣做完以後,那個梁王是不是真能說話算話,放我等一條生路啊!」

「梁老前輩多慮了,現在還不是為生路發愁的時候。」楚離歎了口氣,「若是太子勝了,他殺了咱們也沒什麼意義。若是太子敗了,他上面還有個皇后娘娘,他要真想篡位,勢必還有用得著咱們的地方。脫身的辦法可以慢慢想,至少在他登基之前,是不會把咱們怎麼樣的。」

「那就借楚公子的吉言吧。」梁昆點了點頭。

四十九

一張兩尺見方的京城地圖,被司徒越緩緩攤開在八仙桌上,但見地圖上打了好幾個紅叉。

「這些紅叉是什麼意思?」楚離一皺眉。

「實不相瞞,梁王最早找的是我。」司徒越道,「自那天起,我便開始琢磨如何在太子的軍營裡做這筆買賣。這地圖上標的,都是京城附近他有可能駐紮的村鎮,咱們需要在其中選出一個地方,提前埋伏。」說著話,司徒越又指了指其中一個最大最中的紅叉,「以我對兵法的瞭解,他們最有可能在這紮營!」

「最有可能?」楚離一愣,「萬一他選在別處怎辦?」

「那就只能在開戰的時候,趁著兵荒馬亂混入軍中再動手了。」司徒越道。

「混入軍中?」梁昆一愣,「兩軍陣前刀光劍影,就算能混進去,哪還有機會動手?」

「萬不得已的話,我還可偽造密詔一道,交于那梁王,先把他糊弄過去,之後再見機行事!」司徒越仍不死心。

「司徒先生可見過皇上的字跡?」楚離一皺眉。

「見過他親書的賜匾,有些印象。」司徒越點頭道。

「不可……」楚離搖頭,「他是皇上的親兒子,對皇上的字跡與玉璽的細節應該是了若指掌,想糊弄他太難了!」

「咱們裝成災民,找太子投軍如何?」張東也開始出主意。

「萬一人家不收呢?」始終沉默的馮大海一臉的不屑,「你看看你,膀大腰圓,哪有半點災民的樣子?我看啊,八成會被當做奸細一刀宰了!」

「這裡!」眾人沉默許久,楚離忽的伸出手指點了點地圖的邊緣的三個小字:涿州驛,然而司徒越並沒在此處打叉。

朝廷的驛站依據規模大小共分六等,備用的驛馬從五匹到八十匹不等,一般距離京城比較近的驛站都屬中等規模的驛戰,例如楚離所指的涿州驛,此處距離京城八十裡,常備驛馬四十匹,糧草五百石,按距離算,此處應該是嶺南大軍最後一次沿途駐紮的地方。

「涿州驛?」司徒越一皺眉。

「對!」楚離點頭,「按那個梁王的說法,太子走的應該是經由真定、保定到京城的路線,他們必定會在這裡駐紮修整。這是咱們唯一的機會!」

「他們萬一只駐一夜,沒機會下手怎辦?」司徒越眉頭緊皺。

「總比他們開戰之後機會多!」楚離道。

「楚公子說的不錯,賭他們在哪紮營,風險未免太大……」梁昆點了點頭,「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動身!」

說動身,就動身。黑夜之中,五匹快馬有如鬼魅一般,沿官道由廣寧門出城直奔涿州驛。

自從太子稱帝起兵的消息傳到京城的那天起,開封以北直到京城,安陽到真定一線沿途幾乎所有驛站的精壯驛卒、快馬以及儲備的糧草皆已被朝廷搬空撤淨,涿州驛也不例外,偌大一座驛站,此時只剩了一個老驛官和三個驛卒,馬匹也只剩了五匹,糧草更是所剩無幾,甚至連維持這幾個人的口糧都成了問題。這種條件下,加急驛件就不要想了,甚至連平驛都沒人願意跑,再往南一兩百里就是太子的大軍,這要是迎面撞上,就算沒被當場宰了,十有八九也得被拉去衝鋒陷陣,就憑驛卒那點吃了上頓兒愁下頓兒的餉錢,誰願意冒這個險?

