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王記 第二部

31~35章

三十一

「大人,吃點東西吧……」參將宋滿端著一碗炒肉丁拌飯來到魯貴山近前雙手奉上,「人是鐵飯是鋼,大人整日茶飯不進,如何抗敵啊?」

「哦……」魯貴山轉過身,雙手接過碗筷,湊到嘴邊卻又停住了。

「大人?」

「嘔……嘔……」但聞噹啷一聲,飯碗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粹,魯貴山單手扶牆哇的一口,竟然吐了一地的水;三天只吃了兩頓飯,腹中早已是吐無可吐。

「大人!!」宋滿趕忙上前單手捶打魯貴山的後背,「快!快端一碗清水過來,給大人淨口!」

「不……」魯貴山用袖子抹了抹嘴,一把推開了宋滿,「酒!!給我拿酒來!!」

「大人,你腹中空空,如何飲酒啊!」見魯貴山如此聲嘶力竭的找自己要酒,宋滿也是一驚,從古至今,只有註定要赴死的人,才會如此決絕的找別人要酒。

「拿酒來!!!」但見魯貴山臉色慘白牙關緊咬,似乎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快!快!!快拿酒來!!」宋滿回身大吼,約麼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軍中的雜役將一壺酒和一盤炸花生仁端上了城頭,但見魯貴山看都沒看盤子裡的花生,單手拎起酒壺咕咚咚開灌,結果灌了沒幾口,便將酒壺扔在地上摔了個粉碎,「這……這算是什麼酒!!!取烈酒來!!」

「大人!!」

「你想抗命?」魯貴山嘭的一把揪住了宋滿的脖襟。

「唉……」宋滿冷眼盯著近乎瘋狂的魯貴山,微微搖了搖頭,嘴角竟然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給魯大人,上烈酒!」宋滿回過頭,沖身後的雜役試了個眼色,不一會的功夫,魯貴山便如願以償的喝上了他的烈酒,至多是七八口,滿滿一壺將近二斤烈酒竟然被灌得一滴不剩。

哇的又是一口,剛剛喝下的烈酒被魯貴山一滴不剩的吐了出來,但見此人噗通一聲栽倒在地,竟然抽起了羊角風,一縷一縷的白沫順著嘴角不住的往外淌。

「魯大人醉倒了,快把他抬下去!」宋滿蹲下身子,用護腕蹭了蹭魯貴山嘴角的白沫,不禁冷冷一笑,只見魯貴山怒目圓翻惡狠狠的瞪著宋滿,下巴微顫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直到被幾個雜役抬進了城樓,都沒能說出一句話。

魯貴山前腳被抬走,不遠處的大營和糧倉後腳便燃起了熊熊大火,「著火啦!!你們都去救火!!快去!!」宋滿指著不遠處的火光很快便把城頭的守衛遣下了城頭,之後隨手拔起一盞火把便扔到了城外,這一扔可不要緊,只見城外霎時間亮起火把無數,殺聲四起炮聲隆隆,最多有一盞茶的功夫,上百架雲梯已然架上城頭,而此時城頭守衛大多已經奔赴火場,留下站崗的不過幾十人,片刻不到便被第一批沖上來的韃靼兵丁殺了個乾淨。

「韃子偷城啦!!快來人啊!!韃子偷城啦!!!」幾個在城下站崗的守衛就地開喊,聽見喊聲,救火的人也顧不得火了,舉著耙子掃帚便沖向城頭,結果沒沖出幾步便見城門大開,大隊騎兵破城而入,沖在最前的兵丁瞬間便被敵軍的騎兵殺得血肉橫飛。

「怎麼了??城門那邊到底怎麼回事!!」此時都指揮使羅弘正在火場指揮救火,見城頭大亂不禁一愣。

「報羅大人,韃子偷城,城門被人從裡邊打開了!!!」

「魯大人呢!!他在哪??」

「魯大人……剛才喝了一壺烈酒,醉倒後被人抬進城樓了!!」

「豈有此理!!快備馬!!!快!!都別救火啦!!抄傢伙!!快!!!」羅弘由指揮救火改為指揮應戰,「快!!都去拿兵器!!快呀!!!」

你再快,快得過人家的騎兵嗎?

