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王記

56~60章

五十六

「大內派了一千兵馬圍剿定國公府,不知是誰在府中放了一把火,直到我出城時火還在燒……」說到這,唐沐言語一哽,「這件事,千萬不要告訴公爺!」

「可曾有太子的消息?」

「沒有。」唐沐搖頭,「我差了些靠得住的人去打探,但直到我出城,也沒有消息!」

「早知道,我就把齊王那五百萬兩都偷出來了……」

「偷出來也沒用,你想去哪兌?」唐沐冷笑,「那個數目的銀票,別說是都偷出來,就算只偷一張,也包你天羅地網!」

「就算是偷出來燒了,至少讓他沒錢起兵。」楚離不以為然道。

「你怎麼就那麼確定,他會起兵?」

「五百萬兩,不起兵,難道要留著打棺材?」

「你覺得現在他還有必要起兵嗎?」

「有!」楚離斬釘截鐵,「他兒子一天沒即位,他便有一天的必要!」

「他兒子?」唐沐一愣。

「實話告訴你吧,皇后和齊王早有合謀,廢掉太子,推齊王世子即位。」

「這就是你單獨向公爺稟告的事?」

「對。」

「那你可是白白瞞我一場。」許久,唐沐微微一笑,似乎不以為然。

「怎麼講?」

「算上早晨那封八百里加急,那日發往全國的急件,一共是七封……」唐沐面色陰沉,「除了發往嶺南那封是八百里,其餘都是四百里,四百里加急很常見,但若在一天之內發出如此之多,可絕不常見!」

「都發到哪裡?」楚離一愣。

「當然是有兵的地方!」唐沐道,「廣南、廣北、嶺南、嶺北、羌貴、遼遠、淮中;這些都是駐有重兵的省份,守將大都是竹黨人,他們若要整倒公爺,就必須先讓這些人老老實實!若是這些地方的領兵主將都被撤換的話,你來告訴我,他從哪起兵?」

「你覺得,發到嶺南那封八百里加急,還有沒有可能追得上?」

「哼哼……」唐沐表情愈發的詭異,「現在才想起來追?人家都快到了好不好!」

「唐兄,當初安排殿下去南洋的門路,還能不能用?」

「我可沒門路安排他去南洋。到南洋的門路是他自己的,我的門路就是把他送到你那。」

下一步怎辦?楚離徹底沉默了。

還是那句話:打來打去都不分高下的爭鬥,只可能發生在草台班子的戲本裡。高手之間,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片刻之中。武藝的精髓,就是用最小的動作和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時間內打敗敵人。這是老色鬼悟出的武學真諦,現在看來,同樣也適用於朝中的權勢爭鬥。按這個論調來看,左黨那群只會打口水仗的無賴文人,充其量就是個草台班子;而主導眼下一切陰謀的幕後主使,才是真正的高手: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動作、最短的時間。

「原來你也有發愁的時候。」見楚離滿臉的愁容,唐沐反倒開心起來。

「你若喜歡看我發愁,我就再告訴你一件愁事兒吧:我快沒錢了!」楚離歎了口氣,一聲苦笑。

「你為什麼不問問我,為什麼現在才來?」唐沐冷不丁一句,說得楚離心中一動,「為什麼?」

「不去跟姑娘們道個別,豈非有違聖人的教誨?」

「看來聖人不只教你冬天扇扇子。」

「不知是我命好,還是殿下命好……」唐沐並沒在意楚離的挖苦,「柴亮,也在胭脂樓。」

柴亮,江湖綽號千里追風,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腳程好,正所謂衙門有八百里加急,江湖有千里追風。跟官驛的快馬接力相比,柴亮趕路的手段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驛卒只走官道,而柴亮卻什麼道都走,只要能抄近路,不論是深山老林還是懸崖峭壁,統統不在話下。江湖中人的急事,不比衙門少。不能用官驛怎辦?自然是找柴亮。人家就是吃這碗飯的。

「原來這小子也好這口。」聽見柴亮的名字,楚離來了精神,「你……確定他能追上八百里加急?」

「追?怎麼追?」唐沐一笑,「快馬加鞭,一驛一換,你去給我追一個試試?」

「那你……?」

「那封八百里加急若真是聖旨,肯定是發到當地的知府衙門,再由知府去宣旨。」唐沐淡淡道,「我臨摹公爺的筆跡,給徐忠匯寫了一封信,讓柴亮直接送給徐忠匯,如果柴亮能先到嶺南,徐忠匯便會派人在半路上把聖旨截住!」

