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王記

24~26章

二十四

「你現在尚不算被捲進來,他們的目標只是我而已,如果你現在離開,我保證你能全身而退。」盯著楚離看了半天,朱孝隆終於開口。

「這麼說,你知道是誰要殺你?」

「不!不知道!」朱孝隆搖頭,「但我知道,有人想從背後搞垮我大寧江山!這股力量大到不可想像,幾乎滲透到了朝廷的每個角落,數不清的忠臣良將冤陷囹圄,輕者革職去號,重者砍頭抄家,現在朝中會打仗的武將已經被殺得差不多了,西南邊境與東南沿海的守將已經換了好幾輪,那些靠著朝中關係爬上去的廢物,一個比一個無能!而餘下的那些酒囊飯袋,或是苟且偷生唯求自保,或是蛇鼠一窩專於黨爭;每逢忠臣蒙難,滿朝文武不會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他們說話!身居高位者,皆是庸碌無能鼠目寸光之輩;最可怕的是,直到現在,這一切仍在繼續!你覺得,這樣的朝廷,還能維持多久?」

「你覺得,大寧快亡了?」楚離一愣,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朝廷能維持多久」這種大逆不道的反問,竟然會從當今太子的嘴裡說出來,「天底下有權利殺大臣的人,恐怕只有你父皇吧?」

「問題就出在這!」朱孝隆皺眉道,「每個被砍頭的大臣,雖然嘴上喊冤,但後面總是能查出堆積如山的鐵證!你以為我父皇,真捨得殺那些大臣?」

「你的意思是,有人栽贓?」楚離隱隱的點了點頭,怪不得他不相信唐沐。說起往別人家裡藏錢這種蠢到不能再蠢的栽贓手段,唐沐倒確實是個行家。

「不是栽贓那麼簡單!」朱孝隆道,「比如龍虎艦被海賊劫持的事,你知道那兩艘船有多大嗎?」

楚離搖頭。

「艦上傳令,需要騎馬!」朱孝隆冷笑道,「每船二十四門龍虎鐵炮,炮彈比人的腦袋還大!一般的海賊船連一炮都吃不起!這樣的巨艦竟然會被海賊劫了去,你不覺得怪嗎?依我看,船,並不是他們的目標,南海水師都督楊紅閣因為此事受到株連,這才是他們的真正目的!借龍虎艦除掉我大寧最好的水軍將領,這一切簡直就是天衣無縫!現如今,從南到北、從文到武;那些被冤陷的大臣之間沒有任何聯繫,非親非故,甚至連熟人都不是;下一個會輪到誰,毫無規律可循!他們之中有的人手握軍政大權,而有的人卻只是無足輕重的閒職。這一切看似是黨爭的結果,但在我看來,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父皇他,被人利用了!」

「這些話,你跟你父皇說過嗎?」

「沒有!」朱孝隆搖頭,「我也只是懷疑,沒有任何證據;況且父皇這個人疑心太重,倘若冒然進言,恐怕只會害更多人蒙冤!」

「所以你就聽之任之?」

「不!我一直在暗中調查這件事,但困難重重!」朱孝隆搖頭道,「所有人都將現在的局面歸罪於黨爭,卻從來沒人想過,朝中為何會平白無故的滋出一干朋黨?在我父皇即位之前,朝廷並無朋黨之說!最初的事端都是左黨挑起來的,所以我覺得,想要查清這一切,首先要弄清楚的便是左黨的緣起!但我外公是竹党人,左党那些書呆子個個視我為眼中釘,對我敬而遠之。我雖身為太子,卻沒什麼實權,想查清這個實在是太難了。」

「你認為是陰謀背後的人想殺你?」

「對!因為他們發現我看穿了這個陰謀!他們知道我在暗中調查這件事!」

「你好像不是那麼討厭當皇帝。」

「我從來沒說我討厭當皇帝,」朱孝隆歎了口氣,「我只是討厭當太子。」

「太子遲早是皇帝。」

「就算他明天就把皇位讓給我,也會在今夜動手殺了我的孩子!」朱孝隆的表情忽然一變,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甚是猙獰,「想從太子變成皇帝,這就是唯一的條件!而且即使我不答應,我娘和我外公一定會很痛快的替我答應,然後毫不手軟的替他動手!」