片刻不到,大隊騎兵已然沖到了近前,但見羅弘揮舞著救火用的鐵鍬便與一隊騎兵周旋開來,沒幾個回合後背便中了一箭。

「快!!!快抄傢伙!!!」羅弘青筋暴露,強忍箭傷揮起鐵鍬將一個騎兵戳于馬下。

「羅大人!!!」見羅弘被騎兵圍在中央,周圍的兵士想上前救援,卻始終不能突破半步。

「快去取兵器!!!都聾了嗎!!」短短幾句話的功夫,羅玉龍已是身中三箭,手中的鐵鍬越揮越慢,對眼前的敵人已然沒有了威脅。

「快取兵器!!救羅大人!!」大群的兵士狂奔向不遠處的大營,卻被對面沖上來的騎兵攔住了去路,「跟他們拼了!!!殺呀!!!」此時此刻,不管是城頭、火場、還是軍營,倉皇應戰兵士已經被蜂擁入城的騎兵分割得七零八落,群龍無首慘叫聲不絕於耳,到處死傷成片,屍體堆積如山,原本勢均力敵的對峙早已變成一邊倒的屠殺。

廝殺聲中,朝陽緩緩升起。往日井井有條的宣亭邊關,如今卻又是另一番慘像。城頭的片片血跡之中,有一片血跡顯得尤為特殊,血跡之中夾雜著食物的殘渣,明顯是被人吐在牆上的,這裡恰恰就是昨夜魯貴山飲烈酒的地方。正所謂: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遙想當年,那揭竿而起的莽王張新,帶著一群臨時湊起來的烏合之眾竟然一舉擊潰洪州衛三千官軍,如此人中豪傑,最後不也是栽在了一個力不縛雞的投誠軍師手上?

大寧宣亭邊境,在這一夜,經歷了開國以來從未曾有過的慘烈一役;守城一戰,歷時四個半時辰,宣亭衛五萬精銳全軍覆沒,綿延三百里高牆霎時形同虛設,六代帝王近百年苦心經營一朝化作塵泥。

待到戰鬥結束,唯一一個站在原地的大寧將官已經被射成了刺蝟,靠救火用的鐵鍬支撐身體方才得以站立而終,沒人知道他究竟是誰,因為他的腦袋早已經被敵人砍下,拿去換了賞錢。

三十二

「韃靼大軍趁夜偷城,總兵官魯貴山臨陣醉酒未能指揮應戰,亡於亂軍之中;宣亭失守,宣亭衛全軍覆沒。」朱孝辰端坐殿上,大聲將寫著軍情的急件念了一遍,之後緩緩放下信件,靜靜的盯著下面的大臣。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樣,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大殿之上非但沒人吭聲,甚至連抬頭看一眼的人都沒有。

「你們不是都挺能說嗎?說話呀!!」朱孝辰啪的一巴掌拍在龍書案上,驚得下麵群臣十有八九都打了個寒戰,卻仍舊沒人說話。

「好……好啊……既然你們都不說,那本王來說。」朱孝辰站起身子,陰著臉走下大殿,「魯貴山臨陣醉酒,延誤軍機,害麾下將士枉送性命;著即,革除一切官職,去征西將軍封號!家產充公,家中親眷門客,不論老幼,流三千里。宣亭衛將士為國捐軀,陣亡軍戶免五年徭役稅賦,父母尚在的,領雙倍撫恤!」說著話,朱孝辰溜達到了兵部尚書許懷的近前,「許大人,本王這麼處置,是否妥當?」

「妥當!妥當!」許懷早已是汗如雨下。

「本王聽說,這個魯貴山,是許大人向父皇保舉的?」

「這……哎……殿下容……容稟,魯貴山雖是微臣的妹夫,但他率兵收復洪州乃是戰功赫赫,以一千殘兵擊潰洪州府五千反賊,這……這可是滿朝皆知的事啊……」許懷微微抬起頭,正與朱孝辰對上眼神,周身上下不禁一顫,「微臣……也……也只是上疏提醒皇上,並無保舉之意啊……」

「許大人,本王又沒說要向你問罪,你緊張什麼?」朱孝辰彎下腰,歪著腦袋看了看許懷滿是冷汗的臉,不禁冷冷一笑,「你是兵部尚書,如今的情勢,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呃……呃這個……呃……」許懷舌頭拌蒜一時間竟變成了結巴,「微……微臣以為,應該……呃……立即就近調兵……拱衛京師!」