江湖盛傳,柴亮的腳程堪比八百里加急,但這兩者,還真沒比過,如今正好比上一比。在唐沐看來,如果這柴亮真的能比驛卒先到嶺南,一切便還有希望。

五十七

「然後呢?截住聖旨,又當如何?」楚離道。

「這就要看徐忠匯的膽識了!」唐沐詭異道,「我的信上可沒寫讓他怎樣!」

「你想誘他起兵?」聽唐沐這麼一說,楚離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自古以來,起兵皆要師出有名。你有沒有想過,徐忠匯若要起兵,藉口是什麼?單單是皇上要賜死他爹,他就起兵?萬一此人愚忠,就像這些年被宰了的武將一樣逆來順受,又當如何?萬一這人死心眼,也像王輦一樣,帶上一杆心腹愛將占山為王落草為寇,又當如何?況且現在殿下下落不明,徐貴妃生死未卜,萬一他們以此為要脅逼徐忠匯就範,又當如何?」

「所以說要看他的膽識。」唐沐也是面露難色,「就算占山為王,也總比束手就擒好。」

「咱們必須回去!」楚離淡淡道,「就憑咱們幾個,跑也跑不遠。他們大權在握的那天,就是咱們的死期!想活命,就得回去!」

「回哪?」

「京城。」

「那還不如我直接將你綁去衙門,至少還能掙回一千兩。」

「容我想想……」楚離也陷入了沉默。

「姚姑娘,聽說你是芽聖人?」楚離來到了姚俊兒與杏兒居住的的禪房。

「我爹我娘都是,但我在中原長大。」

「跟我說說,芽聖,是個什麼樣的國家?」

「嗯!」姚俊兒點頭。

芽聖是個島國,距離南中原沿海大約一千五百里,其前身是三百年前由前宋敗將張越乾建立的宋儀國。

三百年前,韃靼鐵騎橫掃中原、盡滅前宋,並以二十萬精銳騎兵的絕對優勢兵力,將宋末名將、履正大夫張越乾的六萬禁軍包圍在如今的廣南東平府一帶。前宋的禁軍與大寧不同,在前宋,禁軍僅是朝廷直屬的正規軍隊而已,並非大寧的衛戍精銳。

東平府在當時,僅是一座臨海小縣,城破牆矮無隘可守。歷經七日苦戰,張越乾彈盡糧絕兵力所剩無幾,前有圍兵後有大海,見突圍無望,他竟帶著剩下的殘兵敗將駕漁船逃至南洋,並在一島嶼建國。前宋國姓為「趙」,因是外姓,張越乾不敢稱「宋」,便定國號為「宋儀」,「儀」字通「遺」,意為大宋遺裔。

此島原名為芽聖,在當地土語中為「珍珠」之意,本也是蠻荒之地,地廣人稀,僅有土著族群數個,不但沒有文字,甚至大部分土著人連名字都沒有,僅有一個代號。張越乾將這些土著稱為「先民」,建國後,宋儀國朝廷推行宋制,並遣官員教先民學漢話、寫漢字。時至今日,芽聖仍在沿襲當初宋儀國訂立的舊制,衣著服飾與曆法年號也都與前宋相仿;說漢話、寫漢字,乃是身份與地位的象徵,在芽聖,不會說漢話寫漢字,是不能入朝為官的。一百年前,為反抗宋儀朝廷對先民的欺壓,英雄蘇亭甘組織起義推翻了腐朽的宋儀朝廷,建立了今日的芽聖國,蘇從此代替了張,成了芽聖的國姓。

如今的芽聖國人,分為三類。

一是宋人,也就是當初張越乾部隊的嫡系後代,相貌外表與中原人無二。韃靼人素有屠城的傳統,只要城破,男女老少一律砍頭,即便是年幼的娃娃,只要個頭高於車輪,也要砍頭;所以張越乾不可能只帶軍隊逃跑,與張越乾一起逃到芽聖的,還有那個沿海小城的漁民,當然,若沒有漁民,僅憑一杆旱鴨子兵士,這張越乾也不可能駕船逃到芽聖。

