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蘭德與麥卡錫 — — 冷戰自由主義與新保守主義(下)

2016年3月10日在啟蒙編譯所主辦講座上的錄音整理稿(答問部分)

問:從奧巴馬主義到現在,是不是美國又更進一步走向帝國了呢?這個邏輯能否解釋美國現在的狀況?

劉仲敬:現在,帝國之路一旦開頭,那是刹不住的。無論是誰,都會不得不採取更多的干涉措施。像羅恩·保羅(Ron Paul)這樣的人,之所以在共和黨內還是吃不開,原因也就在這裡。孤立主義的時代是不可能回來了。美國憲法和它輸出的秩序,在世界上大多數地方,已經構成了當地國際秩序和憲法結構的一部分,沒有辦法收回。而且未來的形勢,每一次變化,都製造了更加明顯的、亟需美國干涉的理由。所以它基本上沒有向後退的可能。如果有人採取用反對帝國的方法作為自己的政綱,造成的結果也無非是使他自己在未來的政治發展中日益喪失生態位。

問:美國的川普上臺之後對美國的自由主義造成的損害是什麼?

劉仲敬:那就要看自由主義是什麼定義了。照現在的定義的話,希拉蕊是美國比較正統的自由主義。川普所代表的是一種草根保守主義對它的反擊。

問:奧巴馬這八年對美國的羅馬之路起了什麼作用?

劉仲敬:起了很大的促進作用。因為他等於說是使美國的政府能力,像福山這種人特別強調的國家能力,有了進一步的升級。無論你升級這個政府能力的目的是什麼,哪怕是純粹是為了國內福利,因為美國在世界上的特殊作用,任何強化美國國家力量的措施,必然會大大加強它行使帝國職能的力量。最後的結果肯定會用到這個方面。

問: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公開聲稱自己是社會主義者,如果像這樣的人當選,是不是對美國政治生態來說是一個比較大的災難?

劉仲敬:他都已經74歲了,他如果參選的話,那顯然是在給川普幫忙,因為他是一個必然失敗的候選人。

問:在西方,很多社會都是保守派和自由派兩派,在中國有沒有可能?

劉仲敬:當然不可能。

問:但是中國有很多基督徒。

劉仲敬:那完全兩碼事。你首先要像韓國一樣建立一個基督教國家以後,然後才可以考慮這些問題。

問:美國的財政赤字現在非常的高,這會不會影響美國作為帝國將來的前途?

劉仲敬:財政赤字一般是促使帝國發展的力量,因為它給你構成了一種強有力的動機,使赤字的支付世界化。換句話說,全世界應該為羅馬的秩序付錢,彌補它因為維持世界秩序所造成的虧空。最後的結果肯定就是這樣的。

問:美國如果走向羅馬化,那麼我們可不可以形象地把太平洋比作羅馬的地中海?如果這樣的話,對遠東會有什麼影響?

劉仲敬:現在情況就是這個樣子的。最近這十幾年,特別是最近幾年的發展,一直是向這個方向走的。美國在裁剪它在歐洲和中東的駐軍,但是向太平洋地區的駐軍一直在不斷增加。現在美國用40%的軍力進駐太平洋,這個趨勢是很明顯的。而未來的軍事部署計畫,它的主要升級的地方還是在太平洋。可以想像到2050年左右,美軍的主力就會全都集中在太平洋了。

問:這樣會不會促使它直接干涉沿海地區呢?

劉仲敬:已經在干涉了,確實是這樣。

問:我個人總結了一個規律,凡是成功實現現代化的國家,有三樣事是不會碰的:一個是蒙古人沒有在歷史上成功入侵過,還有就是伊斯蘭,第三個就是共產主義。而中國這三個已經占了兩個半了,中國還有可能實現現代化,還是必然是洪水滔天、中產階級還是早點走路為上?

劉仲敬:“現代化”本身就是一個概念混亂的詞,基本上不能說明任何意義。你要說現代化的話,秦始皇其實就是一個偉大的現代化者。

問:美國的基底是基督教,而羅馬的基底是異教。但是現在美國的異教色彩越來越濃厚了,包括去年6月26日同性戀婚姻的那個判決,以及現在九個大法官裡沒有一個是傳統的新教徒,這樣子的美國,它的保守主義基底會不會慢慢被腐蝕掉或者被摧毀掉?

