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王記

86~90章

八十六

「沐兒,他是何人?」見唐沐帶著一個生人下來,老太太自然是一臉的警惕。

「原來是老夫人!」聽老太太喚唐沐「沐兒」,陳嘯天趕忙躬身施禮,「新科狀元陳嘯天,這廂有禮!」

沒辦法,說習慣了。

「娘,你別聽他信口開河……」唐沐趕忙解釋,「此人在來京路上遇到了太子!」

「哦?」老太太和齊王幾乎異口同聲,「在哪?」

「呃……這……這位是……?」陳嘯天看了看齊王,頓時就是一臉的疑惑,唐沐的爹叫唐林,江湖綽號玉扇書生,與老父親陳大狗也曾有過一面之緣,聽說此人已經銷聲匿跡多年,更有傳聞說他早就死了,莫非就是眼前這個老頭?都說那唐林年輕時貌比潘安,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嘛。

「這是齊親王!」唐沐趕忙引薦。

「哦!原來是王駕千歲!卑職嶺南都司都指揮僉事陳嘯天!」聽唐沐這一介紹,陳嘯天恍然大悟,趕忙抱拳施禮,看來此人雖然沒聽說過殿試,卻聽說過那個在朝中一手遮天的齊王。

「陳嘯天?」齊王眉頭緊皺好一番回憶,都指揮僉事怎麼說也是正三品的官職了,但自己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哦,卑職曾叫陳小狗,近日剛剛改名。」見齊王疑惑,陳嘯天趕忙補上一句。

「你就是陳小狗?」看來齊王對這個震驚四座的名字倒是有所耳聞,「你是在哪裡遇到太子的?你那新科狀元又當從何說起?」

「王爺容稟……此事說來話長……」但見陳嘯天一臉的認真,「想當年我隨家父統領麾下弟兄占山為王,對抗朝廷愈七年之久,家父身心疲憊,便想與朝廷講和。兩年前,卑職經江湖朋友引薦,曾到京城拜訪悵松兄,請他幫忙在朝中疏通,以求朝廷能對我等休戰詔安!」陳嘯天說的倒是眉飛色舞,唐沐在一邊聽的臉都綠了,「說來慚愧,那時卑職正被朝廷畫影圖形懸賞緝拿,項上人頭值五萬兩銀子,哪裡還敢走官道?在江湖朋友的指點下,卑職乃是從京西一條山間小路進京,西面城門乃是皇宮運水之用,盤查本就鬆懈,加之有悵松兄從中打點,這才得以平安進城!今次,卑職就是在那條山間小路上遇到的太子!」

「沐兒,你可真是手眼通天呐!」老太太斜眼惡狠狠的盯著唐沐。

「娘你別聽他胡說八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唐沐心裡都快把這陳小狗罵死了,問你什麼你說什麼就是了,幹嘛非得把前因後果說的那麼清楚?

「山間小路?」齊王眉頭緊皺若有所思。

「那條小路雖說偏僻崎嶇,但卻是條近路,知道的人並不多……」陳嘯天道,「若去嶺南的話,走那條小路,要比走官道省下二百里的路程!卑職心急趕考,所以只得率人再走此路!」

「你遇到太子時,他和誰在一起?你又怎知他是太子?」老太太問道。

「起初,我並不知道那是太子的鑾駕!」陳嘯天道,「當時,我與兩個結拜兄弟帶著一眾隨從由西向東,沿路遇到一夥蒙面響馬在搶劫一趟鏢隊!」

「響馬?鏢隊?」老太太一愣。

「不是一般的響馬!更不是一般的鏢隊!」陳嘯天的表情忽然變得異常詭異,「當時我以為只是尋常的搶劫,便命人上前幫忙。我陳嘯天雖是綠林出身,但如今已是朝廷命官,路見不平又豈有袖手旁觀之理?沒想到,那群響馬……」

「響馬怎麼了?」齊王追問道。

「王爺,卑職為國效命,不求飛黃騰達,但求問心無愧。卑職想問王爺一個問題,不知王爺能否賜告!」

「什麼問題?」齊王似乎有些不耐煩。

「大內的牙牌,是何模樣?」

「你問這個幹嘛?」齊王一愣。

「因為那些響馬,說他們是大內的差官!」陳小狗面色凝重,絲毫不像在說笑,「他們說鏢隊中有朝廷的欽犯,讓我等莫管閒事!而且向我們亮了牙牌!」

「象牙鎏金,刻有一個‘東’字。」老太太冷冷一句,陳嘯天表情頓時一變,「這麼說……那些蒙面響馬,真的是大內差官?」

「敢問陳兄,那鏢隊之中,可有一獨眼男子?」唐沐問道。

「悵松兄說的可是……獨眼獸韓康韓大俠?」

「怎麼?陳兄你也認識韓大俠?」唐沐一愣。

「韓大俠與家父素有交往,也正是因為他,我才沒有相信那些響馬的話!」陳嘯天歎氣道,「可惜,當時韓大俠已是身負重傷,鏢隊眼看著便要全軍覆沒,他告訴我這趟鏢保的是當朝太子,讓我務必將太子護送到嶺南,去找徐忠匯徐大人!」

