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cycle Thieves

郁闷的时候，我常常愿意去看悲剧电影，尤其是那种毫无反转悲剧到底的更是至上之选。这种自虐式的观影常常让朋友觉得有点变态，似乎在一般情形下，抱着零食看看喜剧，让自己开心点忘记烦恼才应该是正常的“手段”。不过我更愿意相信，当你看到有比你过得还苦、还悲催、还郁闷的人依然还在挣扎的时候，你便不会觉得自己现在所经历的有多么无法承受了。

第一次在豆瓣上看到《偷自行车的人》的CC版海报时，我仿佛能感觉到一股苦水从屏幕上渗出。海报上那个脸颊凹陷、眉骨高突的男人紧闭着双唇，带着无助的目光注视着远方。虽然不知道他注视着哪里，心里在想什么东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这电影里有人车被偷了，那一定不会是别人。

海报上这个叫Antonio的男人生活在二战后的意大利罗马，彼时意大利战败，一片荒芜，全国各地都充斥着失业和贫困。Antonio也失业多年，每天都徘徊在广场，希冀一份糊口的工作。终于有一天，工头来广场招人，幸运的Antonio得到了一个贴海报的工作，然而即将能有收入的他却不是那么高兴，因为如果自己搞不到辆自行车的话，这工作就只能让给别人了。原来为了生活，Antonio把自己的自行车抵押在当铺了，郁闷的Antonio回家去找妻子Maria诉苦。Maria知道这份工作对于这个家庭的重要性，毅然决然地抽出了家里的床单拿去当铺换钱，要知道，那些床单可是Maria保存多年的嫁妆，也可能是这个破败的家庭仅剩的一些值钱货了。经历一番周折，Antonio终于赎回了自行车并顺利拿到了工作，第二天就可以去上班。Maria得知Antonio拿到工作后跑还去找通神女人还愿，Antonio倒拿Maria开玩笑，说她真是钱多的没处花了。上班第一天，第一张海报还没贴好的Antonio就把车丢了，追逐车贼未果，警察也无能为力，Antonio只好找朋友帮忙去市场寻车。次日，Antonio和儿子Bruno正巧在市场碰到了贼，但由于贼骑车逃跑，Antonio只好去找与贼交头接耳的老人。老人在Antonio的逼问下也是支支吾吾不肯承认与贼有关系，Antonio则一路跟随老人到教堂，在教堂中Antonio逐渐失去理智，开始大叫，教堂神职人员抓住他并要求他保持安静，老人则趁乱跑的无影无踪，Antonio到手的线索便就此断掉。落魄的Antonio和Bruno找到了他原先鄙夷的通神女人，女人告诉他，如果今天上午找不到贼，那就永远也找不到了，只不过，女人并没有告诉他在哪能找到贼。说来也巧，Antonio出门就碰到了贼，一路跟踪贼到他家。Antonio抓着贼的领子连环逼问，那个贼却矢口否认，最后竟然晕了过去。贼的邻居显然是和贼是一伙，看到后围着Antonio，告诉他闹出了人命最好赶紧离开。正好这时Bruno把警察叫来了，警察驱散人群带着Antonio来到贼家搜查，但却没有发现什么疑点，而Antonio也拿不出证据。无可奈何，Antonio只好放弃，在贼家邻居的羞辱声中与Bruno匆匆离去。贼就在眼前也没有办法让他赔偿，此时的Antonio彻底放弃了找车的念头。他与Bruno来到街口，无助的踱步，思考接下来的生活该怎么办。正值此时，Antonio的目光停留在了街边一辆自行车上，那辆自行车安静的靠在门口，那条街也无人穿行。这一刻的Antonio在想些什么毫无悬念，终于在反复纠结后他冲向了那辆车，而当骑上车的那一刻，车主便从门里冲了出来，街头的几个人也跑过来追逐Antonio。追车的人越来越多，Antonio也最终被拉了下来，本想将Antonio送往警察局的失主，看到了Bruno的可怜样，心生同情，放走了Antonio。Antonio的自尊此时终于被冲破了底线，他拉着Bruno混在人群中迷茫的走向未知的方向，坚强的男人终于留下了委屈的泪水。