劉仲敬:這就是羅馬性的體現。美國本身是新教徒的以色列。你要明白以色列這個詞不是一個單獨的地理名詞或者是一個國家或者是一個民族什麼的。什麼叫以色列?它內在地包含了一個含義,就是純粹的選民團體。選民團體是要講究純粹的。而帝國恰好相反,什麼是帝國?帝國的含義內在地包含了包容性和世界性。這兩者是極其矛盾的現象。黑人的出現、移民的出現和同性戀者的出現,其實都是美國羅馬化或者帝國化的一種體現。實際上同性戀者加入主流社會對於美國的意義,相當於是平權運動使黑人進入主流地位。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就是因為美國要變成世界的美國,所以它必須統戰原來在選民團體之外的人。

問:羅馬帝國化是如何確定自己的疆界的?如果美國作為一個帝國延展下去的話,它的疆界會在哪裡?

劉仲敬:疆界停止的地方,就是不適合統治的蠻族所在的地方。在這個世界體系中間,很明顯,它的疆界只能在控制主要的財政資源 — — 也就是東亞 — — 以後才會停止。就像是羅馬帝國必須在完成了對埃及的征服以後,才能完成它的財政結構。未來的埃及,那肯定就是東亞,至少也是亞太地區,因為主要的財政資源在這裡。

問:在這個世界體系當中,中國是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劉仲敬:一個托勒密王朝式的角色。它可以用兩種方法完成世界體系:就是及時和主動地向羅馬政治家納貢,收買元老院和羅馬人民的友誼;第二種做法是直接被羅馬征服,用它的財政資源來填補羅馬的財政虧空,同時也用羅馬的秩序來填補它自己的秩序虧空。這是一個最自然的互補結構。

問:那完成這個世界體系的話,這個博弈是什麼樣的?武力還是什麼樣的?

劉仲敬:當然就是武力和財政的交換了。

問:2050年是個節點嗎?

劉仲敬:這是一個大體上的趨勢。

問:有一種看法認為,從小布希到奧巴馬犯有一系列戰略方向上的錯誤。由於伊拉克戰爭,然後奧巴馬比較倉促地從伊拉克撤退,然後又策動烏克蘭加入北約,然後使烏克蘭和歐洲、俄羅斯的關係變成一個熱點,然後造成俄羅斯全面和美國對抗,然後在伊朗核問題、敘利亞問題美國被迫讓步……所有這些都給中國造成了機會,中國在南海的擴張跟這些不無關係。所以這種看法認為中國才應該是美國真正的對手,因為它正在崛起,而俄羅斯是已經衰退了。用您的話來講就是已經燃燒完的灰燼了。這個看法您如何評價?

劉仲敬:這顯然是一種很幼稚的胡說八道。你知道有一種吵架的方法就是說,你是傻瓜,你是傻瓜,什麼什麼傻瓜,意思就是說是,希望你自己懷疑自己,然後由於你相信你自己是傻瓜,然後就做出我希望你做的事情。當然我希望你做出的事情肯定是對你不利的。所以很多人說是你的什麼政策是錯的,實際上是恰好說明這些政策是對的,但是不利於我。我希望製造輿論,使你破壞對你自己有利的政策而採取對我有利的政策。這其實是一種很幼稚的吵架方式,基本心理動機一點都不複雜。

像這些事情,很明顯都是對美國自己極端有利的事情。伊拉克戰爭造成了庫爾德的出現,使美國在中東添了一個以色列。而原先在五十年代反殖民主義運動中形成的一系列社會主義政權,經過伊拉克戰爭和敘利亞戰爭,完全崩潰了。阿拉伯世界團結起來對付以色列和美國的可能性,由於伊斯蘭國的出現而全面瓦解了。俄羅斯介入中東,導致伊斯蘭和俄羅斯處在正面相對的情況。烏克蘭危機破壞了俄羅斯重建歐亞帝國的可能性,使歐洲的邊界永遠穩固了,付出的代價就是烏克蘭人,而失去一切機會的則是俄羅斯。所有這一切,實際上都跟波蘭加入北約一樣,明顯是世界體系在按照更有利於美國的方向演變。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些事情本身不是美國策劃的,有很多還是反對美國的人策劃的。屬於美國策劃的一部分,也是由立場和手段相反的兩撥人策劃的。這就是說,時節到的時候,無論你往哪個方向走,導致的結果是一樣的。如果你是一個衰老快死的人,吃什麼或者不吃什麼都會加速你死亡的進程。反過來也是這樣,如果你是處於那種時運將到,即將登堂入室的人,那麼造成的所有事件,無論發生什麼事件,這些事件都會造成你揚名立萬的機會。這就是所謂的神意裁決。什麼叫做神意的裁決?神意的裁決就是,相反的力量都會指向同一個目標。這個趨勢不是非常明顯麼?