二是先民,也就是芽聖本地的土人,其相貌與中原人的區別很明顯,皮膚黝黑、眉眼細膩、個頭偏矮。

最後便是宋人與先民的混血,這類人的外貌很不確定,有的很像宋人,有的很像先民,而有的則夾雜了兩者共同的特點,如今芽聖國當權者蘇家,便是這第三類人。

「說漢話,著宋服?」楚離眼珠亂轉一個勁的琢磨。

「這都是我爹跟我說的,我僅在年少時候,隨我爹回過一次芽聖,達官貴人,穿著與中原相像卻也不像,想必那就是前宋的衣服吧,窮人大都說土語,有的也會說漢話,不過大部分不會寫字,衙門裡的差官和大老爺也都說漢話。」

「芽聖也有衙門?」

「嗯,跟中原差不多,也是大老爺審案。芽聖土語並無文字,老百姓若想喊冤告狀,便要請人用漢字寫狀紙。」

「謝姚姑娘指點!」

「楚大哥……」姚俊兒眼圈一紅眼淚又下來了,「咱們……真的要去芽聖嗎?那隆兒怎辦?」

「不是咱們要去芽聖,而是芽聖人,要來中原!」

「芽聖人,要到中原來?」姚俊兒頓時就是一臉的莫名其妙。

「煩勞姚姑娘,給我詳細講講芽聖人的習俗!」楚離一臉神秘,繼續發問。

五十八

「什麼?芽聖的使團?這就是你想出的辦法?」唐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楚離竟然想假冒芽聖國的使團,直接進宮面聖。真是敢想啊!把全國人的膽子都加在一起,怕也沒這麼大,「還是直接去衙門吧,那一千兩的賞銀,唐某保證分文不取,通通留給杏兒。」

「我是說真的!」楚離一臉嚴肅絲毫不像是在說笑,「在京城附近,有什麼能用的人嗎?」

「你想用什麼人?」唐沐一愣,沒想到楚離竟然是玩真的,真是越玩越大了。

「首先,咱們得確定皇上是否健在!」楚離深深吸了一口氣,「若皇上還健在,若現在這些事都是皇上的本意,咱們就不必忙活了。」

「一個區區的芽聖使團,就想詐皇上出面?」唐沐似乎有點不解,「據我所知,大寧與芽聖素無交好,就算皇上健在,也未必會見啊!你可知,像蘇盧、勃泥、朝鮮那些番邦的使官,若想見皇上一面,在會同館住上兩三個月也是常事呢!」

「你可別忘了,京城發出去那七封加急的公函,都還在路上!」楚離一笑。

「此話怎講?」唐沐一愣。

「若那些急件裡面放的,都是削職奪權的聖旨;若芽聖國在此時出兵廣南,大軍壓境之時撤換全國的主將,加之前不久南海水軍都督剛被砍頭,軍心不穩,後果可想而知!如果連這種軍情都詐不出皇上,恐怕他老人家就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大軍壓境?芽聖國出兵廣南?」唐沐頓時就蒙了,「這……怎麼可能?」

楚離的計畫是這樣的:

先假扮芽聖國使團向朝廷遞交一份通牒,內容大概如下:大寧海賊屢次搶掠芽聖商船,然大寧朝廷聽之任之,毫無作為。如今芽聖國戰船五百艘、水陸精銳二十萬人已在南海集結完畢,若要退兵休戰,便要賠償芽聖軍費、客商損失共計白銀五百萬兩。