「你連這些事都肯告訴我,卻不肯告訴我那兩個家丁的去向?」

「因為這是兩回事。」

「什麼是兩回事?」

「朝廷的局勢,和他們的去向,是兩回事。」朱孝隆的語氣漸漸緩和下來,「我跟你說的,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揣測,就算你知道了,又有何妨?況且這些事全天下都知道,並非什麼朝廷秘密。」

「當朝太子和一個南洋姑娘私奔,這個應該算朝廷秘密了吧?」

「不算。」朱孝隆歎了口氣,「自從我踏出京城那一天起,便不再是太子了,也不再與那個烏煙瘴氣的朝廷有一絲一毫的干係。」

「我發現,你和唐沐一樣的無賴。」

「你竟敢這麼說我?」

「你好像已經不是太子了。」

「就算我不是太子了,至少還是個讀書人。難道你不懂尊重斯文?」

「我可看不出你哪裡斯文。」楚離一笑,指了指女眷們休息的房間,「你身為太子,怎麼會和一個南洋姑娘睡到一張床上?」

「你知道他們給我找的妃子有多醜嗎?」朱孝隆似乎有些無奈。

「等你當了皇帝,天底下的女人豈不是任你挑選?」

「所以說我從來不討厭當皇帝。」

「你不討厭當皇帝,就因為這個?」

「當然不是,不過這一點很重要!」朱孝隆也是一笑,男人之間的交談,一旦牽扯到女人,不管是多麼沉重的話題,都會瞬間變得輕鬆。

二十五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當了皇帝,會做些什麼?」

「當然想過。」朱孝隆歎了口氣,「我想做很多事。懲治貪官,整頓吏治,了結那天殺的黨爭,減稅、改革弊政,然後打發那些混吃等死的糊塗蛋回家種地!」

「我還以為你第一件事就是娶一群妃子。」

「你真覺得我是那種人?」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楚離一笑。

「你試試娶十個媳婦,杏兒還會不會愛你?」

「恐怕我敢娶第二個就會被她閹了。」

「所以說我娘會盼著我早點即位……」朱孝隆搖了搖頭,「恐怕天底下還能跟父皇說實話的,就剩我一個了,但他卻想殺了我的孩子。」

「你不是安排了五具屍體嗎?」說到這,楚離道,「你父皇知不知道她還活著?」

「應該不知道。」

「那你安排她一個人回南洋不就好了?幹嘛放著皇帝不當,冒險私奔?」

「她一個人,我怎又放心得下?」

「你有什麼可不放心的?」楚離一皺眉,「就憑你手無縛雞之力,在與不在,有什麼區別?」

「你不懂!」

「我不懂?」楚離冷笑,「倘若你還是太子,能給她的保護要比現在多得多!你看看現在!你還能給她什麼保護?如果再碰上刺客,你指望我能像你外公那樣單騎救主?況且你還不是主!到底是誰不懂?」

朱孝隆喘著粗氣一臉的不服,幾次欲言又止。

「就像你說的,他們只想殺你,對別人沒興趣!你若老老實實留在京城,或許她還能僥倖活到南洋。現在呢?就為了這點破事,你就放棄了本應屬於你的江山社稷,放棄了讓這個國家變好的機會,還害所有人身陷險境,你竟然還覺得自己委屈?」

「破事?你說的倒是輕巧!」朱孝隆總算抓住了可以反駁的字眼,「那又不是你的孩子!」

「你不是說你父皇不知道嗎?」

「紙裡包不住火!」朱孝隆怒道,「這種事兒可不是瞞一天兩天就能瞞過去的!你覺得我能瞞多久?左黨的人做夢都想抓住我的把柄,中途一旦走漏風聲,太子之位和孩子的命,哪個都保不住!或許還得連累我娘和我外公!更況且,孩子生下來怎辦?長大怎辦?我朱孝隆,難道要讓我的女人和孩子,像做賊一樣過一輩子?」