像中國的南海擴張這件事情,就明顯是胡說八道。中國處在一個比威廉皇帝當年更加絕望的狀態。它所提出的這些理由,按照哥倫布以後五百年的國際法,都是離經叛道。以前希特勒在挑戰凡爾賽條約的時候,從來沒有像它這樣肆無忌憚地蔑視國際法,而德國人擁有的實力和資本比它要強得多。它在南海這種直接挑釁的做法,即使赫魯雪夫在古巴都沒有做過。而它所依賴的資產,卻比赫魯雪夫要差得多。赫魯雪夫是依靠蘇聯自身的工業實力,而你所依靠的只不過是烏克蘭賣給你的一些舊發動機,而且隨著烏克蘭的內戰爆發,這種事情永遠也不會再有了。你已經把自己放在必然死亡的絕境之中了。現在要體面的退出,必須付出極為慘重的代價;而不體面的退出,基本上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會自取滅亡。在這個時候居然都還有人在談論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恰好就是證明,一個扭曲的認知圖景可以多麼有效地促使人自取滅亡。

問:2015年已經有一百多萬難民進入歐洲,而且現在還在不斷地湧入,雖然它現在關閉邊界,但是壓力還是非常大。對比一下的話,未來中國的難民對歐洲有何影響?

劉仲敬:中國難民根本到不了歐洲,敘利亞人是在歐洲的邊上他才能夠到歐洲。中國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呢?從越南投奔怒海逃往香港的那些越南難民身上就可以看出來了。這個你就不用看敘利亞了。當年逃出越南的難民是不止一百萬的,他們的經歷是怎麼樣的。中國能跟越南比已經差不多了,跟敘利亞比那是一點兒可比性都沒有的。

問:羅馬的歷史有一千多年的延續時間,你是講它的部落期,還是講它的共和期,還是講凱撒專政的帝國期?

劉仲敬:現在顯然對於美國來說,它就是處在共和後期,一個正在走向帝國的共和國。

問:那就大致相當於凱撒後期?

劉仲敬:不,共和後期凱撒還沒有出生呢。

問:羅馬為了維持帝國最後選擇了東方的君主制,那……

劉仲敬:這個你說錯了,你把它想像成為一個人一樣,根本不是這樣的。是只有在自己內部的憲法秩序衰弱的時候,你才會隨著事之必然,走向一個更加簡單化平面化的管理體系。

問:那美國也會重蹈覆轍?

劉仲敬:最近南北戰爭以後的一百多年,基本傾向是建立一個日益強大的國家,而這個國家日益變成世界秩序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

問:是不是到未來某一個節點的時候,美國整個的官僚體系會逐漸對它的傳統保守政治呈現壓倒性優勢?

劉仲敬:美國官僚政治的強化,跟世界體系有非常密切的關係。美國國內的生產力 — — 無論是政治的還是經濟的 — — 越強,它就越傾向於孤立主義,不跟外界打交道;它的官僚系統和寄生性消耗系統越強,它就,第一,越是有實力干涉海外,第二,越是非干涉海外不可,因為只有帝國結構才能收回帝國的成本。

問:一個地區,比如烏克蘭,要具備什麼樣的資格才可以去抱羅馬的大腿?

劉仲敬:有一個資格是很明顯的,就是如果你處在能夠對羅馬挑戰者實施有效破壞的地位,就像帕加馬這樣的小國能夠對敘利亞和馬其頓的挑戰行為進行破壞,那麼你就非常適合於作羅馬的盟友。烏克蘭作為盟友的重要性就是在於它能夠破壞俄羅斯。如果上海是一個獨立的國家,能夠有效地破壞中國在遠東的挑戰行動的話,它就很適合於做羅馬的朋友。

問:您剛才講的這個結構有沒有一種天註定的感覺?

