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屠杀、现代性与消费主义

对南京惨案由怎样的认识评价是考察一个人政治态度及逻辑思维能力水平优劣的一个重要准绳。

比如,在今天一定会有很多摆出一副理智客观中立道貌岸然面目的人以只有自己才掌握到真理和真相的姿态告诉你:其实南京大屠杀的遇难者没有30万,国际舆论对此数字也颇有争论;其实张纯如的学术水平并不高,她的著作有诸多漏洞;大陆的南京大屠杀研究受环境和政治因素以外影响而处于低水平;或者,日本的教科书其实并不讳言南京大屠杀、日本政府其实一直提供了 ODA、共产主义中国的文革及其以后的历次运动造成了远比南京大屠杀更为惨烈的后果、蒙古和满清在政府中国的过程中制造的屠杀更为严重。

如此这种,不一而足。任何试图以真正理性、客观、中立态度去说服他们的举动无疑都是徒劳的,因为,从正常的世界观、知识构成和逻辑思维体系为基础观察70年前的惨案时很难得出上述的结论与认识。一个关键的问题在于,大屠杀本身的意义在这样无谓而云谲波诡的人为有意无意制造的讨论中被消解掉了。 从国家层面而言,大屠杀不止是战争罪和反人道罪,更多的是对基于现代性的社会道德和认知体系框架内的道德的悖离和践踏。

事实上,盟军登陆之后,英美高层一直惴惴不安,因为他们在历史上无法找到如此堂而皇之为进攻一个国家造成惨烈死伤的局面寻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直到他们发现了集中营,直到他们掌握到纳粹的种族灭绝罪行的证据,他们才如释重负。战争是残酷并不用为杀戮承担任何罪责的,但是,战后重建和国际新秩序的维持却需要到大众在道义上的支持,历史的叙事和构建需要道德作为支撑。

没有比屠杀平民更完美的解决方案,没有比为受屠戮的犹太人等战争中的受害者仗义讨罪更完美的历史叙事方式了。

然而,吊诡的地方在于,几乎整个国家一代精英阶层都在卡廷被消灭殆尽的波兰并未被置于这样的话语体系之内,作为凶手的苏联没有受到任何谴责和追责,东京空袭中燃烧弹造成的平民死伤人数远远大于之后的广岛长崎,但是,美国反而成为战后新秩序的缔造者和正义的代言人。

针对大屠杀的道德批判和审判追责体系实际上是建立在国家话语体系基础上的。

所以,大屠杀之所以无法不能被忘记、之所以要经过军事法庭的取证、认定和审判、之所以要研究、纪念,不是因为有多少人被屠杀、强奸,多少财物被掠夺,多少财产被破坏,大屠杀发生的那一刻起,本身就已经成为一件无法被忽视的存在物,是国家话语强权的重要象征,是当代民族国家统一、发展与自我成长的祭坛上的一个必不可少的牺牲。

大屠杀不是故往的历史遗迹和冰冷的数字,不是被遗漏在历史角落里的胶片和影像资料,是已然发生的事件,是从中华民国到共产主义中国的历史叙事的重要一环,由于它太过重要而且牵涉到现代中国的两套政权、日本及战后有美国主导构建的国际尤其是亚太秩序,以至于南京大屠杀本身就成为一套自我形成和繁殖的话语体系。

30万、20万还是15万,大屠杀研究的水平和程度如何,这些其实无关紧要,因为屠杀、强奸的确发生,这一点即使是最强硬的日本右翼也无从否认,一旦此事实得到确认和公认,关于屠杀的话语体系就已经建立起来,一切的讨论都要在这个逻辑和界定严谨的体系中进行,而这个体系又存属于于国家历史叙事体系中,当我们在讨论和追究大屠杀的时候,实际上我们无法脱离既成的国家权力和话语运行体系 — — 蒙古、满清在征服汉族政权过程中的屠戮属于民族国家意义上的“中国”体系内的历史,和南京大屠杀的中日战争背景显然有着明显的不同。文革及包括所谓“三年饥荒”中的平民死亡和战时占领军对平民的屠杀,两者显然又有着天壤之别。

那么,有着自己一套话语体系的南京大屠杀究竟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你?我们究竟又应该对它抱着的怎样的态度呢?

Never Forget,Never Forgive

不忘记,不是为了让大屠杀成为一套所有人可以随时随地介入的廉价物;不宽恕,不是为了有机会可以报复。

直到今天,摩萨德依然在全球追缉着曾经的纳粹帮凶,直到今天,在欧美乃至中国的知识分子圈内,依然存在着忽视暴力反击和对巴勒斯坦平民的攻击的以色列及犹太复国主义的拥趸,今天,犹太人、以色列俨然成为当代最政治正确最不容质疑的话语体系。

媒介和传播的力量从未像在快速、廉价的消费主义时代一般如此让人不寒而栗,大众往往被 CNN、BBC 等媒体有倾向立场的报道所鼓动,受众接受到的内容往往是被选择编排过的,充斥于互联网、报纸、电视上的报道永远都只是真相和事实的一部分。真相和事实本身已经成为消费的一部分,它们是否受到关注实际上取决于包装宣传及是否有符合受众喜好兴趣的卖点,事实和真相已经构成了自己一套成熟而流水线一般的市场和贩卖体系。

很显然,南京大屠杀并不属于这样的体系。从某个角度而言,大屠杀代表着现代中国的话语体系和全球体系之间的实力和水平差异,而这种差异实际上又扩大为权力、价值观范畴内的体现。所以,之所以不能忘记大屠杀,之所以必须铭记纪念大屠杀,更多地是为了弥合两种体系之间的差异,之所以不能宽恕,是为了保持两者适当的张力 — — 中国永远不可能也绝不应该抱着为战争中死难者复仇的态度处理中日关系,无论是从现实利益、国际秩序的角度还是从道德责任和风险考量。

大屠杀的意义就在于型塑当代中国的话语和认知体系,就在于强调现代中国的历史叙事,而历史的意义和价值就在于在溯源的过程中为现在和未来提供存在的参照,让正义维持下去,让美好的萌芽,并杜绝曾经的罪恶再度发生。这是中日战争结束后70年唯一的目的,也是超过3500万战争受害者的祈愿。(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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