要說這青衫營的牙牌也著實好用,到了涿州驛亮出牙牌,基本上沒用廢話,驛站原班人馬就被以每人十兩銀子的價碼打發回了京城,附帶八個字:守口如瓶,否則滅門。

偌大一座驛站,只用了四十兩銀子,便被幾個飛賊、騙子外加刺客給接管了。

五十

再說朱孝隆。

十天前,嶺南大軍,剛過彰德府。

自出發那天起,朱孝隆便始終是一副欠了債的表情,滿臉的烏雲密佈,一天到晚有如雕像一般木納,年紀輕輕,頭頂上竟然見了幾縷白髮。

「陛下……」徐忠匯似乎有些看不下去,「請恕微臣直言,陛下若有什麼心結,不妨說出來,如此日悶悶不樂,於軍心無益、于龍體無益啊!說句不中聽的,你把話都憋在心裡,真若憋出病來,大軍勞師遠征,又何用之有?」

「不瞞舅舅……」朱孝隆眼神空洞若有所思,「朕擔心,萬一他們用朕的母妃和外公來要脅朕,又當如何是好……」

「唉!陛下你想的太多啦!」徐忠匯不以為然道,「你來看!」說著話,徐忠匯前後指了指一眼望不到頭的行軍隊伍,「咱們可不是單槍匹馬上京,這嶺南大軍,乃是我大寧一等精銳,微臣苦心經營,為的就是今天!他們若乖乖的開門迎陛下進城,大家還是親戚,該封官的封官,該賜爵的賜爵,什麼都好說!若是等咱們自己打進去,那可就怪不得陛下無情了。這點道理,我想那皇后娘娘,不會想不明白吧?」

「咱們自己打進去……」聽徐忠匯這麼一說,朱孝隆頓時就是一臉的苦笑,「打來打去,死的還不都是我大寧的子民?」

「哎呀,陛下大可放心,打仗,只是下下策!」徐忠匯胸有成竹道,「咱們有你父皇的傳位詔書在手,可謂名正言順!陛下還有什麼可擔心的?誰即位誰登基,可不是哪個娘娘或司禮監的閹貨說了就能算數的,還要有滿朝文武的擁立呀!若是連皇上親筆的詔書都不認,那還叫什麼朝廷?還認不認祖宗了?依我看,這仗啊,打不起來。大不了跟他們談談,想要什麼條件,只要不過分,陛下准了就是,又何必如此憂心忡忡?」

「報……」就在這時,一兵丁飛馬來報,「啟稟陛下、督師,有兩個人從京城方向趕來,說是陛下的家奴,有要事向陛下稟告!」

「哦?」一聽「家奴」兩個字,朱孝隆頓時來了精神,「快!帶他們過來!」

片刻不到,兩個灰頭土臉的男子被帶到了朱孝隆近前,不出所料:李允、王小六。

「參見殿下、少公爺!」二人跪地叩頭,待抬起頭,已然熱淚盈眶。

「叫陛下!!」徐忠匯嘴角上揚微微一笑。

「陛……陛下!」王小六抹了一把眼淚再叩一頭。

「快起來!」朱孝隆趕忙下馬攙扶,「交代你們辦的事,怎麼樣了?」

「殿下……不不,陛下果然料事如神!嚴龍燦果有投敵之心,險些將遼遠沃土拱手相讓!他去東虜營帳密談,被東虜人封了遼王,回城路上便被我二人誅殺!」

「如今遼遠的情況如何了?東虜人有什麼舉動?」朱孝隆追問道。

「陛下放心,東虜雖派了十二萬大軍進犯遼遠,但如今已與我大寧議和,齊王千歲與楚少俠已帶領遼遠大軍遠赴廣寧,與他家大汗共商合兵抗倭之事!」李允道。

「楚少俠?哪個楚少俠?」朱孝隆一愣。

「就是楚離楚少俠啊!」

「楚離?」朱孝隆兩眼放光,「山陰的那個楚離?」

「對!就是他!楚少俠智勇雙全,真乃曠世難得之奇才也!」說到這,李允的眼中滿是敬佩,「他不但救了我們,還救了遼遠、救了大寧江山!另外,楚少俠還讓我們轉告殿下……不不不,是轉告陛下,姚姑娘與老公爺,現在正與唐公子和湘雲公主在一起,安全得很,讓殿下不必擔憂!」

「他怎麼會在遼遠?」聽說外公和媳婦都沒事,朱孝隆的臉上可算見了點笑容,「外公和俊兒,真的是他救走的?皇姑母不是在孝親王府嗎?他們又怎麼會在一起?」

「這……」李允一臉的尷尬,「關於公主殿下的事,小人也曾問過他,但他並未細說;但老公爺和姚姑娘,的確是被他和唐公子救出京城的。」

「快上馬,邊走邊說!」朱孝隆翻身上馬,已然是滿面春風。

「哈哈哈,我早就說過,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一聽老爹沒事,徐忠匯哈哈大笑,「對了,你們所說的與東虜人合兵抗倭,又是怎麼一回事?」