劉仲敬:當然這就是天命,有多少人都想得到羅馬繼承人的地位,包括普魯士人和希特勒。但天命落到了美國的頭上,而美國則是最不願意稱霸的國家。最不願意稱霸的國家,由於那些渴望稱霸而自取滅亡的國家造成的局勢,居然會違反它自己的本意,不得不非常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下它自己的孤立和自由。

問:歷史主義說歷史發展是線性的、必然的。您說的天註定是不是一種歷史主義?

劉仲敬:這恰好是說明了人類的智慧的微薄,所謂“大位不可以智取”,人類企圖設計歷史進程,卻被上帝輕輕的一撥給否定了,上帝揀選了那些你最想像不到的角色來承擔天命。

問:俄羅斯在可預期的未來會不會出現戲劇性的崩潰?

劉仲敬:那是很容易的。如果普京忽然飛機失事了,然後一個新的總統面不改色地說,其實我們原來還是歐洲人,那是一點都不令人驚奇的。俄國的年輕人和它的精英階層實際上差不多就是這麼想的。

問:在您的分析當中,人們的理智是很微薄的,那是不是說理性人假設其實是不存在的,我們為自己的各種打算實際上經常會讓你得到一個自己根本不希望的結果?

劉仲敬:那是當然的,世界的複雜性是超出你的設計能力的。你可以擾動這個系統,但是擾動的結果不見得會符合你的希望。

問:在您看來,什麼樣還算是一個順應這個時代的個人選擇?

劉仲敬:最好就是根本不要討論。你知道伏爾泰曾經講過一個故事,說是有一位農夫對於下雨的季節之類的總是不滿意,他向上帝祈禱,希望上帝把調節下雨的權力交到他自己手裡面。上帝就滿足了他的希望。然後過不了多久他就哭著回去找上帝,因為他自己安排下雨的結果是把自己的農田給毀了,他希望還是由上帝來管這件事情比較好。

問:對吳越有什麼寄語嗎?

劉仲敬:趕緊去抱大腿吧。

問:按照您的說法,帝國的色彩更強一點,以色列的特點就更弱一點。這種以色列的底色會不會在美國徹底絕跡?如果是這樣的話,新的以色列會不會出現?

劉仲敬:那就超出我的預言能力了。預見能夠實施是在節點之間,就是說你在火車站和火車站之間是能夠預見軌跡的,因為它只有這一條軌跡;但是到站的火車會往哪邊開,那是完全說不準的事情。在一個火車站上它是可以有不同的方向的,但是出站的火車在它到了一個新的火車站之前,是走不出它原來的軌跡的。

問:朝鮮有沒有希望獲得帕加馬這樣的地位?

劉仲敬:越南倒是可能。北朝鮮因為有韓國的緣故,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問:吳越對於臺灣或者越南有價值嗎?

劉仲敬:當然有價值,至少有擋箭牌的價值。人肉盾牌是很多人甚至大多數人能夠存在或必須存在的重要理由。當然你如果站在相反的方面你其實也是人肉盾牌,現在你就是人肉盾牌。如果哪一天艦隊出海到釣魚島去,那你就會發現和蔣介石時代一樣,你就是人肉盾牌。

問:對於吳越來說,時間節點是什麼時候?

劉仲敬:已經很近了,就是開始向你要錢的時候。這時候如果你既不能反抗又不能逃走的話,以後就可以安心地等著吃土豆饅頭了。

問:如果說美國按照羅馬的這個軌跡走,是不是也會走向軍事獨裁?

劉仲敬:那是非常遙遠的時代以後了。

問:聖經地帶(Bible belt)有沒有可能自己起來獨立,重新拿起選民情結這種旗幟?

劉仲敬:你所談的就是決斷時刻,那就是火車到了一個新的火車站以後的情況。這種情況是不可預知的,一切都在上帝的手中。

問:昨天和今天AlphaGo都把李世石給打敗了,那麼人工智慧有沒有可能影響到未來世界的發展?

劉仲敬:這也是好幾個火車站以後的事情了,你預測不了的。

問:我們這邊報刊很多都描寫TPP,說它是經濟上的北約。但是在這次美國大選的初選階段,很多候選人都紛紛攻擊TPP,認為它反而是出賣了美國很多勞工的利益。您如何看?

劉仲敬:帝國就是要出賣羅馬本身的利益的。如果你完全照顧本身的利益的話,那就建立不起來帝國了。

問:美國南北方的主流價值觀有很多不同,比如同性戀、婚姻還有控槍問題,這會不會導致美國在幾百年以後分裂?