「調哪的兵?」朱孝辰不慌不忙道。

「呃……這……薊州衛……有五千人,滄州有五千人……真定有五千人,太原有一萬人……開封有一萬人……鳳陽有一萬人……再加上京畿衛的兵馬,應該……應該足夠退敵……」

「開封?鳳陽?」朱孝辰眉頭緊皺,「這就是你所謂的就近調兵?」。

「呃……是啊……」許懷尷尬一笑,「最近的……也就是這些地方了……」

「宣,上直衛的指揮同知胡安,上殿!」

胡安,裴良的副手,自從裴良被調到京畿衛之後,此人便掌握了上直衛的大部分實權,雖說黃文舉是上直衛名義上的一把手,但基本上還處在一個令行不通的境地,什麼命令如果胡安不點頭,下邊人一概是推三阻四敷衍了事。

明明是外敵進犯,這個寶貝兒殿下宣大內的將領作甚?難不成是準備徵用大內的兵馬去守城?朱孝辰此令一出,連一旁的盧正都瞪圓了眼睛。

「末將胡安,參見梁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胡將軍,本王升你為山海關總兵,你即刻啟程,領兵山海關,以解京城之圍!」朱孝辰話音未落,下麵已然炸鍋,勸諫之聲可謂不絕於耳,「殿下!殿下三思啊……山海關的兵馬不能動啊!殿下……」

「殿……殿下?」胡安也懵了,剛剛還準備去吃中午飯的,結果莫名其妙的被宣上了金鑾殿,二話不說就官升三級當了山海關總兵,還要即刻啟程赴任?素聞這個梁王殿下想法古怪,但這未免也太怪了點吧?

但話又說回來,疑惑歸疑惑,作為一個區區的從三品指揮同知,一下子就當上了正二品的總兵官,這胡安的心裡還是免不了激動的,畢竟是一步登天,放在以往,由從三品熬到正二品,就算抱對了腿,少說也得熬上十年;更況且山海關的三萬鐵騎乃是大寧一等精銳,火器兵幾乎占到一半,自己這輩子還從來沒指揮過這麼大的陣仗。

「許大人!」朱孝辰根本就不理會下面大臣的哭天喊地,「你隨胡將軍一併啟程!」

「我?」許懷一臉的哭喪,「敢問殿下,微臣前去作甚?」

「替他宣旨,然後……做他的軍師!」朱孝辰面無表情道。

「軍……軍師?」許懷哭笑不得。

「去給你那個妹夫收拾殘局、將功贖罪!怎麼?你不願意?」朱孝辰死死的盯著許懷,搭在龍書案上的右手暗暗的握緊了拳頭,恰恰就是這麼個小動作,竟被許懷注意到了,「微臣願往!」

「胡將軍,本王要你帶著山海關的鐵騎,沿邊境繞到宣亭,阻斷敵軍的退路,務必與京畿衛兵馬形成兩面夾擊之勢,將敵兵全殲於關內!」

「阻斷敵軍的退路??」胡安二目圓睜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萬敵軍虎視京城,這位監國殿下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韙,撤山海關的兵馬回援,也應該把兵調回京城拱衛京師才對,阻斷敵軍退路兩面夾擊?莫非他想用七萬人與十萬敵軍拼個你死我活?「殿下,末將以為,此計不甚穩妥!殿下?殿……」等胡安抬起頭,才發現朱孝辰根本沒在聽自己說話,而是正目不轉睛的盯著盧正。

「還愣著幹嘛?快去擬旨!」朱孝辰冷冷一句,盧正趕忙施禮退下。

「胡將軍,許大人,你們去準備一下吧,一個時辰之內啟程!兵部諸事暫由兵部侍郎劉亞功打理。」朱孝辰站起身子,再一次緩緩的走下大殿。

「殿下,你不能走啊!胡將軍!!你不能去啊!山海關的兵馬不能動啊!」見朱孝辰貌似又要散朝,下麵的大臣已然由焦急轉為哀嚎,更有甚者一把便抱住了胡安的大腿。

「散朝!」朱孝辰抬起腳,直接從跪在自己近前的大臣腦袋頂上一步邁了過去,旁若無人的走出了大殿。

「殿下呀!!」朱孝辰前腳出門,金鑾殿后腳便爆發出一片頗為淒慘的鬼哭狼嚎,好似靈堂一般,「蒼天呐!!先帝呀!!皇上啊!!祖宗啊……!!這是何等的荒唐啊!!江山社稷,豈能亡於我等之手啊……」