「我敢打賭,國庫裡沒有五百萬兩,可能連五十萬都沒有!」楚離冷冷道。

「然後呢?」此時唐沐已是額頭冒汗,胸前的扇子扇的更快了。

「找一個人假冒驛卒,仿造一份廣南發來的八百里加急,就說南海列島突現大批芽聖戰船集結,有恐對大寧疆土不利,請求朝廷增兵廣南以防不測!」

「就算皇上真的遭了不測,這件事,也夠誅兩次九族。」沉默許久,唐沐忽然一句。

「一個人能有幾個九族?」楚離一笑,「難道現在抓住咱們,不用誅九族?」

「如果皇上出面了,又當如何?」

「我賭他出不了面!」楚離道,「皇上若出不了面,太子便是監國!正好可以確定太子是不是在他們手上!」

「若太子也出不了面呢?」

「那就更簡單了!你可別忘了,現在有一個人,比咱們更著急!」

「你是說齊王?」

「記得那封密信嗎?我懷疑那是皇后寫的。聽老爺子說,皇后的妹妹,嫁給了淮南王,膝下也有一子。扳倒太子,是推齊王世子上位的條件。但他一直沒成功,事到如今一直是皇后自己在動手!如果讓那個老妖精一個人把事兒辦成了,必定會推他親外甥上位,齊王可就要靠邊站了,何止是靠邊站?他們的陰謀齊王最清楚,若讓那老妖精掌了權,還能留著齊王那一家老小的活口嗎?」

「如今國丈爺都倒臺了,滿朝文武人人自危,齊王只是個親王,他又能如何?」

「劉此亮是死了,但那個曲由貞,咱們可是留著呢!」

「你想讓左黨生出點事來?」

「左党聽齊王的,而齊王,現在就是熱鍋上的螞蟻!他缺的,只是一顆炸雷!只要他不傻,定會利用這份假軍情,把那朝廷大內,炸他個天翻地覆!」

「炸了之後呢?又當如何?」

「只要他能炸,我就有辦法救出徐貴妃!至少讓徐忠匯起兵沒有後顧之憂!」

「你想進宮救人?」

「這是下下策。」

「那上上策呢?」

「現在只想到了下下策。」

「你會說芽聖話?」

「芽聖的官差,都講漢話!」楚離一笑,「芽聖土語,就算我不會,朝廷應該也沒人會!」

「我覺得,你這趟買賣,未必有人敢接。」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你不是說快沒錢了嗎?」

「我是快沒錢了,但我還有杏兒。你呢?」楚離一笑,「杏兒是我的天下,你也有你的天下。若另立新君,你那個天下還想不想要了?」

「你知道嗎?現在我比以前更恨我爹。」唐沐搖著摺扇,忽然放鬆下來,「若不是他讓我去找什麼拿鐵砂劍的人,我也不會找到你;找不到你,或許我現在還和姑娘們在一塊兒呢。」

「你幹嘛不恨你爹把你生出來?若他不娶你娘不生你,或許你現在還和佛爺在一塊兒呢。」

「不許再提我娘!」唐沐表情一變,手中的摺扇忽然停了。

「若有冒犯,實屬無心。」楚離冷冷一哼抱了抱拳,「你的天下,就是你娘,對吧?」

「我明天動身。」唐沐冷冷道。

「不是你,是你我。」楚離道,「而且不是明天,就是現在!」

五十九

唐沐一身雪白,胯下寶馬豐年雪,即便在黑夜之中,也是尤為顯眼。

楚離則是從人到馬一抹黑。胯下的黑馬名曰「黑烏」,周身漆黑、毛色油光錚亮;速度快耐性好,乃是兩年前天方使團進貢來的寶馬,據說當時天方使團的譯官漢話水準有限,竟然將禮單上的「黑馬」寫成了「黑烏」,皇上不知黑烏為何物,便想見識見識,結果此馬便被牽到了金鑾殿外。見這「黑烏」竟然是匹黑馬,皇上猜到是使團的譯官寫錯了字,遂哈哈大笑道:「好一匹黑烏,竟然連名字都替朕起好了!」「黑烏」這個名字,也便如此荒唐的定了下來。

話說回來,皇上從來不愛騎馬,如此一匹寶馬若留在禦馬監,絕對是暴殄天物,索性便將此寶馬賜給了武將出身的徐國公,徐國公雖然識馬愛馬,但一把年紀騎馬的機會也是不多,但皇上御賜的寶馬,作為臣子是無權再轉贈他人的,這匹寶馬便由在禦馬監暴殄天物,轉到徐國公府上去暴殄天物了,兩年來只騎過三次,除了徐國公本人,第二個騎它的人便是楚離。

京城到薊州是兩天的路程,這裡的兩天,指的是趕車或腳程,對於寶馬而言,這點路途,即便是夜路,也用不了一夜。僅三四個時辰,唐沐和楚離便策馬來趕到了朝陽門外,此時天濛濛亮,城門剛開,有那張風馬牛不相及的畫影圖形通緝告示在,楚離反倒可以大搖大擺的進城了。