劉仲敬:這個也是幾個火車站以後的事情了。你要保持預測的可靠性,就要記住不要預測兩個火車站之外的事情。

問:我們知道像我們國家如果要變成非常集權的國家,肯定會訴諸民粹,現在川普也在訴諸民粹。如果我們假設美國在未來半年之內再發生一次911事件,川普如果這時候拿到大權,他所採取的策略對美國將來會造成什麼樣的傷害,美國的自由民主制度是不是能夠經受得住考驗?

劉仲敬:這種事情跟川普沒有關係,這種事情恰好就會造成一種舉國一致的反應,也就是說,無論是誰當總統,實際上反應都是差不多的。

問:但是川普現在就是要全部訴諸民粹,要把伊斯蘭教趕走或者築牆,或者採取那些跟希特勒主義差不多的手段。

劉仲敬:你根本沒有聽清我的回答,現在是一個政策爭議的題目,一旦發生911這種事情,那必然會造成一種舉國一致的輿論。以至於誰當總統都沒有什麼差別,因為所有的人都會急於表現,在這個時候我跟美國人站在一起。

問:那就是說一旦發生911,川普比希拉蕊更加激進的話,那麼他當總統的可能性更大了。

劉仲敬:你還是沒有聽懂我的意思,在這種情況下你根本分辨不出希拉蕊和川普能有任何不同。在911事件時候,你能發現共和黨和民主黨的參議院領袖說話有任何不同嗎?

問:川普跟羅姆尼和那些建制派撕逼,會不會對共和黨選情造成劣勢?如果在大選當中失利的話,共和黨在今後的幾年之中會不會發生劇變?

劉仲敬:現在是共識政治的黃昏時代,無論如何都會發生劇變的。如果不發生劇變的話,川普這樣的人根本就不會產生。他的出現就已經是釋放了信號:後冷戰時期的共識政治已經到了非做結構性修改不可的地步了。在比較穩定的時期,黨派政治的基本生態位是一致的;在動亂時期,例如在造就林肯那個動亂的過程中間,老輝格党完全消失了。未來很可能會發生同樣的事情。

問:現在美國誰當選會對吳越有什麼不一樣的區別嗎?

劉仲敬:希拉蕊是可預測的,你完全可以看出她會採取什麼計畫。她的計畫早就已經制定好了,她在奧巴馬政府擔任國務卿的時候就已經計畫好了。她的做法就是亞洲北約,一個由日本、印度、澳大利亞和美國組成的一個核心結構,這個核心結構很像是珍珠港事變前夜的ABCD包圍圈,也很像是冷戰初期的北約。她是一位外交經驗豐富的人,她肯定會親自掌管外交。而根據她的外交經驗和她已經制定的計畫,她採取的做法很顯然就是冷戰以後美國傳統的集體安全體系在亞洲進一步延伸。這裡面每一個步驟都是可以預測的。而川普的步驟是不可預測的,他完全可能為了討好美國民眾,採取戲劇性的、普通人都能看懂的做法,而不是這樣採取一些只有外交官和非常瞭解國際關係的人才能看懂的做法。但是整體上說效果是一樣的。

問:基辛格這幾年老在中國晃,你覺得他在幹什麼?

劉仲敬:他當然是來打秋風的。他在美國早就是廢人了,美國的退休政治家基本都是廢人。但是中國人比較適應于中國退休政治家的地位,所以總想對他們抱有不切實際的希望。從李鴻章邀請格蘭特總統來調解中日外交糾紛那個時代,情況一直都是這樣的。這就是所謂的“人傻錢多速來”的故事。

問:現在美國早就淘汰基辛格的外交政策了,其實早就沒有用了。

劉仲敬:他早就是過氣多年的人物了,而且在他在朝的時候,他也不在美國外交的主流層面。

問:那麼亨廷頓和布熱津斯基呢?

劉仲敬:亨廷頓是學者。布熱津斯基,他作為政治人物的時代早就過去了。

問:您剛剛說共和政治的黃昏,下一步是什麼?

劉仲敬:(“共和政治”應該是)共識政治。

問:下一步是什麼?

劉仲敬:認同政治。

問:假如共和黨這次大選失敗了的話,共和黨會有什麼演變嗎?

