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社工實習/故事】:人生一世,我們不祈求苦難,也不歌頌眼淚,我們只是從中學習一點功課,好叫我們的心更加溫柔可親。

我在醫院實習的最後一個個案,椎間盤突出剛開完刀不久就到處趴趴走,連護理站的姐姐們都找不到他。不久,我瞥見一位伯伯氣喘吁吁地從樓梯轉角走了上來。
「啊!妹妹!就是他!你快點過去!」
護理師大聲吆喝,像是對警察指認犯人一般,我只好匆匆上前攔下他。
「阿伯,我是之後負責您的實習社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情都不用跟我客氣啦!」
伯伯靦腆的回應裡,感覺有些不好意思,說話時他的面部時不時抽搐,講話有種咕嚕咕嚕的濁音梗在喉頭,一直清喉嚨,欲言又止,欲言還休,手總是背在骨瘦如柴又總是駝背的瘦小身軀後面。
「阿伯,你不是才剛動完手術嗎?怎麼不躺一下床呢?」
「我躺床的話背很痠!」
阿伯指著自己嚴重的駝背,嚴重的脊椎側彎顯而易見,示意著我晚點再來打擾他。
「嗯嗯!走動走動也好啊!那我晚點再來跟你聊聊天!」
傍晚的團督,我一邊比對他的福利身分,確定有低收入戶、也有身障證明。
「那個,我覺得阿伯不只有病歷主訴提到的椎間盤突出,可能還有妥瑞氏症。」我小心翼翼地說著。
「你從哪裡觀察到的?」督導眼神提了上來。
「就是,我發現我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的面部會時不時抽搐,還有說話發聲感覺卡卡的,一直清喉嚨。」
「的確,護理站也有反映他時不時在病房發出不明的怪聲,但過去的病歷都沒記載到這點,可能是一直都沒有被確診。」
隔天,我在電梯口附近遇到了他,他和昨天一樣醫院趴趴走。「阿伯!你還記得我嗎?我是昨天跟你打招呼的實習社工!你今天看起來氣色不錯喔!」阿伯的反應還是跟昨天一樣靦腆,臉上卻多了一些笑容。
「啊妹妹,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呢?」
「是這樣的,你的主治醫師有交代我這邊,考量到你的復原狀況,想找個時間跟你討論一下需不需要請看護。」
「免啦!」
「可是阿伯你自己一個人住耶!這樣會不會不太方便啊?」
「免啦!我剛不是說過了!」阿伯用力地揮了揮手,這次揮得更大力了。
我也發現,當我向阿伯做福利身分的確認說明時,阿伯的反應似懂非懂,並不是那麼有把握,我也經常需要不斷換句話說、簡化問句、使用較直白簡短的詞彙去引導,阿伯才比較能理解。
「那,你的家人或親戚知道你在這邊嗎?」
「我跟他們不親啦!」
其實,我當下是要做基本資料的蒐集,卻發現阿伯有些惱羞,我好像觸碰到了他不願提起的瘡疤。
「嗯?他們怎麼了嗎?」
阿伯一股腦兒的敘說,有些字句的發音,或混濁或夾雜台語或澎湖獨特的口音,我並不能精確判讀每一個字詞,只能盡力從阿伯有限的字彙與我有限的理解拼湊還原阿伯的童年。
原來,伯伯沒有上過小學,八歲的時候就被送到本島當童工,每天搬運著鋼鐵,瞬間連結到他嚴重的駝背與脊椎側彎,都還來不及長高,瘦小的身軀卻早已被背上沉甸甸的鋼鐵壓得不成人形,而那不斷背在背後、所藏匿的其實是過去在工廠工作不慎遭到機器切斷面臨截肢的幾隻手指。
在那個已經實施國民義務教育的年代,伯伯很可能是從小就被家裡放棄的孩子。
此時,我深深體會到,一個人所使用的詞彙(量),反映的是他的生活經驗,反映的是他對於這個世界的認知、想像、理解呈現什麼樣貌。當我替自己的冒犯與莽撞感到羞愧時,他卻不斷以他的樂天知命告訴我不用放在心上,我卻不知道可以給他什麼回饋,只能笑中帶淚地跟他說:「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一些!」
之後,他再見到我,開始會慫恿我溜出去幫他買菸,聽他抱怨沒有菸抽就渾身不對勁。
「妹妹,幫我出去買菸啦!」
「不行啦!我們醫院不能抽菸齁!」
「拜託啦!」
「真的不行齁!菸少抽一點啦!這樣身體才會比較健康」
「好啦!知道了啦!」
伯伯出院後,我的實習也即將結束,意味著下次回診我已經看不到他了,他的基本資料欄位始終夾雜著不知從何填起的空白。
督導鼓勵我不要太快放棄希望,於是我翻出了厚厚的黃色電話簿,開始從里長、鄉公所、村里辦公室一通通電話打,好想要再多知道些什麼,儘管最後的結果不盡如意,卻已經是在能力所及盡最大的努力了。
人生一世,我們不祈求苦難,也不歌頌眼淚,我們只是從中學習一點功課,好叫我們的心更加溫柔可親。
如果我能彌補一個破碎的心靈,我便不是徒然活著;如果我能減輕一個生命的痛苦,撫慰一處創傷,或是令一隻離巢的小鳥回到巢裡,我便不是徒然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