出了大殿,朱孝辰直奔坤甯宮,一路上閒庭信步好不從容,等溜達到坤甯宮門口,正撞上盧正帶著兩個小太監風風火火的從大殿出來。

「殿……殿下……」見朱孝辰也來了坤甯宮,盧正頓時一臉的尷尬。

「煩勞公公擬旨時加上一句,軍情緊急,讓他們務必在明日午時之前到達山海關,逾期不達者軍法處置。」朱孝辰看都沒看盧正,徑直向宮門走去。

「明日午時?」盧正一愣,「殿下!那可是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啊!」

「快去擬旨吧!」朱孝辰頭都沒回。

三十三

「兒臣,給母后請安。」朱孝辰跪倒叩拜。

「分官授爵,調兵遣將;你這監國當得,可真是八面威風啊……」陳皇后半冷不冷道,「皇兒啊,本宮雖為皇后,但畢竟還只是一介女流,不懂這用兵打仗的事兒,如今可要向你討教討教,讓大內的將官領兵山海關,還要把山海關的兵馬調到宣亭,殊不知,你這是從哪本兵書上學來的戰術呢?」

「兒臣就知道母后會這麼問……」朱孝辰抬起頭,雙唇緊咬似是十分矛盾,沉思了片刻,竟然從袖筒裡取出了一封寫好的奏疏呈到了胸前,「不光母后會這麼問,滿朝文武,恐怕都會這麼問。這個監國,兒臣本就沒打算做多久,兒臣已經寫好了請辭的奏疏,今日呈於母后,倘若文武百官再來逼宮趕我下臺,也免得母后為難。」

「你……」陳皇后一愣,接過奏疏打開一看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這封奏疏,絕不是那種假意推脫的表面文章,全文洋洋灑灑千餘字,可以說是字字鏗鏘言辭懇切;首先,奏疏之中歷數了自己擔當監國以來的所謂「三大過失」:

一是不批奏疏、惰于朝政:

這一點是不容置疑的,從上任以來直到今天,下面大臣的奏疏一封批復的都沒有;監國多日,說的最多的兩個字就是「散朝」。

二是公私不明、家國不分:

社稷危難之際,竟然大張旗鼓的處理堂弟被反賊挾持的事,對邊關軍情卻始終是不聞不問漠不關心。

三是擅授要職、守土不利:

按大寧的祖制和律曆,監國雖可代天子行權,卻不能代天子封官授爵,若遇緊急情況,封個四五品的臨時官職還說得過去,可是一下子封了裴良和胡安兩個正二品的總兵,怕是已經超越監國之權責。至於最後這條守土不利,倒是有些牽強;宣亭雖然失守,但魯貴山畢竟是皇上親封的宣亭總督,就算是替皇上背黑鍋,至多也只是失察之責而已。

除此之外,這朱孝辰還在奏疏中羅列了請辭的「三大理由」,分別是「一曝十寒」、「心浮氣躁」和「優柔寡斷」,這三條理由,可謂是條條切中要害。

這封奏疏,與其說是請辭,倒不如說是自己把自己給彈劾了。

「皇兒啊……你……先平身,來人,賜坐!」一時間,陳皇后不禁陷入了沉思,莫非這小子,真的對皇位不感興趣?天底下,會有這樣的人?