劉仲敬:這個就超出現在能夠預言的能力了。無論是怎麼樣,其實共和黨如果失敗了,如果上臺的是希拉蕊的話,結構的穩定性和延續性還比較強。因為希拉蕊是非常傳統的政治家,她如果上臺了那就是說明傳統的結構生命力還沒有完全喪失。但希拉蕊年紀又這麼大了,這也就意味著,在她下臺以後,新的撕逼還會上演的。

問:有一種說法說,傳統大國在面對現在這種有很多勢力的情況下,已經有點無能為力,所以日本和臺灣必須自謀生路。那將來會不會出現,美國會出力,但是美國出的力沒有以前多了?

劉仲敬:這個你要看在哪兒了。對於東亞來說,情況恰好相反。東亞是那種錢很多,但是抵抗力很小的地方。從各方面來看,它都是一個正在不斷加強控制的地方,不是像九十年代的非洲和現在的中東那樣正在被遺棄的地方。

問:有人說敘利亞難民潮是普京和默克爾各有各的打算,造的一齣戲。普京希望輸入難民搞垮歐洲,默克爾希望通過難民搞一些政治活動來控制歐洲。

劉仲敬:這種事情完全超出他們的控制能力,而且他們根本不會這麼想的。默克爾如果是這麼想的話,那是在破壞她自己的政治基礎。所以這種事情都是陰謀論當中編得不太好的那一種。

問:一帶一路的初始動機是什麼?

劉仲敬:國內市場的飽和以及國有企業轉型的失敗。

問:他不是想恢復天下體系嗎?

劉仲敬:這個是知識份子的幻想。實質的因素就是,管理錢袋子的那些人考慮的就是我剛才說的那些因素。後者掌握著實際上的力量,但是推出的東西需要有人替他包裝一下。

問:臺灣之於大陸,和現在英國之於歐洲大陸,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共通性?

劉仲敬:亞洲的能跟英國相比的也就只有日本了。

問:從經濟層面如何評價英國脫歐?

劉仲敬:加入歐洲對英鎊是極其不利的,它會使英國的貨幣政策失去靈活性,這是最直接和最明顯的因素。

問:一戰消耗了歐洲大量真正的精英,能不能說這與後面三、四十年代的思潮以及五、六十年代的西方主流價值崩潰有一些聯繫?

劉仲敬:是有很大聯繫。後來出來的都是本來應該靠邊站的二流人物。

問:您怎麼看待一戰的開戰以及之後整個人類文明史的改向?

劉仲敬:你得承認這個確實是體系內部蘊含的各種因素的合力體現,因為它是長期趨勢的結果,所以不是偶然事件所能輕易改變的。民族國家的產生、大眾民主的產生都一步步地把國家體系推向這個方向,你只能說它是內置於系統本身的東西。

問:美國並沒有像羅馬一樣具有向外擴張性,而是在與它結盟的小弟被人侵略之後才抓住這個契機向外擴張的。會不會中國在南海挑釁這些事會成為美國向外擴張的一個契機?

劉仲敬:是,美國的擴張都是被動的。這也是天命的一種體現吧。但是羅馬的擴張也是被動的。在古典世界真正擴張成性的,那也就是安條克帝國那樣帶有東方專制色彩的國家。而羅馬本身除了直接威脅它安全的事情,像迦太基戰爭這樣的偶然事件以外,它是很少直接擴張的。它每一次介入東方的戰爭,都是因為它的某一個盟友受到東方大帝國的威脅,然後它出兵去援助這些盟友。

問:您對歐盟未來的局勢怎麼看?這個聯盟有沒有可能解體?

劉仲敬:現在已經差不多了。

問:未來中國可能出現某人長期執政這種局面嗎?

劉仲敬:那他就會死在任上了,這是一個非常不祥的做法。你要是一直長壽下去,除非你早點死,否則就會橫死。

問:最近一線城市房價瘋漲,這是不是一九四幾年那個金圓券啊?

劉仲敬:這個基本上是一個貨幣現象,超發的貨幣必須要有一個地方去。

問:歐盟分解大概在什麼時候?

劉仲敬:英國就是一個信號。

問:英國如果真的公投決定退出的話,整個歐洲會不會引起一個地震似的反應?