《偷自行车的人》花了90分钟把这个可怜的Antonio从喜悦到悲伤直至最后跌入谷底的故事带给了观众，这样一个悲剧到没有任何反转情节的电影，并不是仅靠如此框架来平述，多处强烈地对立冲击以及精致入微的细节渲染才是其拿人之处。

不如先从电影名看起，电影的精华其实早已蕴含在其英文名Bicycle Thieves中。从电影中我们可以看到，前有贼偷Antonio车，终逍遥法外，后有Antonio偷车，被失主怜悯，这两个贼（thieves）从始至终就非同类而乃对立，而影片对这一鲜明对立的描绘则是最耐人品味的精妙之一。Antonio作为一个正面的形象，老实、本分，一心一意为了自己的家庭而奋斗，即便失业多年也没有做出任何违法的勾当。然而社会对待他的方式却是如此的冷漠，在丢车时没有人上前帮忙，只有寥寥几个人默默地看着他。后来去警局报案，警察也是无能为力，只是草草备案将他打发。这样一个善良的公民，甚至连主的眷顾都奢求不到。在后来Antonio追逐老人到教堂的场景中，Antonio与老人交涉失去理智，神职人员抓住Antonio后并没有问他出了什么事，只是一味地呵斥他安静，而那个老人却轻而易举地从主的脚下溜走，实在是讽刺。即便是在最后Antonio心生歹意，他的形象依然是作为一个走投无路的受害者，但是这个社会却丝毫不给这个抱有侥幸的老实人半点机会。回过头来再看偷Antonio车的那个贼，两次遇到Antonio逃跑都是在闹市区，竟未遭任何人追捕。后来终于在居所街区被Antonio抓到，却有大批的邻里出来帮他脱难，即便最后警察前来搜查，也是因为没有证据进而无法定罪，彻彻底底的成为了漏网之鱼。坏人当道，好人受难，Antonio和贼所处之境仿佛天壤之别。但如果电影将这般对立形象限制的如此绝对，观众便会毫无保留的注入具有强烈倾向性的情感。然而事实上，当我们回溯Antonio和警察搜查偷车贼家的场景，便能发现其实这个贼的生活环境也是残破不堪，一间小卧室就是他们一家四口拥挤过活的全部，他同样没有工作，长满破洞衣服上也还能清晰地看到油渍。当然，作为一个贼，他理应受到法律的审判，理应受到道德的谴责，但除此之外，会不会有人关心是什么把他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呢？也许他曾经也和Antonio一样，只想安生地过好自己的生活，但是国难当头没有工作，本分生活的本钱又从何而来呢？或许他也曾像Antonio纠结在街头，纠结那辆靠在墙边无人看管的自行车，在最根本核心的需求面临威胁的情况下，道德的栅栏也会瞬间瓦解。你看，影片并没有着力批判这个贼有多么可恶来反衬Antonio的可怜，也没有为其二位的罪行开脱，只是陈述了这样一个事实，个体的恶实乃个体之罪，但社会环境作为驱使也休想撇清干系。