「謝母后……」朱孝辰起身。

「你既然知道擅授官職有違律曆,為什麼還要三番五次的故意為之呢?」陳皇后皺眉道,「況且你把山海關的兵馬調到宣亭又是何用意?這不是逼韃靼人狗急跳牆嗎?更況且山海關兵力空虛,若是東虜人趁機發難,又當如何是好?」

「奏疏上都寫明瞭,兒臣是個公私不明、家國不分的人……」朱孝辰滿臉的無奈,「兒臣這麼做,一來是為了母后,二來也是為了兒臣的母妃!」

「此話又當從何說起?」朱孝辰一提母妃,陳皇后更納悶了。

「母后請想,我那皇兄帶著嶺南的六萬大軍揮師北上,不日將抵;母后與徐貴妃素來不合,徐國公又突遭抄家賜死,皇兄自己也被父皇降旨圈禁;兒臣擔心,他會把這筆賬算到母后的頭上;真若如此的話,兒臣的母妃自然也難逃干係,所以兒臣要把朝廷最精銳的兵馬都交給母后的親信,以禦嶺南之兵!」

「嗯……」陳皇后聽聞不住的點頭,這理由確實是無懈可擊,「那你又為何要將山海關的兵馬調到宣亭,斷了韃靼人的退路?」

「因為必須將他們在關內全殲,一個都不能放跑!」朱孝辰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狠,「母后糊塗啊,宣亭衛全軍覆沒,那裡的防務一時半刻是很難恢復的;而皇叔卻已經與東虜人議和,山海關之急已解,調山海關的兵馬到宣亭,雖有不妥,卻無甚大礙,就算議和失敗、東虜人反水,也還有林城作為屏障,大隊人馬有的是時間回防山海關。那些韃靼人打仗,歷來是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若他們發現京城固若金湯打不下來,轉頭逃出關外的話,一旦朝廷大軍與皇兄的人馬開戰,而後又兩敗俱傷,他們此時再殺一個回馬槍,豈不是坐收漁利?如果兒臣估算的沒錯,敵軍抵京的時候,皇兄差不多也該到了,不妨讓他那六萬嶺南精銳去打頭陣。以皇兄的性子,斷不會在社稷危難之時不顧外敵而一心內鬥!」

「皇兒用心良苦,是母后多慮了……」陳皇后不住的點頭,「世子的事,怎麼樣了?你可將銀子都送過去了?」

「兒臣有罪!」一聽世子兩個字,朱孝辰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兒臣已經按照反賊的要求,差人將銀票兌成了金條給他們送了過去,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陳皇后柳眉倒豎杏眼圓翻,「莫非他們還想得寸進尺?」

「不……」朱孝辰搖頭,「他們……他們……」

「莫非……他們已經把世子殺了?」

「他們……帶著錢和人……跑了!」朱孝辰無奈道,「那些反賊詭計多端,他們擔心把人放了的話,朝廷會立即派兵圍剿,所以拿到錢之後並沒有立即放人,而是說……先讓世子陪著他們一起避避風頭,等到該放人的時候,自然會放人……」

「這群……這群狗賊!」陳皇后氣得呼吸急促渾身哆嗦。

「母后!」朱孝辰俯身叩頭,「請恕兒臣斗膽。有一件事,兒臣必須要提醒母后。」

「說!」

「請母后立即奉行祖制,冊立新君!」

「你說什麼??」陳皇后站起身,緩緩的走到了朱孝辰身後,「你父皇尚在,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皇兄號稱奉父皇密詔即位,率軍北上一路竟暢行無阻,沿途關卡一律開關放行,可見他手中的密詔即便是假的,也足以亂真。一旦他到了京城,要麼父皇康復臨朝,要麼朝廷已經另立新君,否則母后就要束手就擒啊!他已經即位稱帝了,若父皇不能出面否定密詔,而朝廷也沒有新君的話,母后要以什麼理由跟他打呢?」朱孝辰抬起頭言辭懇切,「兒臣前不久剛剛探望過父皇,敢問母后,父皇可還有康復的希望?」

「這……」陳皇后頓時啞口無言,沉默了足有半柱香的功夫,才緩緩的坐在了椅子上,「本宮問你,你覺得,立誰合適?」

「此事應由母后決斷,兒臣不敢妄言。」

「于情於理,立你為新君,怕是再合適不過了吧?」陳皇后微微一笑。

「母后說笑了……」朱孝辰也是一笑,「過不了多久,乾清宮外,恐怕又要跪得人山人海;那群書呆子想趕我下臺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兒臣連這監國的差事,都做得如此尷尬,母后若是立兒臣為新君,又豈不是與整個朝廷為敵?更況且兒臣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不想毀了祖宗的基業,還望母后成全!」