難怪當初找韓康的時候他會不在京城,看來有人比唐沐更早找他。

會是誰呢?皇上?

既然是護送太子,放著朝廷的千軍萬馬不用,非要從民間找鏢局,這又是什麼用意?

「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去護駕?」聽陳嘯天這麼一說,老太太頓時急了,「如今太子何在?」

「對呀!你自己為什麼不親自護駕!!」齊王也是一臉的怒氣。

「王爺莫要擔心!太子安危,關乎江山社稷,卑職又怎敢怠慢?」陳嘯天倒是不緊不慢,「本來,卑職想護送太子回京,再請兵護駕,但殿下他不同意,說此番出京乃是奉旨秘密行事,不宜張揚,無奈之下,卑職只得讓我那兩個結拜兄弟和一干親信隨從,護送殿下去嶺南。為保萬無一失,我讓殿下改行官道,行至豫州再抄小路。此外,卑職更將一柄西人所制的火繩炮送與太子作防身之用,此物小巧玲瓏可隨身攜帶,威力卻不遜於我朝那三眼神銃,三十步之內一彈斃命,中者即亡!」

「一派胡言!火繩炮又是個什麼鬼東西?你身為朝廷命官,竟置太子安危于不顧,該當何罪!」齊王仍舊是得理不讓人。

「王爺有所不知,家父目不識丁,雖為人中豪傑,卻因胸無點墨而屢遭外人恥笑!如今他老人家重病在身命不久矣,此生最大夙願便是親眼看見我金榜題名,為他爭回一口氣啊!」陳嘯天語重心長眼圈紅潤,「此番進京趕考,卑職已是志在必得,又豈能錯過考期,讓他老人家死不瞑目?」

「你……」齊王竟無言以對了,「真是荒唐,你已經是朝廷命官了,還考什麼考??」

「王爺你可別欺我不懂律曆!」陳嘯天也是一臉的理直氣壯,「朝廷幾時規定當了官就不能考狀元了?」

「豈有此理!」齊王也被這陳嘯天搞的沒了脾氣,「究竟是太子重要,還是你爹重要??」

「當然是我爹重要!」聽齊王這麼一問,陳嘯天反而是一臉的理所當然,「這還用問麼?」

「放屁!身為朝廷命官竟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就憑你還想考狀元?我呸!!」

「我怎麼就不能考狀元?我護駕與否,太子都沒說什麼,你憑什麼在這說三道四??」陳嘯天也急了,之前的文質彬彬已是渾然不在,「我也是讀了四書五經的,我怎麼就不能考?太子都讓我去考,你憑什麼不讓我考?」

「大膽!你算什麼東西?竟敢頂撞本王??」見陳嘯天瞪眼,齊王擼胳膊挽袖子也擺出了一副潑皮相,「有本王在,你休想中狀元!」

「誰不讓我中狀元,誰就是我陳家的仇人!!」說話間,這陳嘯天鏘啷一聲便拔出了佩劍,人家可是當朝正三品的武將,隨身佩劍也合乎朝廷律曆,一柄寒光四射的寶劍暫態搭在了齊王的脖子上。

畢竟是山大王出身,象徵性的跟你客氣兩句,你就真當他是「卑職」了?

「陳兄!」唐沐上前嘭的一把攥住了陳嘯天的手腕,盯著陳嘯天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八十七

