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8 点半,连续 7 天,距离首都机场 2 公里

转自《好奇心日报》,2017 年 12 月 2 日 22 点发布,3 日下午 4 点删除。作者:黄俊杰 唐云路http://www.qdaily.com/articles/47831.html

半壁店,几千机场工作人员的一周

11 月 27 日 20 点 31 分,外航空乘杨栗听到又急又重的敲门声。她的第一反应是给朋友发微信“他们来赶人了”。

这在她意料之中。杨栗 6 天前结束洲际飞行回到自己在北京半壁店租的公寓。第二天她网购的洗衣机送上门,物管问如果被清理了怎么办。这时候她才知道 21 日晚上警方封锁了一整条街,勒令租客在 24 小时内搬走。那两天平日里干净的路边堆砌着搬家时清理出来的垃圾。

之后杨栗就做好了接到通知第二天搬去朋友家的准备,她只要凑合几天就可以挨到下一轮飞行。

但她没有 24 小时。开门后,一个身穿蓝黑制服的人说现在必须立刻离开房间,带好现金、证件和值钱的东西。

催促下,杨栗把护照、制服、化妆品和一斤多重的飞行手册装进飞行箱,这些是每次飞行的必需品。之后她在把浴巾、床单和几件刚晾干的换洗衣物塞进另一个行李箱。听到敲门到穿上大衣走出公寓,前后她花了不到 20 分钟。

从穿戴和淡妆,看不出她走的仓促。但杨栗走出公寓才意识到工作用的东西都没拿全。那会儿她的房间已经断电、贴上封条。

与此同时,公寓正门前的巷口,人群已经开始聚集。十几个身穿蓝黑制服的人封住道路,当中只有不到一半佩戴警徽警衔。

11 月 27 日,博客公寓门前的巷口。当天被清空的还有巷子里两间农民自建房

之后一个多小时里,这间名为博客公寓的公寓楼以及巷子里两处民宅陆续有租户走出。围观人群分开一个口,待人走过又合上。有人早早做好准备,拎着小包就往外走。但也有人抱着被子出来打电话找地方住。

被赶出来的人基本都走出一条街才停下。只有一位中年地勤刚出巷子就掏出手机回头拍封锁线。警察用手电光束指着他,呵斥道“拍什么拍!”

像这位地勤一样,被赶出来的人基本都在首都机场工作。《好奇心日报》现场接触的十几位搬离者里有地勤、有机场商业柜台柜员、有要客服务员、也有穿着制服的安检员。

半壁店距离北京首都机场三号航站楼的跑道南缘直线距离只有不到两公里。清理过程中,降落的航班还在一架架向北飞过,距离地面不到 200 米。

航班从半壁店上方飞过

22 点半,警察撤离。杨栗和其五六位租户租户陆续回到巷口,此时气温已经零下二度。犹豫了一会儿,她们回到公寓楼里找房东。

楼里除了物管住的那间以外都被贴上了盖有公章的李桥镇人民政府封条。房间的电线也都被剪断。惨白的应急灯照亮着过道里的灭火器。

根据撤离者提供的信息,清理公寓的人并不在意楼里新装的灭火器、烟雾报警器和应急灯。他们自然也不在意《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里明文规定的不允许通过“停止供水、供电、供热、供燃气等方式迫使当事人履行相关行政决定”。那个 2012 开始执行的法案里还规定了执法机构非紧急状态下不能在夜间或者法定节假日强制执法。

没人敢撕封条。房东当晚出去找人没回来,通过物管转告说之后搬家的时候可以申请暂时揭开封条。她们在物管的小屋里坐了一会儿就各自去了暂住的地方。

11 月 27 日,被清空的博客公寓

不是每个人都有去处。

23 点,三个看着 20 岁左右的安检员去隔壁餐厅吃了顿黄焖鸡米饭,之后他们在网吧趴了一夜就回机场上班。其中一位安检员过去三天的朋友圈分别是一张天猫店客服拒绝往北京发货的截图、“每天睡觉心惊胆战,上班心惊胆战”、“服了这个破地,我家被封了”。

数百人在引擎轰鸣声中经历了糟糕的一晚,而另外几千在机场上班的人松了一口气。第 7 个 8 点半过去了。

2008 年之后,半壁店逐渐变成了机场宿舍区

朱彤那天是在微信群里看到了博客公寓被清理的消息。她已经提前收拾好,在 26 日将行李寄存在朋友家,之后边上班边找房子。

清理已经持续一整周。和媒体关注颇多的大兴新建庄不同,这里的清理行动没有明确的时间表和地点,上门的人态度也不一样。搬离的人有说对方很客气,也有说清理者是在砸门而不是敲门。当地租户微信群也流传着直接踹门的视频。

唯一有迹可循的是时间。从 11 月 21 日到 11 月 27 日,每到 20 点 30 分,一整条街会被封住。清理者挨家挨户敲门,贴上封条,还会有电工剪短每个房间的电线,只有房东自住房间不受影响。

