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日本小說裡的「1968」

原載於《幼獅文藝》2018年10月號,本文稍加添補修正。村上春樹眾所皆知的初期三部曲《聽風的歌》《1973年的彈珠玩具》《尋羊冒險記》,甚至是之後的百萬暢銷作《挪威的森林》都隱晦地描述到日本1960年代後期到1970年代初期的全共鬥運動,但也僅止於作品的時代背景。因此,本文的目的在於,簡介三本1970年代後期出現的「全共鬥小說」,為臺灣認識日本「1968」文學書寫提供一點累積。
(圖片取自:小正醸造

2 018年是日本紀念活動特多的一年,適逢明治維新(1868)的150週年,日本甚至國際間接連舉辦諸多相關活動與會議,慶祝並探討日本邁向近代化後的各種議題;有趣的是,2018年同時也是日本全共鬥運動的50週年,喚起的卻是另一種聲音與視野。讓人不禁好奇,到底1968年,也就是明治維新100週年的1968年,為何發生大規模反抗體制的學運?這也是日本社會長久以來的共同疑問。

1965年,當時的首相佐藤榮作訪問美軍統治下的沖繩之後,日本和沖繩的反越戰運動都越演越烈,大學校園更出現許多新左翼的學運團體,揚棄過往日本共產黨的議會路線,強調直接行動、實力對決的激進風格。

而在1967年10月8日,京大學生山崎博昭參加為了阻止佐藤榮作訪問越南的第一次羽田鬥爭,在混亂之中和鎮暴警察爆發衝突而不幸去世的悲劇,對當時眾多學生產生了巨大的震撼,通稱「10・8 SHOCK」(ジュッパチ ショック),年輕學子當下不禁自問:「山崎君面對國家暴力,甚至犧牲性命的時候,我在幹嘛?」這樣的時代氛圍,讓更多人願意以個人的立場,挺身而出。

(圖片取自:Amazon.jp

1968年,日本學運迎向最高峰的一年,約有八成的大學校園被學生佔領,但長期的抗爭活動,難免對社會各方面產生影響,一般民眾的支持度開始減弱,學運整體呈現衰敗四散的險惡形勢。

其中,遭受鎮暴警察無情鎮壓的各派學運份子,逐漸形成一股激進勢力,意圖以游擊隊的武裝革命路線,改變日本社會,連合赤軍便誕生於如此社會支持度持續下降,但參與者激進度急速上升的狀態之中。1972年,製造出12名同志相互殘殺致死的淺間山莊事件,震驚日本社會,更讓參與學運的學生們,感到無法理解,終至沈默失語。此後日本社會再無大規模社會運動,直至福島核災後,日本政府荒腔走板的對應,再次點燃烽火。


(圖片取自:古本よみた屋

對於如何解釋那個稱作「1968」的時代,許多參與過全共鬥運動的思想家、評論者如三橋俊明、絓秀実等人,或是學者如小熊英二、安藤丈將都曾書寫全共鬥的回顧與分析,但文學作品則提供亟欲理解學運的日本社會,另一種闡釋與再現。

在接近「1968」十週年的時間點,《鏡中的玻璃船》《擁抱黑暗的戰士們啊》《我是什麼》等學運小說,屢獲文學獎項,吹起一股「全共鬥文學」的風潮,同時,這些文學再現,也成為當時對於全共鬥的認識框架。


《鏡中的玻璃船》文庫版封面

1977年,山川健一的作品《鏡中的玻璃船》(鏡の中のガラスの船)聚焦於1970年學運退潮下的青年日常,榮獲群像新人文學賞選為優秀作品。小說主角因為校園陷於混亂,終日無所事事,流連於公園、爵士喫茶和酒吧之間;主角曾自組樂隊,也參加無派別的學運活動,但作品中總是瀰漫著一股濃厚的倦怠感,始終揮之不去。

那時,人們好像被附身似地充滿熱情,而且沒有人想要隱藏自己內心的空虛。當然,就算是那時,誰也不會真的相信,會有什麼大事發生,或者說,那只是黑暗時代和慘烈事件的前兆。儘管如此,我幾乎直覺地感受到,1970年是我們時代到達的一個頂點。(《鏡中的玻璃船》)

對於學運只剩下無奈的疲倦不堪,算是另類的運動傷害。此作另一特點則是,大量使用音樂和學運等符碼的交錯書寫。

在1970年這個似乎將要毀滅的奇妙時代,搖滾樂最能襯出當下的華麗感受,沈醉於那些節拍和律動,敲擊著我們心中的最深處,幾乎也在同一時刻,與我們一樣留著長髮、穿著牛仔褲的傢伙,戴著頭盔上街頭,組織行動。(《鏡中的玻璃船》)

誠如某些文學評論者如黑古一夫所言,學運僅是過往青春歲月的背景,而未深入理解當下與自我的關係,導致流於浮濫的自我憐憫和過剩鄉愁。但我們可以注意到,搖滾樂和上街頭的並置,是否暗示著青年們正在多方摸索,尋找一種「語言」,以表達那些當時未能名狀的嶄新事物?