在唐沐的安排下,二人在一家名為「閉月齋」的布莊落腳,布莊沒有老闆,只有一個老闆娘,三十歲上下,姓鄭名彩華,因在三姐妹中年齡最小,在江湖上也被人稱作鄭三娘,還有個綽號叫「巧仙姑」,看家本事是裁縫和打架,據說當年布莊開業時,七八個膀大腰圓橫行鄉里沒人敢惹的潑皮曾合夥上門找茬滋事,除了其中一個腿快跑了之外,其餘六個皆被鄭三娘一個人赤手空拳關門打狗,最後竟被打得跪在地上喊起了姑奶奶。

打架之外,鄭三娘的裁縫手藝,在江湖上更是首屈一指,所以才會有「巧仙姑」這個綽號,手底下幾個女徒弟更是心靈手巧。賣布之餘,「閉月齋」也接戲班子的生意,就是專為戲班子的名角做行頭,歷朝歷代的官服朝靴可謂信手捏來,但傻子都知道這是幌子,就如同老色鬼賣茶葉的道理是一樣的。對閉月齋而言,真正賺錢的買賣可不是賣布做戲服,而是仿製真正的朝服。江湖人做江湖事,少不了冒充文武官員渾水摸魚的時候,鄭三娘做出的朝服,從面料到手工,比真正的朝服只好不差,甚至連大內的司禮監都分不出真假。此外,這鄭三娘還有一個特點就是膽子大,甚至比陸平的膽子更大,只要價錢合適,龍袍都敢做。

剛一進門,楚離就發覺這鄭三娘看唐沐的眼神有點不對勁,也怪不得唐沐敢把自己往這帶。

「她好像看上你了。」楚離用手捅了捅唐沐。

「據說是非我不嫁。」唐沐的表情好似欠了債一般。

「據誰說?」楚離一笑,怪不得這鄭三娘長的也不賴,都三十好幾的老姑娘了還是單身一人。

「當然是據知道這件事的人說。」

「你呢?你怎麼說的?」

「我說非她不娶。」唐沐一笑。

「你這不是耽擱人家麼?」

「就算是她,我一樣不娶。我從來就沒打算娶誰。」唐沐啪的一聲收了手中的摺扇,「你知道我跟皇上的區別是什麼嗎?」

「你睡過的女人皇上也能睡,但反過來不行。」

「你這人說話,可真是不中聽。」唐沐呵呵一笑,「我睡的女人越多,喜歡我的女人就越多;而皇上睡的女人越多,喜歡他的女人反而越少。」

「你也睡過這老闆娘?」

「我可沒那個膽子。」唐沐一笑,「誰要是睡了她,可就真比皇上還慘了。」

「你若再不出去找人,咱們可就比睡她還慘了。」

「消息已經散出去了,你我在此小酌片刻,他們自然會找上門來。」

「你找的誰?可靠麼?」

「敢接你這單買賣的人,都是可靠的人。」唐沐的表情一本正經,「六個人,每人五萬兩,這是官價!還沒算鄭仙姑的衣服錢!宮裡的袍服,差不多也得這個數。」

「官價?什麼官價?」楚離一驚,六個人每人五萬兩,加上袍服超過三十萬,當朝一品大員南海水師都督楊紅閣被抄家砍頭,也只不過貪了三十萬兩,如今這個數目,已經夠楊紅閣再死一次了。

「當然是金盆洗手的官價!」唐沐一本正經道,「這單買賣可是非比尋常,想幹,就要做好金盆洗手遠走高飛的打算!」

「金盆洗手不是三萬麼?」

「你那是哪年的黃曆?前年就已經漲到四萬了。」唐沐道,「這兩年天災連綿非旱即澇,各地的米價都已經翻了兩倍不止,江湖上只漲一萬,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你有那麼多錢?」

「我可沒錢。」唐沐一笑,「若是先給銀子,或許還能殺殺價,但如今這趟買賣可是賒帳幹的,看的全是我唐某人這張臉,而且……少一文錢都不行。我只是從中作保而已,你才是莊家!所以說,咱們這趟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否則……」