「大膽逆賊,竟敢同本王舞刀弄劍!」一天之內被人用劍搭了兩次脖子,這齊王已然是惱羞成怒,「本王誓要誅了你的九族!」

「好啊!那就看咱們誰先誅誰!」說罷這陳嘯天伸出左手一把便捏住了唐沐的脈門,「悵松兄,你若再不鬆手,便休怪陳某得罪!」

「陳兄,你以為用劍指著當朝親王,就能中狀元了?」唐沐神色凝重,並沒有要鬆手的意思。

「都住手!」始終沉默不語的老太太終於開口,「佑疆!你也別再同他爭了!一把年紀竟與一介晚輩糾結于口舌,體統何在?」

「你……!」見親姐姐竟然偏袒陳嘯天,齊王一臉的不可思議,「你……你怎可偏袒這個大逆不道的反賊??」

「那些響馬,可留有活口?」老太太不在理會齊王,而是把臉轉向陳嘯天。

「沒有。」陳嘯天憤憤的收回了佩劍,「本想抓幾個活的,但他們嘴裡有毒藥!」

「你剛才說,韓康受了重傷?」

「是。」

「他還活著嗎?」

「不知道。」跟齊王起衝突之後,這陳嘯天的態度一下子消極了許多。

「你剛才說太子也讓你去趕考?他是怎麼說的?」見陳嘯天收劍,唐沐也鬆開了手。

「也不是他說,而是跟他一起的一個老頭兒所說!」陳嘯天斜眼看了一眼齊王,「跟他一樣,沒鬍子!」

「哼!!」齊王憤憤一哼,乾脆把身子背了過去。

人若上了歲數還不留鬍子,那可是街頭巷尾的大笑料。沒鬍子還是老者,不用問,陳公公。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齊王如今也沒鬍子了。

「他怎麼說的?」唐沐問道。

「他撕了一張條子給我,說讓我交給主考官,便肯定能中!」

「條子上寫得什麼?」唐沐問道。

「寫了我的姓,只有一個陳字。」陳嘯天眉頭緊皺,「我也搞不懂他為何要寫我的姓。」

「那是他的姓……」唐沐苦笑著搖了搖頭,「你說的那個老者,乃是青衫營掌令太監陳方陳公公。」

「他就是陳公公?」陳嘯天一愣,繼而又是一臉的憤恨,「哼,還說什麼保我金榜題名,這老閹貨竟然騙我,虧我還救了他們!」

「陳兄有所不知,他的一個陳字,可保你出貢,只要出了貢便是進士,雖不是狀元,但也算是金榜題名了,你可跟他說過想考狀元?」唐沐問道。

「金榜題名,不就是狀元嗎?」陳嘯天一臉的理直氣壯。

「韓康現在何處?」老太太似乎根本就不關心狀元的事。

「他身受重傷,已經不能趕路了,被我安排在一個樵夫家中養傷,能不能挺過來就看他造化了。」

「你就這麼放心讓他在樵夫家裡養傷?」唐沐也驚了,看來這傻蛋為了考狀元已然是不顧一切了。

「我本想帶他回京,他不來我有什麼辦法?」

「你曾率兵對抗朝廷?」老太太問道。

「那又怎樣?」

「你可懂得兵法?」老太太繼續問道。

「略懂!」除了狀元之外的話題,陳嘯天似乎都挺謙虛,「我曾率黑水寨八千三百人與朝廷兩萬五千大軍對峙三個月之久!」

「我要你明日隨王爺一起去遼遠!」老太太淡淡道。

「跟他?」陳嘯天冷冷一哼,「笑話!」

「如今聖上病重,庭試遙遙無期,你若肯去遼遠,老身便保證讓你高中狀元!」

「哦?」一聽狀元兩個字,陳嘯天又來了精神,「敢問悵松兄,庭試又為何物?」

「庭試就是殿試!」唐沐又無奈了,狀元啊……

「你不是說,除了皇上,沒人能保證我中狀元嗎?」陳嘯天疑惑中略帶激動。

「老身說保證,就能保證!」老太太一臉的嚴肅,絲毫不像是說笑。

「今年就中?」

「今年就中!」

「好!」陳嘯天收劍入鞘,「那我就陪他走一趟!」

「湘雲!你怎能讓此等狂徒與我同行?」一聽老太太讓陳嘯天跟自己去遼遠,齊王坐不住了。

「你聽著,如今蠻敵連橫同時發難,此間頗有蹊蹺。那嚴龍燦若有絲毫不臣之心,便立即將其就地誅殺!之後……」湘雲公主冷冷的看著齊王,繼而斜眼瞟了一眼陳嘯天,「由他領兵!」

「由他領兵?簡直是豈有此理!!」齊王上前一步來到老太太跟前,「江山社稷,豈容爾等胡鬧?你放著滿朝文武不用,竟讓一介草寇擔此重任,若有閃失,我等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好一個滿朝文武!」老太太冷冷一笑,「你來告訴我,如今京城之中,誰能領兵?」

「這……我……」就這麼個簡單的問題,齊王竟被問在了當場,是啊,誰能領兵?有本事領兵的人大都駐守在外,京城的武將能領兵的還真就不多,齊玉忠倒是有兩下子,可惜死了。裴良能領兵,但他若領了兵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先把自己剁了。黃文舉也能領兵,但他若是去遼遠領兵,京城怎辦?