「唉!若世子未曾擄於反賊之手,倒也是個可塑之才……」陳皇后長歎一聲,這等於是變相承認了淮南王世子的來京目的:人家本就是來即位的,至於什麼叔侄見面,鬼才相信。

「母后,恕兒臣斗膽。反賊固然可恨,但若寄希望於他們釋放世子,風險未免太大!」

「你的意思是……?」

「母后難道忘了,皇叔膝下有兩個兒子,孝傑和孝炎。」朱孝辰道,「皇叔是父皇的同胞兄弟,在朝野上下德高望重,擁立他的兒子即位,上對滿朝文武、下對天下百姓,皆是有所交待呀!」

「你皇叔?」陳皇后眉頭緊皺,萬沒想到這朱孝辰會竟然會建議擁立齊王的兒子即位,不過事到如今,又有什麼辦法呢?

三十四

與此同時,廣寧城外,中軍大帳。

酒也喝了,道理也講了,盟也結了,但對於出兵救朝鮮的事,那個大汗如布林泰始終是隻字不提。第一天還好,第二天也還好,到了第三天,這齊王已然是沉不住氣了,背起手在賬內走來走去一走就是半天,不經意間竟然在地上踩出了了一條小徑。

朝鮮是大寧的藩邦不假,但區區一個藩邦,真值得他齊王如此牽腸掛肚?

對於此時的大寧與此時的齊王而言,的確值得。

江湖之上,有個約定俗成的習慣:江洋大盜,永遠不搶比自己窮的人。這並非是什麼道義使然,而是因為窮人沒什麼油水可榨,搶他還要擔風險,不值。

國與國之間,也是如此。

朝鮮是個窮地方,小國寡民、物產不豐,甚至還不如倭國。韃靼和羅刹聯軍,為了攻打大寧,兩國加一起才出動了十萬人,倭寇斷不會僅僅為了吞下朝鮮這麼個窮鄉僻壤,就徵發二十萬人漂洋過海。

從古至今,倭國對於大寧的疆土始終垂涎三尺。放眼大寧境內,最讓朝廷頭疼的外患也並非是韃靼羅刹或東虜這些接壤的鄰國,而是來自千里海外的倭寇。

在大寧,倭患鬧得最凶的地方是廣南和廣北這兩個省份。從倭國乘船到廣北,就算是一路順風也要將近兩個月的航程,中途還得擔著遭遇風暴船毀人亡的危險,即便如此,那些倭寇仍舊樂此不疲。而從朝鮮航行至大寧的話最快只要五天,遭遇風暴的幾率微乎其微,且上岸的地方距離京城也僅僅是咫尺之遙。

話說那些襲擾廣南廣北的倭寇,雖說只是一些散兵游勇,但戰鬥力卻著實不容小窺,往往只有幾百上千人上岸,便會將當地幾千甚至幾萬的守軍折騰得焦頭爛額。可以想像,這樣的頑敵若是在朝鮮紮了根,再以此為老巢繞過大金走水路進攻大寧的話,整個中原可就沒一天消停日子可過了。

然而對於齊王而言,上面這些,統統都是小事。

國家都永無寧日了,還能有什麼大事?

大事就是:齊王與如今被推為監國的皇六子朱孝辰的關係,並不像朝中文武想像的那麼好。如今外敵連橫,京城已成眾矢之的,在極端情況下,向南遷都,或許就是大寧保存國體的唯一選擇。而先帝臨朝時曾經昭告天下,准許齊王留藩京城,在這種情況下,一旦朝廷決定遷都,朱孝辰很可能以先帝明詔的藉口逼齊王繼續留守京城。

這,才是那老頭子最擔心的事。

而且以他對朱孝辰的瞭解,那小子若是真有即位的野心,便肯定會這麼幹。從古至今沒有任何一個皇上,願意留一個隨隨便便就能煽動滿朝文武脫袍交印的親王在身邊。

退一萬步講,即便倭寇打下朝鮮便已心滿意足,不打算襲擾大寧,朝廷也不必遷都;光是假傳聖旨、私自帶兵出境這兩條罪,也足夠朱孝辰拿來做文章了。按律曆,假傳聖旨與私調兵馬都是連坐的重罪,若是偷偷摸摸的把兵帶出來了,朝鮮還沒搶回來,即便他朱孝辰礙于叔侄情分網開一面,但奪了世襲番位的懲處怕也是在所難免。除非能夠成功收復朝鮮,撈一個化敵為盟、光復藩邦的功勞,多少還能有個功過相抵的抗辯理由。