「做賊,又有什麼不好?」聽朱孝隆這麼一說,楚離反倒是一笑。

「我意已決!」朱孝隆激動不已,一臉的決絕。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楚離反倒是一臉的放鬆,「十年前,也有那麼一群刺客,闖進了一個鐵匠的家,那個鐵匠拼盡全力擋住刺客,把兒子扔出了屋子。那孩子鑽進了一個狗洞,湊巧碰上一個過路的飛賊,之後,那孩子便也做了賊。」

朱孝隆眯著眼睛盯著楚離,似乎已經猜到了故事的結局。

「飛賊收那個孩子為徒,之後僅僅是給他改了個名字,從此便再也沒遇到過什麼刺客!」楚離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直到他碰上了一個古今難尋的窩囊太子!」

「你,能替我安頓她們母子?」朱孝隆一臉的狐疑。

「前提是你要先做回太子!」楚離道,「我可沒本事安頓你們一家子!」

「這……這不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的?」

「我身為太子竟然不辭而別,父皇必定大怒!就算暫時不廢我,日後也定會如此!」

「你不是一直盼著被廢嗎?」

「我若被廢了,還怎麼保護你們?」

「誰說用你保護了?」

「那我做不做回太子,又有何分別?」朱孝隆已經被楚離繞暈了。

「你還記得唐沐寫給我書信麼?」

「你好像欠他的賬。」

「真正欠帳的是你!」

「我?」朱孝隆一皺眉。

「你,欠天下一個好皇帝!」

「那我可還不起了……」朱孝隆歎了口氣。

「為什麼?」

「你還想讓我說幾遍?就算我回去,他遲早也會廢掉我!」

「我告訴你他不會!」

「他到底是你父皇還是我父皇?」

「只要他是人,就不會!」

「你……你竟敢這麼說他!!」

「那我該怎麼說?難道他不是人?」

「你……!!」朱孝隆眼珠子裡瞬間沁出了血絲,再次揪住了楚離的胸襟,「你……這個膽大包天的狂徒!!!竟敢辱駡我父皇!!」

「少在這假孝順了!」楚離輕蔑一笑,「這麼心疼他,還惹他大怒?」

「哼!!」朱孝隆憤憤的鬆開了雙手,想反駁卻又不知如何反駁。

「滿朝文武跪在殿外逼他廢你,他都沒答應;現在沒人逼他了,他又怎麼可能主動廢掉你?那豈不是打自己的臉,讓大臣們看笑話?」

「那我無故失蹤這麼久,又當作何解釋?」

「身為太子微服出巡,又有何不可?」

「你……你這是慫恿我欺君!!」

「你自己也沒少欺吧?還差這一次?」

「好吧……」沉默良久,朱孝隆無奈的點了點頭,「我明天動身回京!」

「你不能這麼走!」楚離道,「本地有認得你的武將嗎?」

「當然有!」

「明日你讓他們提兩千兵馬護送你回京!」

「兩……兩千??」聽楚離這麼一說,朱孝隆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你……你……好大的膽子!」

「怎麼?有人妄圖行刺太子,讓他們派點兵馬護送又有何不妥?」

「帶兩千兵馬進京,是會被看作謀反的!」朱孝隆臉色蒼白,額頭上竟然冒出一層冷汗,「況且調動兵馬,必須有聖旨或兵部的公文!否則即便我是太子,也不可能調得出兵馬!未經朝廷允許擅自調兵要以謀反論處,沒人敢擔這個風險!」