在此对立之外，影片还有两处镜头语言也有挑逗观众之嫌。其实从电影开始的那一刻，观众就不难推测出Antonio会把车丢了，而当Antonio从当铺拿到车后，观众会时刻担心这辆车会在什么时候溜走。Antonio在主管那报道完后，他带着自行车和在街边等待的妻子Maria来到当铺窗边，他将Maria在窗边举起让她看看被暂时当掉的床单，告诉她挣了钱后就能赎回来。就在这个举起过程中，Antonio停靠在身边的车子渐渐地从画面下方移出，当Maria被举到最高点时，自行车已经完全跑到了画面之外。尽管只有一两秒后，Maria又被放下，自行车又出现在了画面内。但就是那一辆秒的时间，一直暗示自己自行车会丢的观众一定会担心下一刻车子会不会出现在画面里，画面下降的过程中观众更是紧张不已，不过在看到车完好之后，却也不难说服自己在那么近的距离那么短的时间内，车子怎么会丢呢？后来Maria去找通神女人，Antonio把车子停在门口等她，而在Antonio上楼去找Maria的时候，他竟轻易将车子托付给几个在门口玩耍的年轻人看管。Antonio如此草率，在楼上又待了那么久，这回车总该丢了吧。之后在Antonio和Maria下楼过程中，镜头也随着他们下降拉远。当观众还在期盼车子丢了，Maria会不会痛哭，Antonio会如何应对时，车子却在镜头定格前的最后一刻不偏不倚的出现在了画面角落中。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跨上车子，观众心中却是波澜起伏，这简直是串通好了要拿观众开涮啊。其实这两个镜头从观感上根本看不出是故意为之，似乎导演并没有为了戏弄观众而故意搞这么一出似丢未丢的情景，倒是颇有一番无心插柳感觉。但是正是这两个“无心插柳”的镜头，明显的表现出Antonio对于社会太过信任，多少也为之后丢车埋下了祸根。

在前面所提到的对立之外，Antonio作为串联整部影片的主角，其心理、行为明显的变化也是十分重要的一环。从丢车前，对通神女人的鄙夷和蔑视，到找车时，在教堂遭到神职人员的阻拦，直至最后无从下手，灰头土脸的回到通神女人那寻求神的指引。一个男人不仅被现实所欺骗，被上帝所抛弃，最终还要屈从于所谓的神之力量。这不仅仅是丢了车，还失去了对生活的信任。刚丢车时，Antonio连忙找到朋友商量对策并与朋友一起仔细的在市场上搜索，期望能交到好运。然而无果之后Antonio变得焦躁，开始与老人交流的过程中还有很有礼貌，但在教堂中与老人多次谈判失败直接丧失了对情绪的控制。再至后来，抓到贼后的Antonio甚至扬言要杀了他，遭到邻里围堵时又惊慌失措的抄起一块木板想要自卫。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为了求生，为了对抗这个玩弄自己的世界，身体上文明的气味一步一步的被野蛮掩盖。乃至最终能够下定决心偷车也不甚惊奇。