所以,朝鮮絕不能丟。

為了朱氏的江山,更為了他齊王自己。

「報……!」一兵丁沖進打仗單膝跪倒,「啟稟王爺,大金國大汗殿下前來拜見!」

「快請!」聽說如布林泰來了,這齊王趕忙正冠束衣強作鎮定的坐在了大帳當眾的椅子上,「對了,快去把陳小狗叫過來!呃……還有……楚離,都給我叫過來!」

「陳……陳小狗?」下跪兵丁一臉的不知所以。

「就是你家陳將軍!快把他給我叫過來!」

「哦哦……是!」

三十五

「王爺!」如布林泰撩簾進賬,以中原禮節抱拳拱手,烏盧爾泰緊隨其後,再往後是其心腹阿爾哈圖,最後一個則很面生,懷抱紫銅三叉盔,身上則穿了一身雪白雪白的油皮甲,看上去眉清目秀絕不像是個上陣打仗的主兒,髮髻也與其他東虜將官有著天壤之別,看走路的姿勢更像是個女眷。

「大汗大駕,有失遠迎,恕罪恕罪!」齊王起身迎接,「大汗請!」

「王爺請!」如布林泰微笑落座,「這是本汗的姑子紮勒,按你們漢人人的稱呼,就是侄女,多羅格格喀塔。她聽說王爺大駕到我大金,非要跟來見見世面,還望王爺切勿見怪才是啊……喀塔,還不快給王爺行禮?」

「喀塔見過王駕千歲!」沒想到這喀塔也能說得一口流利的官話。

「免了免了!甲胄在身,無須行禮!」齊王從頭到尾把這個喀塔打量了一遍,竟然破天荒的免了禮節,「大汗可不要忘了,前日酒席宴前,你我二人還曾以兄弟相稱,大汗的侄女,便也是本王的侄女,來,這塊玉,乃是藩邦的貢品,已隨本王多年,今日贈與格格,就當是本王的見面禮!」說話間,齊王從身上摸出一塊羊脂玉的玉件,看水頭,隨便找個當鋪當出個三五千兩的現銀,絕對不用跟掌櫃的廢話。

「還不快快謝過王爺?」如布林泰皮笑肉不笑道。

「喀塔謝過王爺!」

「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客套?」齊王也是一臉的假笑,「唉……大汗啊,莫要嫌本王嘮叨,這出兵之事,不知大汗考慮得如何了?本王今日剛剛得到戰報說,開城如今也失守了,朝鮮王已經退到了西京,再退已然沒有大城可守,若是再這麼拖下去,恐怕……」

「本汗今次,正是為此事而來!」如布林泰捋著鬍鬚道,「近日來,本汗也得到了不少戰報,說那倭寇驍勇善戰,在朝鮮長驅直入勢如破竹,十日之內竟連下兩城,若要禦此強敵,非兵精糧足之師所不能勝。而我大金雖有十余萬精銳,但一來勞師遠征未經修整,乃屬疲兵;二來嗎……那倭寇泱泱二十萬之眾,就算咱們把兵全派出去,怕也未必能占到便宜啊!」

「大汗此言差矣!」陳嘯天聽罷起身抱拳,「大汗的兵馬勞師遠征,難道那些倭寇就不是嗎?有道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他們漂洋過海連日征戰,想必早已是外強中乾強弩之末;之所以勢如破竹,不過是因為他們一直在打勝仗而已!依我看,只要我等與朝鮮合兵一處,予其迎頭痛擊,讓他們吃上幾場敗仗,若是能挫煞他們的銳氣,那二十萬人勢必一潰千里!」