「否則怎樣?」

「他們若是背了官司還沒錢洗手,可就輪不到衙門來砍你我的腦袋了!」

六十

果不其然,一個時辰不到,一個鬚髮皆白的瘦高老頭似笑非笑的推門進屋。看年歲,此人與陸平相仿,但論身材,可比陸平苗條許多。

「梁老前輩,果然守時!」見老者進屋,唐沐趕忙起身施禮,「這是楚離,楚莫楚大俠的徒弟。」

「你是楚莫的徒弟?」來者手捋山羊胡古怪一笑,眯縫著綠豆眼上下打量楚離,「果然是後浪推前浪,你師傅,怕是沒你這個膽量!」看來此人,也認識那個老色鬼。

「敢問前輩可是……八面妖狐 — — 梁昆?」楚離起身抱拳。江湖之中,姓梁的人楚離只聽說過一個,就是八面妖狐梁昆,相傳此人擅長易容之術,所以有這麼個綽號。平生最大的手筆是先帝臨朝時,夥同「九頭夜叉」於彪、「八臂龍王」于猛兩兄弟,假冒先皇寵信的宦官 — — 八千歲劉公公微服私訪,先後從六七個貪官手裡騙了十八萬兩銀子,對方竟然沒有一個人敢聲張。

除了會易容術之外,能演能裝,是這梁昆的另外一套看家本事,可謂是泰山壓頂不彎腰、刀架脖子談笑間。若是讓他假扮皇上,只恐怕真皇上都沒他沉得住氣。按唐沐的安排,這次假冒芽聖使團,梁昆才是使官,而楚離只是隨從。不論哪國朝廷,也不會派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崽子當使官。自從幹完冒充八千歲那一票買賣,這梁昆在江湖中銷聲匿跡已有二十餘年,所以完全可以本色出演也不必擔心被人認出來,此次再行出山,想必是錢花完了。但楚離就不一樣了,既然宮裡有人見過他,就必須易容改扮,這易容的工作,就交給梁昆了。

片刻不到,又有一人推門進屋,看面相四十不到,身背劍囊,穿了一件半新不舊的道袍,手裡還拿著算命問卦的招幌,貌似是個算命先生。

「哦?梁先生!先生別來無恙否?」來者第一眼看見的是梁昆,趕忙拱手抱拳,「唐公子的面子,可真是大得很啊!」

「顯倫抬舉老朽矣!老朽年邁,塚中枯骨耳,」梁昆起身還禮道,「唐公子還能記起老朽,實為老朽之欣慰啊!」

顯倫?楚離也是一愣,看來辦大事還得是大人物,能賒帳請這些人來幹買賣,看來這唐沐確非徒有虛名。

在江湖上,擅長偽造文書臨摹筆跡篆章刻印的,可不止陸平一人,眼前這個算命先生便是一個極富競爭力的後起之秀。此人複姓司徒單名越,字顯倫。比起陸平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糟老頭,這個司徒越最大的優勢就是文武全才,論文采絕對是滿腹經綸能掐會算,最主要還是手頭上造假的功夫不輸陸平;論功夫則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曾與少林名僧「鐵骨達摩」妙慶大和尚鏖戰一百五十回合不分勝負;此人的兵器名曰「寶河劍」,曾是先漢謀臣張良的佩劍,正是因為這把劍,此人便得了個「小張良」的綽號。據傳此人七歲便開始寫藏頭詩罵皇上,就是個天生的反賊,平生最大的夙願,就是像先宋年間的江湖前輩「加亮先生」吳用那樣,找個山頭落草為寇給山大王當軍師,只是苦於一直沒找到自己能看得上眼的山大王而未能如願。按唐沐的安排,此次行騙所用到的芽聖國書、仿冒的八百里加急文書以及一切用得到的官方印信,皆由此人製作,雖然陸平的手工更細緻,但此人遠在山陰,找他是肯定來不及了。除了做文書之外,假冒驛卒的差事,也被這司徒越自告奮勇的攬了下來,讀書人畢竟好面子,覺得偽造幾份文書就拿五萬兩,實在是於心有愧。

再後面到場的,可是楚離的老熟人,當年可不止一次與老色鬼合夥做「生意」,此人姓馮名大海,江湖綽號「小墨聖」,看家本事是製作各類冷門器械或工具。墨聖,後世尊稱墨子,是東周列國時期的聖人與機巧大家,被後世匠工奉為機巧之祖,其人在兩千年前發明的風箱、輲車、轉射機等超前器械,直到現在仍在沿用。有這麼個外號,可想而知這馮大海的手藝如何。

