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盲时代:足球的爱与异爱

在赛季上半段打出一波22连胜同时对手巴塞罗那陷入低谷球队内部发生罅隙的时候,或许没有多少皇马球迷预估到球队最终会在不到一周之内接连丢掉联赛和欧冠冠军。目睹球队在欧冠1/4比赛首回合1:3落后绝境下次回合以6:1实现神迹逆转的拜仁球迷或许也不会料到主队在欧冠半决赛连续两个赛季被皇马、巴萨两支西甲球队共攻入9球耻辱性地击败。早先在联赛中因为轮换梅西并输给皇家社会进而丧失积分追平皇马最终引发一连串梅西和俱乐部颉颃闹剧被球迷质疑的恩里克最终却成了最大的赢家,保留了在联赛、欧冠和国王杯赛事中争夺三冠王的希望。

世事即是如此难以逆料。

然而,皇马在赛季末端因为中场球员大面积伤病取分乏力最终落后于巴萨时,上赛季因为在联赛、欧冠赛事中有着异常精彩表现的贝尔因为本赛季的低迷表现而被皇马球迷辱骂叫卖,球队队长、俱乐部旗帜卡西动辄为败局承担责任,在被卖给对手的莫拉塔一力踢出决赛的今天,甚至连罗纳尔多本人都成了下赛季转会的讨论对象。

曾经的德国足球最佳新人和最大希望格策、从巴萨追随瓜迪奥拉的中场球员蒂亚戈以及曾经带领梦三登顶足球史上 — — 严谨起见,让我们加上“之一”吧 — — 最佳俱乐部球队以“女神”姿态驾安联球场的瓜帅成为拜仁此次倒在决赛门口的最大罪魁祸首,曾经一年之内勇夺三亚王被多特蒙德在联赛中碾压的老帅海因克斯成为现在拜仁球迷最为怀念的对象和偶像。

赛季初梅西低迷、MSN 组合威力未爆发、球队状态不稳战绩平平之时,巴萨球迷讨论最多的话题是卖梅西,他们最热衷的是通过反复展示恩里克曾经在罗马指教时的糟糕战绩来为自己批评教练无能的观点佐证,甚至直到赛季下半段在皇马终于因为安切洛蒂的固执而导致的球队体力不支、大面积伤病、状态失衡的情况下对比出的恩里克自始至终坚持的轮换政策从而保证球队始终保持着平稳战力的局面,他们依然坚持这支在最初不被任何人看好三线争冠的球队是“拴狗冠” — — 在教练席上拴条狗都能夺冠。

世事即是如此平常,以至我们不得不再次发出这样的感慨:阳光之下,岂有新事。

与其说是球迷薄恩,毋宁说是这个时代的球盲太多,而这个时代不幸的是,有太多这样的球盲。

这些人看球支持球队球员不是因为他们爱足球球队和球员,而只是因为他们崇拜迷恋球队的历史、荣誉和球员队服上绣着的金色星星而已;他们推崇一支俱乐部不是因为球队的踢法、历史传统或某个细节吸引了他们,只是因为球队的关注度、点击率和谈资更多而已,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以当代人惯有的代入感来谈论自己的主队获得了多少冠军、球队身价有多高、球服胸前广告和赞同合同有多贵并从中获得满足感;他们喜欢某个球员不是因为他在场上的精彩表现、对球队的忠诚和精神态度,而只是因为球员在赛后总能获得全场最高评分,因为这名球员能够睥睨他人而已。

相比普通球迷,这些人对球队、球员的爱更强烈、深刻,因为他们的爱是一种不容有余、不容有异、不容有疑的爱,是一种真正贯彻了十诫第二条的爱。你甚至无法反驳、质疑他们对球员、球队的爱,这些球盲总能以最极端、最雷厉风行的姿态和手段来捍卫自己所爱、所信任、所支持的,对一切质疑者、反对者、对立派,他们都能毫不留情地以历史巨轮的姿态碾压上述他们眼中徒劳挡车的螳螂与蝼蚁。

当球队陷入低谷时,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批评、谩骂,在球队长期没有出成绩后,他们会理性地抛弃并寻找下一支值得自己爱的球队。当球员不再能成为球场上的主宰时,他们会毫不留情地讨论辱骂、讨论交易并轻松地忘记自己以前将这名球员列为球队的“非交易品”并痛斥其他球队交易功勋球员无情无义时的愤慨激昂。

他们会为了自己支持的球队球员而肆意贬低对手,罔顾最基本的事实和道德感,比如,巴萨球迷和梅西球迷嘲讽罗纳尔多的“强行双娇”和“球玉”、“球主”、比如巴萨球迷讨论梅西受伤可能性的“自作自受”,比如阿森纳球迷在主队被曼联、切尔西羞辱数次后要温格不要再祸害球队,比如皇马球迷曾经对劳尔的“球霸”、“毒瘤”和现在对卡西如出一辙的批评,比如利物浦球迷对杰拉德回传失误后的责骂。

如是种种,不一而足。

然而,这何尝不是一种爱?

然而,这又何尝是一种正常的爱?

他们爱的是胜利、荣誉与光荣,他们爱的是十万人球场中众声喧哗下的进球时刻,爱的是球员不抛弃不放弃之后的逆转,爱的是黑马一路挑战各路魔王最终以弱胜强,爱的是球员浴血球场最终以残身帮助球队胜利,爱的是和球队同甘共苦降级。

但,他们爱的、支持的、崇敬的,并不是在世界杯决赛上罚失任意球后无奈苦笑徒唤奈何的梅西,不是在欧洲杯赛场上因为球队输掉比赛而失声痛哭的那个年轻的罗纳尔多,不是在比赛最后时刻被扳平继而被1:3击败成全皇马十冠梦的马竞,不是那个在巴甲联赛中腆着肚子依然继续踢球的罗纳尔迪尼奥,不是那个此前未得英超冠军最终却最接近夺冠赛季的最关键比赛中脚滑导致失球丢掉冠军的杰拉德。

他们爱的是一个幻想与投影,他们爱的实际上只是他们对自己的想象与憧憬,他们爱的只是一种理想和寄托。

而球迷爱的只是足球本身而已。

他们是那个在国米夺得欧冠比赛后痛哭流涕的年轻球迷,是在主场被拜仁4:0屠杀依然不离不弃高唱队歌的巴萨球迷,是球队一度沦落到降级区时仍然在场边鼓励球员的多特蒙德球迷,是世界杯上巴西遭到耻辱性击败后落寞而怅惘地抱着金杯的巴西球迷,是捐资帮助贫困山区儿童修建学校的中国阿森纳球迷。

他们不止爱着在场上如天神下凡的梅西,也爱着那个在球队四大皆空赛季蒂托教练葬礼上哭红双眼的梅西,他们爱着将利物浦踹下王座的弗格森,也爱着那个被欧冠决赛上对阵巴萨时因为球队陷入困境时而颤抖着双手的弗格森,他们爱着在场上进球如麻的罗纳尔多,也爱着那个被对方侵犯却依然一次次爬起来继续奔跑寻找进球机会的罗纳尔多,他们爱着在联赛赛季不败夺冠攻势水银泻地的阿森纳,也爱着那个九年无冠被嘲笑被击败的阿森纳,他们爱着那个夺冠的尤文图斯,也爱着那个降级的尤文图斯。

他们和那些踢球的人一样真正爱着足球,爱着场上场下的美丽与忧伤,爱着得分失分的快乐与痛苦,爱着胜利与失败的甜美与苦涩。

这是一个球盲占据主流的时代,但,的确还存在着那些真正爱着足球的球迷。

这,或许才是足球最大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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