半壁店中午的样子,穿着黑制服的机场安检员刚下班

由于每天查封地点看不出规律,朱彤白班下班后都是先去朋友家,在微信群确认查封地点之后再回去。用她的话说“怕一个人在家赶上他们”。

半壁店村属于顺义区李桥镇。去年早些时候李桥镇曾拍卖出 18.75 亿的商业地产,但那里距离半壁店还有数公里距离,半壁店村民并未听说有拆迁计划。李桥镇今年早些时候曾发起一轮清退,拆除彩钢临时建筑,同样也不影响半壁店的公寓楼。

这里的清理在火灾之后才开始。头两天清理者会给 24 小时,但之后就变成了立刻走人。

朱彤在机场的商业柜台工作,白班和夜班轮调。她高考前曾经在北京待过几个月,上培训班想当空乘,后来因为父母反对而作罢。但她还是对航空工作有些念想,从山东的一个二本毕业后找了个机场上班的工作。

这份工作需要她每周上两个夜班。来北京半年她边上英语补习班边找面试市区的工作机会。这些机会都因为突如其来的清退而被打乱。

同事都说半壁店村方便。她用 850 元每月租了一间 10 多平米的卧室,有独立卫生间、空调、天然气供暖。

半壁店村在“空港 1 路”公交线上,直达首都机场 2 号航站楼,机场工作人员上下班一天来回 8 元。

村民最早靠种田为生。2007 年元旦,空港 1 路开通,零星有机场工作的人过来租房子。

几位村民回忆说,在 2008 年之前租房还很少。2008 年北京奥运会前,临近机场的半壁店村退耕还林,村民没地种了。如果只靠村大队发薪男性每天 26 元、女性 24 元,且一家只能有一人领。

地没了,要租房的人多了。也是 2008 年,首都机场 3 号航站楼建成启用。这个由苹果新总部设计师诺曼·福斯特设计的航站楼建设耗资 270 亿人民币,规模全球第二。建成两年,北京首都机场每天平均进出超过 20 万旅客,亚洲第一、全球第二。

首都机场的管理方是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股份有限公司,在编员工截至 2017 年年中只有 1561 人

但整个机场运作人员上万,包括航空公司空乘、地面柜台、机场服务人员、十几个要客休息区、各类地勤维修、保洁人员、餐饮、店铺、安检员、质检员、搬运工、特种车辆驾驶员……这些工作人员分属于 300 多家与机场有合作关系的公司。

12 月 1 日,降落航班从半壁店村上方飞过
12 月 1 日,降落航班从半壁店村上方飞过朱彤的收入每月根据提成多少在 4000–6000 元之间。根据招聘启事,这在机场算是比较普遍的水平。安检员低不少,校招前一年都是实习,转正后到手也只有每月 3000–4000。半壁店的房租,十几平米单间普遍每月七八百。

朱彤的收入每月根据提成多少在 4000–6000 元之间。根据招聘启事,这在机场算是比较普遍的水平。安检员低不少,校招前一年都是实习,转正后到手也只有每月 3000–4000。半壁店的房租,十几平米单间普遍每月七八百。

2008 年开始,半壁段村陆续有几户人家在宅基地上盖了房出租。赚钱了之后更多人借钱盖房。

不同于着火的大兴新建庄,这里没有工厂、库房,墙上没有各种“魔术”和放贷的小广告,租户绝大多数都是在机场工作的年轻人。他们有五险一金,不少人之前还按照村里规定花 500 元办了按市政府规定不收任何费用的北京市居住证。

人住进来,商业生意也随之进驻。村西头一个有“半壁店村”门头走进去,850 米长的无名街边有 14 间餐馆、6 间超市、5 间理发店、4 个快递点、3 个电动车行。各式诊所药房就有 4 个。工作日中午,多个餐馆里坐满身着制服的机场工作人员。

没什么行政干预,半壁店村的营生从种田变成了为机场工作人员提供住宿和日常消费。为了吸引年轻人,新盖的房子看着条件都不错。

村民张刚今年 40 多,家里 2013 年建了个三层楼,一楼是商铺,二三层每层各有 9 间房,每月租金 700 元,入冬暖气费 350/月。每间房放着一张 1.5 米的双人床,有独立洗手间、淋雨、空调和电暖器。

村里早几年已经要求改用低碳煤球。2015 年他又按照村里的要求买了户外烧水供暖的安全锅炉,每个 800 块。这些锅炉还没装上,今年半壁店已经禁止烧煤。现在隔几条街就能见到这样从未用过就被废弃的锅炉。

半壁店村天然气改造今年完成,每家每户墙边都有顺义燃气公司安装的天然气表。天然气不便宜,前 2500 方每方 2.28 元,之后 500 方每方 2.5 元,超过 3000 方之后涨到 3.9 元。入冬后,张刚说自己 18 户租客一个月要烧掉 10000 多元的天然气,比烧煤的时候贵了好几倍。

张刚说这里之前的租户基本都是机场安检员,因为听说清退都自己搬走了。房间都保养得挺好,搬走后还留着她们自己贴的壁纸、挂钩和海报。

12 月 1 日,租户搬走之后
12 月 1 日,租户搬走之后
废弃的锅炉和新装的黄色天然气表

住的人多了以后,陆续有人盖起了看着更正规的公寓。杨栗住的博客青年公寓去年才建成,她 1200 元/月租了那间 25 平米的开间,进门左手是洗手间、右手灶台和抽油烟机。屋里有衣柜、沙发、茶几,玻璃隔音。