劉仲敬:那會迅速引起歐洲內部的分化的,整個趨勢都會逆轉過來。

問:英國如果退出的話,歐洲能不能調整自身的結構?比如說在經濟上找到相應的替代方案。

劉仲敬:一個理想的歐洲其實就是德國的中歐計畫,也就是說以德國為中心,帶著一圈東歐的小國這樣一個經濟結構。現在實際上還是德國在帶歐洲,但是帶的範圍已經超過它自己能夠帶的能力了。如果把拉丁國家統統趕出去,變成一個德國和東歐國家的小聯盟的話,它的日子就會很好過。

問:中國的民營製造業會不會像二戰時候的通用一樣,在中國發動對外戰爭時使自己成為戰爭機器,迅速擴張自己的產能?

劉仲敬:它還有擴張產能的餘地麼?它沒有這樣的技術能力的。

問:將來的趨勢是一個內卷化社會,還是又回到人民公社那種大鍋飯社會?

劉仲敬:實際上大鍋飯也不是憑空出現的。它是因為私營企業完全退出以後,製造了一個不用這種方式就無法管理的局面。

問:您覺得歐盟瓦解是必然,還是說因為某些因素,比如說難民,導致了它的瓦解?

劉仲敬:它本身的結構其實就是不能擴張得太大的。它現在這樣濫發資格的擴張,把西班牙、希臘和東歐國家都加進去,其實是早就超過它自己的負擔能力了。它的基本盤就是德國,它能夠負擔的能力本來就沒有那麼大。負擔過重在一般時候還顯現不出來,然後稍微風吹草動一刺激就會暴露出來,但這個刺激因素其實是不重要的。

問:假如中國在經濟上陷入一個比較大的危機的話,會不會進行比較大的改革?

劉仲敬:這就是讓它去自殺了,換了你,你也不願意自殺的。

問:您覺得歐盟和俄羅斯的經濟體系誰會先崩潰?

劉仲敬:肯定是俄羅斯先崩潰,它的基本盤要差得太多了。

問:您可以對朝鮮的未來預測一下嗎?

劉仲敬:這個是沒法預測的,因為它只能夠採取冒險政策,如果能夠預測的話那就不叫冒險政策了。

問:金三胖這些舉動在大家眼裡看來完全是非常瘋狂的,到底是什麼原因驅使他會去這麼做呢?

劉仲敬:他哪裡瘋狂了?他的邏輯非常合理啊。按照共產主義意識形態,他看到的世界是完全正確的。所有國家都想顛覆他,包括真正的資本主義者和修正主義者。他只有自己才是可以信任的。

問:可是在我們外界看來,似乎這些舉動都會給自己招來非常大的麻煩。

劉仲敬:那是因為外界的評論是自相矛盾的,它是通過所謂常識來形成的,而常識就是自相矛盾的東西。朝鮮的邏輯是前後一貫的,完全沒有任何漏洞。

問:如果他繼續這樣鬧下去的話,中國會不會給他斷奶?

劉仲敬:對於他來說,他可以合理地期望,如果你給他斷奶的話,更加證明了他只信任自己才是唯一正確的做法。你給他提供了足夠強烈的證據,足以加強他原先的邏輯,因為邏輯正確與否是依靠實踐來檢驗的。這個實踐檢驗的結果就是,證明他完全沒有看錯你,你果然是靠不住的。

問:吳越地區搞過新民主主義,也是最早配合改革開放的地區,也就是說他被上級收買的歷史是源遠流長的。這個地方的人怎樣才能獲得一種政治的主動性?具體是什麼才能說服他們保護自己,而不是拿上面的錢?

劉仲敬:你要說服別人保護自己,是互相矛盾的事情。因為這就是說你比他本人更在乎他,這個邏輯本身就不能建立。如果你運用這種邏輯的話,別人不相信你也是完全應該的。如果一個人自己都不願意保護自己的話,那麼正確的方法就是乾脆讓他去死算了。清出道路來,留給那些願意自己保護自己的人,對世界和他自己都是有好處的。

問:對上海來說,到後面大洪水真的來了的話,那麼羅馬護僑和撤僑的可能性哪個更大?

劉仲敬:肯定撤僑的可能性更大。僅僅從成本角度來看,後者就更低。而且有成熟的現成方案可以利用。

問:朝鮮和中國有沒有本質區別?

劉仲敬:沒有。

問:鳳凰衛視有一個節目說,朝鮮戰爭如果把美國打勝了的話,大陸就會攻打臺灣。您如何看?

劉仲敬:這個反正是很正確反映了共產黨的心理結構。因為現有的遠東結構是朝鮮戰爭造成的,而臺灣的地位也是朝鮮戰爭造成的,兩者確實是綁在一起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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