除了他們三個,鬼知道誰還能領兵。

要怪,只能怪這些年的黨爭殘害了太多有真本事的人。大寧建國二百六十餘年,如今的太平盛世也已持續了一百餘年,即便邊境偶有戰事,也都是局部戰爭,朝廷上下早就形成了重文抑武的傳統,有實戰經驗的人更是屈指可數,況且這些人一旦打了勝仗立了戰功有了一點點的名氣,很快便會遭到左黨潮水般的彈劾,很多小有名氣的武將只不過是打過幾次勝仗,還沒來得及建功立業,便被莫名其妙的罷官甚至充軍了。

如今京城之中,這種情況要加上個「更」字,由徐國公一人苦苦支撐的竹党早已是人心渙散苟延殘喘,像齊玉忠、裴良這樣昔日的核心人物早已公開反水,其餘那些四五品的武官,十有八九都是憑著父輩關係爬上來的紈絝子弟,一沒才幹二沒抱負,一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送禮和抱腿,當官幾年十幾年甚至都沒拔過兵器,若是讓這種人去領兵打仗,真是讓人不忍心往下想。

「你若真想對列祖列宗有個交代,就放下你那親王的架子!多為社稷想想吧!」老太太憤憤一句,之後把頭轉向唐沐,「沐兒,明日一早,你帶我去那樵夫家,我要見韓康!」

「嗯!」

「讓那姓楚的小兒再跑一趟齊王府,把銀票都拿來!現在就去!」

「嗯!」

「等等!」齊王一擺手,「湘雲,你別太過分!我的銀子,憑什麼讓他去拿?」

「那你自己去!」老太太伸手拿起簪子,啪的一聲便拍在了齊王胸口上。

「算了……讓他去吧!」齊王齜牙咧嘴的猶豫了半天,最終大袖一甩背過了身子。

八十八

次日清晨,六架馬車,五大一小,在京城兩大鏢局共六十二位鏢師的前呼後擁下由東直門門出發,浩浩蕩蕩向東北行進,鏢隊後面額外還跟了一百五十名護衛,其中五十人是齊王自己府上的武師,另外一百人則是黃文舉從京畿衛挑選的精兵。小號馬車裡坐著齊王,而另外五架大號馬車,則裝了滿滿五車的現銀。

楚離從小到大都沒見過超過一萬兩的現銀堆在一起是什麼樣子,如今可算是長了見識。這滿滿五車的現銀,竟然只有:十萬兩。

齊王那一厚疊銀票中面額最小的一張,竟然裝滿了五架馬車,搬空了京城兩家銀號。

不是說用二百萬兩勞軍麼?為何只有十萬兩?

二百萬兩自然不假,但那可是打了勝仗之後的事了。況且就算搬空整個京城的所有銀號,也未必能在一天之內湊齊二百萬兩,更況且萬一兵敗,這些銀子可就都便宜給東虜人了。

「楚兄,你這匹馬,著實不錯……」還沒出京城,陳嘯天便盯上了楚離胯下的寶馬「黑烏」。

「若能退敵,這馬送你。」楚離笑道。

「楚兄客氣,有道是君子不奪人所好,陳某身為朝廷命官,領兵退敵乃是份內之事,又怎敢以此邀功?」

「陳兄可還是單身一人?」說實話,雖說沒聽說過陳嘯天,但對於陳小狗這個名字,楚離倒是頗有些耳聞,傳說陳家父子義薄雲天交友廣泛,但此次見到本人,卻是無甚好感。主要是因為此人覬覦杏兒。

「實不相瞞,十六歲那年,我爹曾經給我說過一房媳婦,可是……」說到這,陳嘯天不住的搖頭。

「怎麼?莫非嫂嫂已逝?」

「非也……」陳嘯天搖頭道,「說來慚愧,那女人嫌棄在下家貧,迎親當天,竟嫁給了別人。」

「此話怎講?」楚離一楞,既然已經上門迎親,便應該是說好的親事,怎麼可能臨陣換將呢?