「難道少公爺還不知道?」李允一愣,用了大概半個時辰的時間,把自己和王小六在遼遠的經歷講述了一遍,從誅殺嚴龍燦到刺殺齊王未遂,再到楚離假冒朱孝隆,施連環計夜襲東虜大營智擒烏盧爾泰,直到最後利用二十萬倭寇突襲朝鮮的消息、巧舌如簧說服烏盧爾泰議和退兵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直把朱孝隆和徐忠匯聽了個張口結舌。

「現在領兵遼遠的,竟然是陳小狗?」聽李允講完,徐忠匯若有所思。

「正是!」李允點頭,「但他已經改名叫陳嘯天,還說自己是新科狀元,個中原因,小人不得而知。」

「舅舅有所不知,朕出京時曾遇伏擊,幸虧那位陳將軍救駕及時!」朱孝隆道,「當時陳公公撕了張條子給他,讓他交給主考官,說是要保他出貢!」

「哈哈哈……那父子倆,一天到晚想入非非,大字不識一個,竟要跑去考狀元,老子本還等著看他們爺兒倆的笑話呢!」徐忠匯大笑道,「不過那個陳小狗,確有領兵之才,若他真喜歡當狀元,將來不妨陪他玩玩,單獨給他開個恩科,欽點一個狀元給他,將此人籠為己用!」

「陳將軍救駕有功,就算他真的已經考中了狀元,朕將來也會再行封賞。」朱孝隆笑道。

「孝隆啊,楚離這個人,你是怎麼認識的?靠得住嗎?」徐忠匯問道。

「說來慚愧,當初朕一時腦熱,帶著俊兒私奔離京,就是他從山陰把朕勸回來的……」朱孝隆臉一紅,「他與朕年紀相仿,一心只想國泰民安天下太平,拼死救了朕的性命,卻又不求回報,或許真的像陳公公所說,他就是上天派給朕的救兵!」

「如今二十萬倭寇突襲朝鮮,楚少俠與齊王領了遼遠的兵馬去了廣寧,我相信憑楚少俠足智多謀,定能說服東虜大汗合兵抗倭,確保遼遠平安!」說到這,李允眼中滿是信心。

「孝隆啊,待你坐穩了位子,務必要將此人納為己用!」徐忠匯忽然一臉的鄭重。

「朕又何嘗不想?」朱孝隆無奈道,「當初在山陰之時,朕曾與他談過,他似乎不大想做官。如今他有功於社稷,若他願意為國效力,朕當然歡迎;若是他不願意,朕也絕不會勉強他。」

「不!」徐忠匯搖頭,「他必須願意!」

「舅舅此話怎講?」朱孝隆一愣。

「孝隆啊,在咱們看來,此人的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那東虜人,又何嘗不是這麼看?」徐忠匯微微眯起了眼睛,嚇得朱孝隆心中不禁一顫,自己是被徐忠匯看著長大的,對這個舅舅也算是頗為瞭解,「眯縫眼」這個舉動對於他而言,絕不是什麼好兆頭,「有道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以為那群東虜人,是真心跟咱們議和嗎?若沒有倭寇,他們還會退兵嗎?」

「可是他……」

「他可以不給朝廷效力!!但必須保證他不去給任何人效力!」徐忠匯霎時間原形畢露,很粗魯的打斷了朱孝隆的話,「孝隆啊,我這麼說,你明白嗎?」

大臣打斷皇上說話,放在朝堂之上,已經可以拉出去挨庭杖了。

而朱孝隆,卻只能裝傻,「舅舅……舅舅放心,楚少俠深明大義,朕一定會說服他為國效力的……」

「少……少公爺……」王小六戰戰兢兢的拱手,說實話,王小六年少輕狂,真心怵頭的人還真就不多,恰恰這徐忠匯就是其中之一。

「什麼事?」徐忠匯一皺眉。

「我等來此,發現沿途的驛站與各個州府的官倉,所有糧草皆已被朝廷下令搬空……」王小六拱手道,「恕小的斗膽,咱們……是不是該換條路走?」

「無妨!大軍糧草足夠堅持到京城!」徐忠匯搖了搖頭,其實關於沿途糧草被撤走的事,徐忠匯也是早有預料,好在行至開封之前便已補足了糧草,「就算咱們繞別的路走,他們一樣可以搶在咱們之前搬空糧草。真定涿州一線,乃是去京城最近的路,六萬大軍,多走一日便要多耗幾百石糧草,繞路豈非得不償失?」

「是小的愚鈍了……」王小六抱拳,也只得悻悻的跟在了後面。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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