《擁抱黑暗的戰士們》封面

而高城修三的《擁抱黑暗的戰士們》(闇を抱いて戦士たちよ),則轉移陣地,敘述京都大學的「1968」。此作除了詳細地描繪京都周邊學校的地景與食肆店舖,營造出相當不同的學運氛圍,但最奇特之處在於,主角「路克斯」(ルクス)身為宿舍共鬥的一員,一面參與學運佔領區的激烈攻防,一面卻拿起鋤頭和鐮刀,在宿舍庭院施行自然農耕。

是啊,我也喜歡揮舞鋤頭。欸,我不知為何就是樂在其中,啊,我好像醉了。雖然這樣說很丟臉,但我真的很享受那種感覺。我不懂什麼封鎖的思想、反帝鬥爭的據點啦,還是自立的思想,那種東西我才不管。大家都一樣,欸,你說是吧?我真正想做的,就是盡情地使用自己全身的肌肉,竭盡全力擲出一顆顆石礫,就像小時候在河邊的投石大戰那樣。(《擁抱黑暗的戰士們》)

比起東京流行的搖滾樂,高城修三寫出了參與學運和施行農作時,二者異常相似的身體感受,吸引著年輕世代,對照當時眾多青年自農村流向都市的現象,那種近代以前根植於土地的感受與思考,揭示了日本「1968」反思近代化的不同面相。

而比起馬克思(マルクス,Marx)的經濟、社會分析理論,去掉頭(マ)的主角名字路克斯(ルクス)所展現的身體性和對自然環境的親和特性,不僅隱隱表達出學運中嶄新的感受性,同時也預告著,往後日本對於環境保護的重視和有機農業的興起。


《我是什麼》封面

最後不能不提到的是,1977年率先獲得芥川賞的《我是什麼》(僕って何),當期刊載此作的文藝春秋雜誌,據傳熱銷一時。此作源於作者三田誠廣就讀早稻田大學時的實際經歷,敘述從鄉下赴東京就讀大學的主角「我」,一時無法適應大都市的孤獨生活,無所適從,某日偶然受邀參與校內的集會遊行,總是空虛寂寞冷的主角,在充滿興奮與熱氣的遊行隊伍之中,意識逐漸遠離個體,彷彿擴散至整體,浮現一種充實的歸屬感。

自己站在示威遊行隊伍之中,這是半小時前無法想像的事,但此刻我就在這裡,緊密地融入了包覆著這個隊伍的興奮與熱氣裡,幾乎讓我落下淚來。(《我是什麼》)

與此同時,隊伍之中待在主角身旁的是,同樣參與學運的女大學生玲子(レイ子),之後兩人在鎮暴警察的追擊中,一同行動,順利脫逃,不知為何地卻也成為戀人。不久,為了爭奪主導權,學運各派開始暴力相向,讓不知所措的主角茫然自失在街頭。

芥川賞的選評會中,擔任評審的大江健三郎、吉行淳之介、井上靖等知名作家皆認為,比起作品名稱的沈重大哉問,此作以私小說般的寫法,筆致輕快地描繪學運,讓人得以一窺當下青年學子的感受性與時代感,成為獲獎主因。

同時,不少讀者,特別是上個世代,許多人覺得看完後,終於理解「為何年輕人要搞學運」。換句話說,這部作品以輕巧易讀的筆法,給了社會大眾一個青年反叛的解釋。不僅如此,作品結尾更是讓大家安心又踏實。

主角母親擔心他的安危,前來探望,卻遇見玲子,而主角返回住處時,意外發現她們相處融洽,甚至談到結婚與未來,故事結束在當晚,主角躺在兩人之間的黑暗中,回想自己在學運中的種種淒慘不堪與飢餓、虛脫之感。

如此設定,無疑地傳達某種訊息:一時的迷途羔羊,總要回歸家庭,結婚生子就業,步上正軌。在學運早已衰退的1970年代後期,如此作品,碰上日本社會亟欲理解學運,或者說,解釋學運的強烈欲望,成為當時風行的學運小說代表作,也是剛好而已。

以上三部1970年代的作品,各自呈現出日本「1968」不同的文學形象:反叛文化萌芽、土地農耕思想、回歸家庭社會,日後的持續和轉型之中,輪廓逐漸清晰。但共通處在於,無論是批判或緬懷,皆把「1968」形塑為某種無法重返的逝去青春,如同封印般,造成某種僵固的侷限。而這樣的桎梏要等到1980年代,才得以出現另一番局面。

至於臺灣的「1968」,不知大家腦中浮現的,又是何種記憶和印象?


佛系書寫系列文。
看完拍個手,算是點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