「我爹本是個老實人,我娘死得早,他一個人把我養大,省吃儉用好幾年,才攢夠了給我娶媳婦的錢,請了媒婆,雇了迎親的鑼鼓,結果……」陳嘯天邊說邊搖頭,「那女人竟然臨時改了主意,寧肯給一家大戶作妾,都不肯嫁入我陳家,竟還從那大戶人家招了一眾家丁,將我家迎親的隊伍趕了出來。」

「那就……再找一個啊?」

「我爹脾氣倔,受此奇恥大辱,自然是氣之不過,一怒之下,便動手殺了幾個家丁。」

「然後陳兄你……就未曾再娶?」

「嗯!」陳嘯天點頭,「我爹說,人為一口氣,佛為一炷香。不混出點名堂來,就不准我成親!那次之事,既然出了人命,衙門便要拿人。我父子二人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扯旗造反占山為王,這才有了後來諸事。」

「既然如此,陳兄你如今已經是朝廷命官,也算是出人頭地了,為何還……?」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陳嘯天歎了口氣,「我與那女人雖說只有一面之緣,甚至連她叫什麼都還不知道,卻始終對她念念不忘,我十八歲那年,我爹送給我一口麻袋,當我打開麻袋的時候……唉!」說到這,這陳嘯天忽的開始長籲短歎,「發現那裡面,裝著那個女人一家六口的人頭,我爹他,連那大戶人家的長房媳婦都沒放過,還有她那小兒,看著連一歲都不到……」

「你難道沒告訴你爹,你喜歡那女人?」聽陳嘯天說到這,楚離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真可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好一個生猛的爹啊!

「就是因為我告訴了他,他才會下此狠手。」陳嘯天搖頭,「說句不該說的話,那女人,和呂姑娘……頗有幾分神似。當初剛一見到她,我便情不自禁……但楚兄你放心,陳某對呂姑娘雖有仰慕,卻不曾有絲毫非分之想,若有冒犯之處,還望楚兄包涵……」

「陳兄多慮了……」楚離一拱手,真可謂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直覺得鴛鴦雙煞那兩口子已經夠狠了,但若比起陳嘯天那個狠爹,那兩口子簡直就是一對活菩薩。

就在這個時候,隊首忽然停了,繼而傳來了一陣刀劍出鞘的聲音。

「有埋伏!」憑藉一種飛賊的敏感,楚離也覺得路兩邊的山坡似乎有些不對勁,手搭涼棚向隊首方向望去,約麼幾十丈開外的路當中,竟然站了個大漢,手中拎了一杆長槍,應該是來者不善。

「戒備!!」後隊的護衛之中,不是是誰喊了一句,暫態便又是一片兵器出鞘的聲音,一百五十名護衛快步向前包抄,迅速將齊王的馬車護在了中間。

「怎麼了??」此時齊王正在馬車中睡覺,被外面動靜吵醒趕忙撩開驕簾向外觀瞧,一眼望向山坡,魂差點飛了,但見山坡之上灌木叢中,不知何時竟已站滿了伏兵,前後望不到頭,粗算上千人。

此路並非官道,而是薊州境內的山路。通常情況下,官道往往會繞開山區,穿山而行確實要比走官道近上許多,但卻有一個不得不面對的風險,就是更容易遭遇響馬。

「烏合之眾……」陳嘯天抬頭看了看兩旁山坡上的伏兵,一個個破衣爛衫不說,不少人更是面帶菜色,好似食不果腹一般,手中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門,雖說有刀有槍,但更多的卻是糞叉子、摟草用的耙子,甚至還有扁擔,與其說是響馬,倒更像是一夥逃難的流民。

「敢問陳兄,這種情況,要多少銀兩打發?」楚離的手也握到了劍柄上。

「銀兩?什麼銀兩?」陳嘯天一愣。

「這些響馬人多勢眾,不給些銀兩打發,難不成要跟他們硬拼?」楚離也是納悶,你陳嘯天不也是山大王出身麼?難道不懂江湖上的規矩?

「若真要用銀子打發,這五車銀子,咱們一兩都別想帶走!」陳小天憤憤道,「這些銀兩乃是軍餉,豈能分給這群烏合之眾?待陳某前去應付!」

「有勞陳兄!」楚離抱拳點了點頭,說實在的,陳家父子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名有號的人物,提他陳小狗的名字,但凡綠林兄弟多多少少都會給幾分薄面,或許能直接放行都說不定呢。

說話間,二人已然催馬來到隊首,但見陳嘯天翻身下馬,對楚離做了個止步的手勢,之後一個人大步流星走到了攔路的大漢跟前。要說這大漢至少比陳嘯天高了一頭,見對面竟然來了個白面書生,也是一愣,「小子,叫你家管事兒的出來說話!」

陳嘯天的兩隻眼睛,死死的盯著大漢的臉,一言未發。

「哼!」大漢見陳嘯天一聲不吭,乾脆伸手點指其身後的鏢隊喊了起來,同時將手中長槍往地上狠狠一戳:「你們都聽好了!留財不留命,留命不留財!!」

這句話,便成了他的遺言。

大漢話音未落,但聞鏘啷一聲寶刃出鞘之聲,等在場的人反應過來,這大漢連人頭帶槍頭已然被一劍削飛出一丈多遠,脖腔的血霧瞬間噴出四五尺高。

我的個娘!