「公文?」楚離一笑,「多少人不會被當成謀反?」

「最多不過五百!」

「那就五百!」

「你想偽造兵部公文?」朱孝隆眉頭緊皺臉上青筋暴露,「那是死罪!!」

「公文在你手上,死也是你死。」楚離倒是不緊不慢。

「萬一父皇問我公文的來歷怎辦??」

「你外公是竹党的臺柱子,弄一份公文應該不難。」

「我外公怎麼可能認這個賬??」

「他若不認帳,便永遠都別想光宗耀祖了。」

「你……!!」朱孝隆氣的滿臉通紅,「我寧肯一個人回去!死在路上!!」

「那你還是死在南洋好了。」楚離冷冷道,「你不還你的賬,我為什麼要還我的賬?」

「這深更半夜,你去何處偽造公文?」

二十六

「你要仿造兵部的公文?」陸平一愣,「那可是死罪!」

一千兩銀票遞上。

「況且兵部的公文極難仿造!」

那就再來一千兩。

「眼下已是三更,時間緊迫恐難完工啊!」

再加一千兩。

「這不是銀子的事!」

湊個整吧,再來兩千兩。

「好吧!」陸平一臉的無奈,把銀票揣進了懷裡。想當年,老搭檔楚莫從他這裡偽造衙門的公文,假冒異地的官差去衙門裡營救同黨,只給了五十兩。如今這五千兩銀子,即便兒子再多,也足夠那群兔崽子啃上一陣了。

陸平家沒有馬,只有一頭走驢。所謂走驢,是一種專供騎乘的驢,速度雖不如馬匹,卻有著極好的耐力。朱孝隆騎著驢,楚離則跟在了後面。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清晨,懷揣連夜仿造且足以亂真的兵部公文,朱孝隆一臉的狐疑。

「你就當是江湖中人吧……」楚離道。

「你不是說,不曾染指江湖嗎?」

「不得已的時候,染一次也不是什麼壞事。」

「江湖中人,怎麼會幹這種勾當?」

「你覺得江湖中人應該幹什麼勾當?」

「我一直以為你們都愛行俠仗義。」

「我現在不就是在行俠仗義嗎?」

「倘若這次真能化險為夷,你要我怎麼報答你?」

「忘了世間有楚離這個人就好。」

「那怎麼可能?」朱孝隆一笑,「至少我說過十倍賠你的宅院。」

「你若能使天下富足,我又何愁那十套宅院?」

「若天下百姓都像你這樣,我大寧何愁不強?」

「若天下百姓都像我這樣,恐怕你得多養一百萬個捕頭。」

「哈哈哈哈……!!」朱孝隆這次笑的倒是很真。

五百兵丁,一百騎兵四百步兵,順著官道浩浩蕩蕩出發。之前那個家丁,被朱孝隆留在了山陰,除此之外,楚離還通過陸平的關係找了個靠得住的老媽子,專門伺候那南洋姑娘的起居。

「此行得以平安,全賴少俠拔刀相助!我回到京城便立即派人來保護你們!」

「萬萬不可!」楚離一擺手,「你如此大張旗鼓的起駕回京,我等便已安全!」

「此話怎講?」

「那些刺客口含毒藥上門行刺,天下唯有行刺太子,方值得如此冒險!如今你起駕回京已是市井皆知的事,難道他們有必要含著毒藥來行刺我等平民草寇?萬一被我抓住活口,之前那幾個人豈不是白死了?你保護好自己就是,冒然派人過來,反而惹人生疑!」

「言之有理……」朱孝隆點了點頭,「那我總要做點什麼才好。」

「你這太子的位子若是坐穩了,就免去遼遠林城府一年的徭役,就當是報個平安,我自然會知道你沒事了。」林城,就是楚離與老色鬼一直生活的地方,終年苦寒,物產貧匱。百姓民生雖說談不上疾苦,卻也絕不富庶。

「可……可是……」一聽要免林城的徭役,朱孝隆的眉頭立即皺了起來,「遼遠風調雨順並無天災,我用什麼理由求父皇免除徭役?」

「那是你的事。」楚離道,「若是連那小小林城的徭役都免不了,趁現在收拾細軟逃去南洋還來得及。」

「好吧……」朱孝隆點了點頭,「若我娘子生產……」

「我會想辦法告訴你!」楚離道,「若到她生產,林城的徭役仍未減免,我即刻帶她們母子避往南洋,以防不測!」

「交得楚少俠,社稷之幸!」朱孝隆抱了抱拳翻身上馬,「少俠保重!」

「殿下保重!」朱孝隆上馬,楚離深施一禮,畢竟人家已經決定做回太子,而不再是那個拐著小姑娘私奔的風流書生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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