見到楚離,馮大海也是一愣,「小子,怎麼你也在這?」

「何止是在這?楚公子可是今次的莊家呢!」唐沐起身抱拳,「馮老前輩別來無恙否?」

「就憑你們幾個,也想從朝廷詐出銀子來?」見到楚離,馮大海立即就是一臉的疑惑。

「馮師叔,我們為的可不是詐銀子,但諸位該得的,分文不會差!」楚離躬身施禮道。

「既然如此,你跟我說說,此行將如何安排?」

「不忙!」唐沐倒是不緊不慢,「等人到齊,唐沐自會相告!」

說話間又有人推門進屋,這次來的是一對夫婦,男的三十出頭,一臉橫肉,眉宇間帶著一股匪氣;女的約麼二十五六,五官精緻身材婀娜,一顰一笑甚是勾魂,跟他家相公絕對是鮮花和牛糞的關係。

「鴛鴦雙煞!」對於楚離而言,這對夫妻,即便沒見過面,也不難猜出是誰。沒想到這麼多傳說中的能人,竟然都紮堆在京城,看來憧憬京城的可不止自己一個人。

以自己的見識,江湖上兩口子一起做買賣的,除了這對「鴛鴦雙煞」就沒別人了。跟前面幾個術業有專攻的前輩們不一樣,這兩口子什麼買賣都做且什麼買賣都敢做;殺人越貨、坑蒙拐騙,偷雞摸狗,只要有銀子賺,三百六十行可謂來者不拒。這其中相公叫張東,江湖綽號喪門星,之前曾是個有名的刺客,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專門行刺暗殺不幹別的;娘子叫蘇景兒,綽號林中燕,之前曾是個女飛賊,踏雪無痕輕功了得,除了偷東西之外,也沒幹過別的。自從這倆人勾搭到一塊,似乎是相公想通了媳婦也想開了,成親第二天便幹了一票攔路搶劫的買賣,發現隔行並非如隔山之後,便幹起了來者不拒的夫妻店,幾年來也正經做過不少大買賣,素以不留活口著稱,因為夫妻齊上陣的路數在江湖上並不多見,所以便得了鴛鴦雙煞這麼個綽號。

梁昆、司徒越、馮大海、張東夫婦,還差一人是誰呢?

又過了約麼兩刻鐘,門外進來了一個布莊的夥計,在唐沐耳邊嘀咕了幾句便轉身出了屋。「韓大俠不在京城,我等可先行準備!」唐沐一笑,似乎這個結果就在預料之中。

韓大俠?

獨眼獸韓康是也。

聽到韓大俠這三個字,楚離也是一愣,唐沐為什麼要找他?

嚴格來講,韓康並不算是江湖中人,人家可是有正經營生的,而且不是那種當幌子的買賣,可以說就是個正經的生意人,與江湖中那些靠坑蒙拐騙謀生的大俠們也不是很熟,甚至與某些人還有仇。找他去幹這種掉腦袋的買賣,是什麼用意?

韓康的爹叫韓超,江湖綽號「旱地蒼龍」,早年間也是混江湖的,後來從良,在淮北靈州開了一家鏢局,自任總鏢頭,買賣傳到韓康手裡,便把鏢局從靈州遷到了京城,名字也由原來的德順鏢局改成了如今的德震鏢局。

「你說的韓大俠,是不是韓康?」楚離將唐沐拉到了一邊。

「京城有幾個大俠姓韓?」

「你想找他來幹嘛?」

「你以為,八百里加急,能讓你冒充兩次?」

「你想借鏢局出城?」

「否則你讓我借什麼?」

「你以為守城的官兵都是死的?」

「兵雖不是死的,但鏢卻是死的!他們向來只顧查鏢,運鏢的人連看都不看。」

「幸虧韓康不在!」楚離冷冷道。

「莫非你有好主意出城?」

「跟你的注意比,沒主意就最好的主意。」

「他們,都有自己出城的門路,」唐沐刷的一把收了摺扇,用扇子點指屋裡的大俠們,「我想知道,你若真能把太子和徐貴妃救出宮,如何把他們弄出城!」

「先把人救出來再說!」楚離不緊不慢的坐回了原位翹起了二郎腿。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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