「一潰千里?」烏盧爾泰不屑一笑,下意識的看了看一旁的楚離,「楚大人,你那個王友成抗倭的故事,想必沒給陳將軍講過吧?」

「王友成?」陳嘯天一愣,滿臉的茫然。

「草民並無官職,不敢稱大人。」楚離一抱拳,繼續沉默。

「本汗已與眾將商議過……以如今的形式,冒然出兵絕非明智之舉……」如布林泰目不轉睛的盯著齊王,一臉的語重心長,「不過王爺請放心,我大金與朝鮮,既然同屬你大寧的藩邦,他家遭難自然也不能坐視不理,本汗願以上賓之禮迎那朝鮮王來我國境內暫避,並派重兵把守邊境,將倭寇擋在長白山以南,待日後時機成熟,再與你大寧合兵收復。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那大汗以為,何時才算是時機成熟呢?」此時此刻,齊王的腦門上已經見了汗。

「自然是你大寧掃清內憂外患,有精力派重兵抗倭的時候啊。」如布林泰雙手攤開呵呵一笑,「王爺,打仗,可不是賭錢。你帶來這幾萬兵馬,在你大寧而言,九牛一毛而已,但我這十幾萬的兵馬,可是我大金的全部家當。人派少了,於事無補,反而枉送將士性命;全派出去,一旦兵敗那便是亡國滅種之難。如今,我大金也是你大寧的藩邦,為救朝鮮而亡我大金,這豈非是,厚此而薄彼?」

「這……」齊王頓時被問在了當場,下意識的看了看楚離,但見楚離面無表情,絲毫沒有要說話的意思。

「除此之外呢,本汗還有一事不明……」如布林泰眉頭微微皺起,「不知當講不當講……」

「大汗但講無妨。」

「這邊這位楚大人,想必已經聽阿爾哈圖說過了,我國去年冬天遭逢雪災,光是馬匹,就餓死了上萬匹之多;我大金自古兵民不分,若派大軍把守邊境抵擋倭寇,非但民生要遭荒廢,更要倒貼軍餉;為此,本汗也是食不甘味、夜不安寢啊!」如布林泰歎了口氣道,「記得前日在酒席宴前,王爺曾當著眾將官說,只要當了你大寧的藩邦,那便是遭災有糧、挨打有兵;不知王爺此言,本汗能否當真呢?」

不但不出兵,反過頭來還伸手要錢要糧。這一軍,將的實在是漂亮。

不認帳?

丟人是小;兩國好不容易化敵為友結成的聯盟,很可能就此一拍兩散。

認帳?

你認了這個賬,朝廷能認嗎?縱使你齊王有倆糟錢,但是,僅憑一己之力去賑濟一個國家?就算是財神爺本尊下凡,恐怕也架不住這麼敗吧?

此時此刻,齊王周身上下幾近汗透,衣服已經貼在前胸上了,脫下來想必能擰出水。暗地裡一個勁的沖著楚離擠眉弄眼,而楚離卻好似沒看見一樣,始終面不改色,仍舊沒有要說話的意思。

「王爺?」如布林泰眉頭一皺,「莫非……那只是王爺的酒話?」

「你們……!」陳嘯天早就坐不住了,手摸劍柄騰的一下便站起了身子。他這一起身,烏盧爾泰和阿爾哈圖也握著刀柄站了起來,唯有如布林泰端坐不動穩如泰山。

「陳大哥!」楚離也站起了身子,伸出手便捂住了陳嘯天的劍柄。如今這個氣氛,真要是鬧到刀劍出鞘的份上,可就不好收場了。

「放肆!!」齊王這才反應過來,站起身沖著陳嘯天便是一通嚷嚷,「大膽狂徒,還不快給我滾出去!!」

「哼!」陳嘯天惡狠狠的瞪了齊王一眼,拂袖而去。

「呃……此人生性魯莽,還望大汗莫要與他計較!」畢竟是失禮在先,即便是齊王,也只得陪起了笑臉。

「無妨。領兵打仗的,有幾個不是性情中人?」如布林泰沖兩旁擺了擺手示意烏盧爾泰和阿爾哈圖重新落座,「只是王爺你,還沒回答本汗的問題,王爺的話,本汗可否當真?」

「這……」齊王再次哽住。

「大汗!」楚離拱手抱拳終於開口,引得齊王當即松了一口氣,卻也引來了烏盧爾泰的一臉警惕。

「草民倒是有一個折中之策,大汗既不用派兵戍邊荒廢民生,也不用倒貼軍餉,更不用以上賓之禮去養朝鮮人。」

「哦?說來聽聽!」

「我的計策就是,大汗你什麼都不用做,就讓那群朝鮮人死在朝鮮好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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