楚離二目圓睜,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兒,難道這就是他老人家所謂的「應付」?

光殺掉這一個人有什麼用呢?那漫山遍野的伏兵若是沖下來,又要如何應付?

這個人做事,難道從來都不考慮後果嗎?

真是什麼爹生什麼兒子。

不過話說回來,單憑這一劍,楚離便可斷定這陳嘯天的武藝要遠超自己,甚至在老色鬼之上。年紀輕輕怎麼可能這麼厲害?怪不得如此年紀便能鎮住那一萬多的山賊。

八十九

撲通一聲,大漢身體後仰倒地,脖腔的鮮血仍像泉水一樣不斷湧出。陳嘯天抬起腳,用鞋底將寶劍上的血跡蹭淨,拎著劍左右看了看兩邊山坡,山谷中除了呼呼的風聲,再無其他動靜。這個場面,倒讓楚離想起了當初曲由貞被殺時的一幕。

莫非真的是擒賊先擒王?就好比在乾清門時一樣,老大被宰了,下面的人就都蔫了?

還真就是這樣。

場面僵持了約麼半炷香的功夫,鏢師與護衛各有各的迎敵姿勢,而山坡上的伏兵始終像假人一般站在灌木叢裡,不像要衝鋒的樣,也沒再有人站出來堵路。但見陳嘯天抬起胳膊,向後隊做了個「走」的手勢。

「快走!!」楚離催馬首當其衝,「駕!駕!!」車夫揚起鞭子狠抽拉車的馬匹,一眾鏢師護衛跟在鏢車兩旁小跑前行,只有陳嘯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始終盯著兩邊山坡的動靜,直到鏢隊走出半裡路遠,這才翻身上馬追了上去。

「敢問陳兄,可喜歡賭錢?」見陳嘯天催馬追了上來,楚離長出一口氣。剛才那一幕,在他看來絕對是一場豪賭,賭注可不是這五車銀子,而是大寧的江山社稷。

「莫非楚兄覺得,我剛才是在賭?」陳嘯天一笑,似乎不像之前想像的那麼傻。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陳嘯天忽然一臉的嚴肅,「那只是一群流寇,他們只搶比自己膽子更小的人!」

流寇,是江湖上最下三濫的響馬。說句實話,把他們歸為響馬,已經是太抬舉他們了,只因為大夥還沒發明更下賤的詞。

所謂流寇,顧名思義就是流動作案的賊寇,大體上是由一些有賊心沒賊膽兒,且終日夢想不勞而獲的刁民組成,這些人往往身無寸長好吃懶做,卻又不甘心受窮,想占山為王卻又沒那個膽量,最終便會物以類聚淪為流寇,他們唯一的本事,就是仰仗人多勢眾以多欺少、以惡淩善。真正的響馬,搶劫是有底線的,或多或少會給被搶的人留下一點,不至於把人逼上絕路,而流寇則不然,一旦得手便是有多少搶多少,可以說是毫無底線可言。

很多人會將流民和流寇搞混,其實不然,大多數流民都是逃難的災民,雖說時不時也會做一些偷雞摸狗的小勾當,但大體上都是生計所迫,即使作惡也有愧疚之心,主觀惡意是很小的,若有人抓捕,往往會束手就擒且對罪行供認不諱。流寇則不然,他們成群結隊四處作案的唯一目的就是不勞而獲,作案目標無一例外都是普通老百姓或老實本分的商人,碰上官兵圍剿或是比他們更狠的勢力,則直接調頭逃跑,就像陳嘯天所說的,他們只會欺負比自己更膽小的人。

在江湖上,人的地位是由膽量決定的,像陳氏父子這樣占山為王扯旗造反的人往往最受敬重,老子手下就這幾千人,山頭就在這,想圍剿隨時恭候,不管你是一千人還是一百萬,老子都奉陪到底,他們的買賣往往是富家大戶,甚至直接搶劫官銀,這類人可謂英雄虎膽,是當之無愧的第一等;其次是王輦這樣的海賊,雖說打的是遊擊戰,但若碰到硬茬也不會含糊。像楚離、梁昆這樣的散兵游勇,任憑你再怎麼出名,也只能排在第三等,平時躲著衙門走,但若誘惑足夠大,皇宮也敢逛。而流寇的話,根本就不入流,他們只會搶劫最老實的平民百姓。