最为跌宕起伏的恐怕就属Antonio与Bruno一起找车的过程中二者关系的变化。还记得Antonio第一天工作的那个早晨吗，Bruno仔细的为Antonio擦车，连车上多了一块凹痕都能察觉到，小家伙对待这辆车就像对待自己父亲一样，充满了爱与崇拜。在车丢了之后，Antonio还让Bruno一起来找车，Bruno甚至比Antonio还清楚那辆车的具体型号，俨然一副小主人的形象。不过随着找车无果带来的焦虑，Antonio似乎渐渐地忘记了自己身边还一直有自己的儿子。在第一个市场，Antonio到最后才发现儿子不在身边。而到了第二个市场下起雨后，父子俩一前一后奔向屋檐下躲雨，在前跑的Antonio完全没有注意到后面的Bruno倒在了水潭中，而Bruno爬起来后也只能自己掸净身上的水，此时的Antonio眼里只有那辆自行车，已经忘了自己作为父亲的身份。直至在教堂外，Bruno天真地问Antonio为什么不让那个老人吃东西时，Antonio一巴掌打过去，将自己找不到车的羞恼撒在了儿子身上，两人的关系也跌入了谷底。但是Antonio真的就变得如此冷血了吗？Antonio让Bruno去桥上等他，自己去找老人，没多久就听到有人落水，路人纷纷涌上救人。此时的Antonio在想什么？是自己迁就于Bruno让儿子自寻短见了吗？他根本不敢多想，疯了似的跑了过去，此刻自行车算什么？如果连儿子都丢了，找到自行车又能如何？所幸落水之人被救上后发现不是Bruno，Antonio的心终于落下，转头看到Bruno一个人坐在桥头的台阶上，安然无恙。得到宽慰的Antonio走上前去叫起Bruno，两人沿着河边散步。“你饿了吗？”，Antonio问到。Bruno看了看父亲，点了点头。Antonio也知道现在根本毫无头绪，而且经历了刚才的惊吓，根本无心找车。他掏出了没剩几张钱的钱包翻了翻，“我们去吃东西吧，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急死，人总有一死！”。他们来到了一家店，和侍者要了拉丝奶酪和酒，Antonio还高兴地跟Bruno说待会要留着肚子吃甜点，Bruno听到后嘴角也露出了微笑，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坐定之后，我们才发现Antonio与Bruno是多么的突兀，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而周围都是西装革履、举止得体的上流人。Antonio似乎并不在乎，顺着曲调晃着脑袋，用手指叩敲着桌子。而当Bruno略带钦羡的目光投向邻桌的与他同龄的富家小孩时，那个小孩却鄙夷地回瞥了他一眼，继续品尝自己的拉丝奶酪。此时此刻，无论成人多么用力地克制自己，那股阶级差距的冲击力却毫无保留的在纯真的眼神中得到诠释。那些富家的先生小姐，虽然没有异样的眼神，但心里又怎么可能没有半点蔑视？或许Antonio也只是强装言笑，只是为了不让Bruno尴尬。邻桌的食物一盘接一盘，而这两份拉丝奶酪和一瓶酒对Antonio来说已经足够奢侈了。假想自行车没丢，自己一家是不是也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呢？快乐没持续多久，Antonio又坚定了面对现实的信念。然而最终在找到贼却索赔无果后，Antonio又迷惘的走在到大街上，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生活的他再次忘记了儿子的存在，儿子Bruno也只能紧跟着他。在过街时，Bruno差点被车撞到，而Antonio却只是自顾自的往前走，这与前面Antonio在朋友的汽车上紧抱儿子，而那辆车差点撞到孩子遥相呼应，好像是老天的预言一般。最后，Antonio偷车被抓，失主看到Bruno可怜的样子才把Antonio放了，让他为孩子做个好榜样。此刻的Antonio才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父亲是多么的不合格，丢失了工作和养家的本钱并不羞耻，而在儿子的面前行此歹事却让儿子伤透了心。

影片最后，Antonio迷茫地混在人群中，让他流泪的不仅仅是丢了的自行车，还有这个欺骗、抛弃他的社会，一个公民就这样平白无故的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从始至终都无人问津。他已经感觉不到身边的卡车碰到肩膀的疼痛，伤害他的更多是来自精神层面，动摇了一个人信念的力量。我们当然会怜悯这个可怜的人，不过也只是怜悯罢了，当他消失在人群中的时候，我们再也分辨不清，因为人群中的其他人也许也和Antonio一样，背后有着不为人知的遭遇，同样面对着社会的抛弃和蔑视，同样背负着生存的压力。还有那些贼，那些在教堂为了讨饭而做礼拜的流浪汉，他们都是这个社会的最底层。然而失业带来的影响永远都是针对底层的，资源的竞争也只会在他们之间进行，富人们却依然能自在的在餐馆中大块朵硕。Antonio抓住哭泣的父亲的手，Antonio也知道即便车丢了回到原点，即便受尽委屈自尊破裂，身边还有妻子和儿子，生活还得继续，但历经如此种种，又如何重拾对生活的信心，又该走向何方呢？

大多数人作为社会中的小人物，也许并不都与Antonio一样有着如此郁闷悲惨的遭遇，当然也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作为普通人，面对那些不期而遇的厄运时并没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所能做的也很有限度，无外就是如Antonio一样，为了挽救所有的不幸而精疲力尽，又会在廖无希望时放弃努力去忘记这一切放纵自己，最终又会被逼回到生活中来，接受现实，继续挣扎。这部极端现实的电影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那个时代底层人民的苦与难，如今看来可能是所有时代小人物的悲与叹。或许，这种受难与享乐的循环本就该是生活的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