杨栗每月到手 1.1 万左右,但每个月在北京只住 8 天:先作为乘客飞到公司总部所在地,然后开始 10 个单程超过 10 小时的洲际飞行,每次飞行间隔 36 小时,最后再飞回北京。算起来也要每天 100 多,也因此她不想花太多钱租房。

附近有别的住处。首都机场公司临街也有一个公寓,但不是所有在机场工作的人都能住,而且需要申请。至于居住环境,一位安检员说是多人间,“就跟学校宿舍一样。”

临近的樱花园小区在清退之前 1000 元只能租到二室一厅或者三室一厅里面的一间卧室,还要和别人共用洗手间。

知道清退消息后,朱彤去樱花园看房子。原本中介收到的报价是两室一厅 3800 元。但看房人多,一次来了 15 个。房东看到人多,先报 4200,只有两三个人放弃,就直接涨到了 4800 元。

“等他查完了才敢睡”

28 日 20 点半,几个外卖员和安检员站在路边讨论说为什么今天没人来。一位说“他没来,心里还不踏实呢”、“现在不敢睡,等他查完了才敢睡”。

像朱彤一样,他们也每天等着清退。当地租户的微信群已经到了 500 人上限,他们都还不知道 28 日清退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听人说今天已经清退过了,他们才散去。

11 月 28 日,早几天被清空的一个公寓,已经没有灯亮着
11 月 28 日,早几天被清空的一个公寓,已经没有灯亮着

20 点 30 分,被清退的公寓楼楼上已经没有灯亮着。一位每天播清退的快手主播到场后说自己出来完了,清退的那条街很多人提前搬走,清退不到 1 小时就结束了,他第二天得提早来。

从 28 日开始,清退行动的规律又变了。朱彤说 29 日一整天都没人过来,还发了一篇群里转的《经济观察报》关于北京清退开始缓和的报道。

但 30 日 19 点半左右,人又来了。这次是在一个圆通快递网点附近。

那间圆通快递差不多是清退的起点之一,11 月 19 日大兴火灾第二天就被查封,至今门上还贴着具体哪些地方不符合消防规范的查封通知。一并被封的还有中通和申通的快递网点。

不止网点,多个快递公司的大分拣站也被查封。现在网点承包人每天清早 6 点开车去路边等着公司的货车,然后顶着零下 5–6 度的寒风蹲在路边分拣快递。分拣好的快递也没法拿回网点,就堆在邮政局对面的路边,打电话通知收件人来取件,三天没人取再退件。

仓库被关,路边分拣快递的快递员
邮局门前的路成了临时的快递点
消防封条

其中一个承包人告诉《好奇心日报》,以往自己网点一天要送 700–800 件,每件提成 1 块多。现在每天只能送出去几十件。打电话通知收件人的时候,快一半说自己搬走了,要求退件。

所有生意都受了影响。一间 200 多平米的超市里,饮料柜已经空了大半。经营超市的夫妇说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再进货,现在还有十万的商品没有卖掉。随着租户越来越少,他们的营业额从一开始每天三五千,下滑到每天 1700–1800。这对夫妇进货的群里有一个超市要低价转让,就在一百米开外。

这对夫妇三个月前刚因为怀柔拆迁搬过来,24 小时营业。开张前他们已经根据消防检查改建了安全出口、装好应急灯和灭火器,但还是担心被查封。

随着清退的进行,村民间流传着各种之后管理的消息。有人听说以后的规定会是三层可出租,一户只要不超过十家租户就合规。有人听说符合消防规定就可以去申请检查。还有一个视频记录着镇长关于规范化管理后可能要收取 30% 房租改善街道的说辞。

但所有这些说法都还只是说法,没有明文。没人知道具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张刚家还没被清退,租客已经走完了。现在每间房都装了烟雾报警器、每扇门门口一个灭火器,过道有应急灯和安全标示。他去村委会找人来检查,但被告知没有部门可以上门检查安全,也没有后续的时间表。

除了最初几天,之后的清查都不贴消防检查结果,只是清理租户。疏解非首都功能几年下来,数字看上去才是最重要的事。火像是催化剂,早已完成煤改气、为机场服务的半壁店也没能避开。

12 月 1 日和 2 日晚上,没有人过来清理。但朱彤已经不再每晚盯着群里的消息了。12 月 1 日她搬进了刚通过中介找的房子 — — 樱花园小区三室一厅里的一个不到 10 平米的卧室,房租每月 2000 元。近 3 倍房租,更小的空间,但至少不用担心晚上被扫地出门了。

杨栗还没找到房子,12 月 1 日她回公寓收拾了东西,在邮局对面的临时快递点拿到了 12 天从北京市区寄出的冬靴。她已经申请推后一天飞。这样她的排班表里,未来 20 天可以完全避开北京。

照片由《好奇心日报》拍摄。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杨栗、朱彤、张刚都是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