再往前,直到出了山海關,一行人再沒碰到流寇或響馬。從京城到遼遠需要五天的路程,如今已經走了四天,若無意外,下午最多是晚上,便可到達遼遠林城府。

自從出了關,沿路總能遇到一些南逃的災民,經詢問得知,這些人大多不是林城人,只是道聼塗説東虜人打過來了,才舉家逃亡的。這些人聽來的謠言可謂五花八門,有說遼遠總兵已經陣亡的,有說林城知府投敵的,甚至有傳說朝廷已經將關外土地送給了東虜人,再不逃到關內便會被東虜人抓去做苦工。

對於這些讓人哭笑不得的謠言,楚離倒是並未在意,直到鏢隊遇到了幾個真正來自林城的災民。

「這位老媽媽,從哪裡來?」鏢隊行至沙河,此地已屬遼遠腹地,且已經十分接近邊陲重鎮林城府,路上逃難的災民也漸漸多了起來,且大多以女性和孩童為主,楚離下馬攔住了一對帶著孩子的母女。

「林城。」

「林城怎麼了?」

「當然是打仗啊!」

「打仗?」楚離也是一愣,打仗至於逃跑嗎?自己在林城生活了十年,這期間仗打過不止一次,老百姓應該早就麻木了,如果每次打仗都有這麼多人逃跑,那林城府早就是空城了好不好?

「是啊!難道你們沒聽說?」老嫗一臉的意外,「這位公子,聽你說話,好像是本地人?」

「正是。」楚離點頭。

「哎呀,這位公子,林城可是萬萬去不得啊!」老嫗看了看楚離身後的鏢隊,「現在衙門到處抓丁拉夫,我兒子已經被抓了壯丁了,像你們這樣的壯漢子,進了城就會被拉去打仗,聽老身一句,趁著韃子還沒打過來,趕緊逃命吧!」

「抓壯丁?」楚離也是一愣,林城不是有駐軍嗎?豈有臨陣抓丁的道理?小小林城府百姓不過十幾萬,都抓來能有幾個人?「敢問老媽媽,仗打了多久?他們因何抓丁?」

「前幾天就開打了……」老太太一臉的苦大仇深,「前天白天,城裡忽然沖進來一群韃子兵,見人就殺,再後來,那群韃子好像是被打死了,然後衙門就開始抓丁了,可憐我那女婿啊,這輩子連刀都沒摸過,就這麼被送上戰場,這不是等著被人宰嗎……讓我們娘倆可怎麼活啊……」說到這,這老太太竟然哭開了,一旁的小媳婦和孩子也跟著開哭。

「韃子進城了??」聽老太太這麼一說,楚離頓時一驚,林城是邊陲重鎮,經朝廷多年經營可謂城堅壁厚,且東虜人僅擅騎射不擅攻城,光天化日之下,他們是怎麼進來的?況且自古以來,攻城戰的時間都是以月計算的,這才幾天?怎麼可能城破失守?莫非嚴龍燦真的反了?「他們是怎麼進來的?」老嫗搖頭只顧哭啼,一口氣沒喘勻,竟然癱倒在了地上。

「老媽媽莫要驚慌!」楚離趕忙扶起老太太,從身上摸出二兩銀子交給了一旁的小媳婦,「你相公叫什麼?我會幫你們打聽他的下落。」

「我家相公叫王貴,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沒齒難忘!」小媳婦接過銀子,拉著孩子便跪在了地上,「賢兒,快給恩公磕頭!」

「王貴??」楚離的下巴差點脫臼,那小子是衙門李捕頭的親家侄子,表面上是個泥瓦匠,暗地裡做的卻是替衙役索賄的行當,碰上有誰被押上大堂挨板子,衙役當然不好當面索賄,當事人在堂上挨打的時候,這王貴便會在堂下找到其家屬替衙役收錢,正所謂:給得多、少受罪;給得足、不受罪;一文不給活受罪。怎麼連他都被抓了壯丁了?林城到底怎麼了?

九 十

「快!今日必須趕到林城!」待母女離去,楚離起身回到鏢隊翻身上馬。

「怎麼了?」齊王從馬車裡探出了頭。

「韃子進城了!」

「什……什嗎?」齊王一臉的驚愕,「來人!即刻返回山海關調兵!」

根本沒人理。大隊人馬繼續向前。

「你們都反了嗎?本王說回去!!」

「停!!」楚離胳膊一舉,鏢隊停步。「王爺有令,返回京城!」

「放屁!本王說回山海關調兵!」齊王兩眼圓睜。

「王爺可有兵部公文?」

齊王一愣。

「聖旨呢?」

繼續愣。

「不回京城,拿什麼調兵?」

「油嘴滑舌!倘若延誤軍情,本王唯你是問!」

「王爺有令,繼續趕路!」楚離催馬行至隊首。

「刁民!!本王誓要誅了你的九族……!!」

「你平時就這麼跟他說話?」陳嘯天強忍著笑問道。

「是他平時就這麼跟我說話。」楚離朝身後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他好像拿你很沒辦法?」

「他拿誰都沒辦法。」楚離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陳嘯天的佩劍,「他若真有辦法,你我早就沒有九族了。」

「剛才你說林城已經失守,可是真的?」陳嘯天忽然一臉的嚴肅。

「我何時說林城失守了?」

「韃兵進城,難道不是失守?」

「若真失守,像那等老弱婦孺又怎麼可能逃得出來?」楚離指了指身後老嫗離去的方向。

「既然沒失守,她們為何要逃跑?」

「天知道那個嚴龍燦又在搞什麼鬼。」

事實證明,真的不是嚴龍燦搞的鬼。因為他本人已經變成鬼了。

等眾人到達林城的時候才知道,那位叱吒遼遠的嚴大總督,已經死了。

傍晚時分,鏢隊抵達林城南門。此時城門已經關閉,亮出牙牌表明來意之後,城頭守軍頓時沸騰了:朝廷,終於派人來了。

「王爺!!!」林城知府李繼文帶著一眾兵丁出城迎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高呼王爺,抱住齊王大腿之後便沒了動靜。

「起來!起來呀!你要作甚?快放開本王!放手啊!」齊王也懵了,朝廷可沒有官員向親王行跪禮的規矩,這下可好,不但上來就跪,而且還抱著別人大腿不鬆手,這是什麼臭毛病?待俯身觀瞧,才發現這個李知府竟然暈過去了。

「來人!快……快傳太醫!」

沒辦法,說習慣了。這窮鄉僻壤,哪來的太醫?

一干人等七手八腳將李繼文抬上了齊王的馬車,同時有人一溜煙的跑進城裡找郎中。

經詢問得知,那老嫗口中所說的抓丁拉夫確有其事,但卻並非是見人就抓,之所以那個王貴被抓了壯丁,完全是因為他老王家一家子都是泥瓦匠的緣故,因為抓壯丁的目的並非是上陣打仗,而是:修城牆。

據一位姓孫的師爺所述,東虜軍隊不知從何處弄來了幾門威力無窮的大炮,威力與射程都大大超過守城用的鐵炮,自前日一早,攻城的敵軍便開始用大炮轟擊城牆,一天之內竟然有三枚炮彈擊中同一處城牆,從而將城牆轟開了一道一丈多寬的豁口,數百個攻城的韃兵便由這處豁口殺到了城內,這些人雖然很快便被殺退,但卻對守城軍隊以及城內百姓造成了極大的震懾,以至於大批百姓連夜南逃。為保證城池安全,知府李繼文下令徵調全城的泥瓦匠和民夫搶修城牆,且讓這些人在兩軍陣前日夜待命,以防城牆再被轟開,如此以訛傳訛,便成了災民口中的拉夫抓丁。

自從東虜人開始攻城,這李繼文已經在城頭站了兩天兩夜,見齊王駕到驚喜交加,這才一頭昏了過去。

等等,蠻敵壓境,李繼文為何要在城頭站著?

因為剛才說過,嚴龍燦已經死了。

朝廷確實來過一道聖旨,但並不是免職削爵,而是要將其調往廣南任總兵官,且嚴令其必須在兩日之內啟程赴任,但並未指明繼任者是誰。要說那廣南總兵比起這遼遠總督,非但官職同級俸祿一樣,天天跟海賊打交道油水勢必也更足,況且廣南氣候宜人,比起遼遠這苦寒之地更是愜意不少,換做旁人肯定是感恩戴德叩謝天恩,可誰知這嚴龍燦接旨之後卻是百般拖延,不但沒按旨意在兩日內動身,更是發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書信進京,美其名曰抗辯,但卻沒人知道信上寫了些什麼。

又過了兩天,城外突現東虜人的軍隊,知府李繼文大驚失色趕往嚴府,想求嚴龍燦臨走之前再打一仗,卻被告知嚴龍燦不在府上,無奈之下李繼文只得親自上陣指揮城防,同時向朝廷發信求援,結果就在當天晚上,嚴龍燦的腦袋被人扔進了嚴府的院子。經仵作勘驗,脖頸處切口整齊,頭顱系被利器一招斬下,除此之外便再無其他線索。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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