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很多人對「出動解放軍」五字有莫名的恐懼,常常深怕若抗爭者有激進一點或對中共冒犯一點的行為,便會「激嬲共產黨」,「中共就會出解放軍」。筆者和一些長輩和前輩討論和推演抗爭運動的方向時,最常聽到的一句就是:
咁樣唔得啦,中共實出解放軍(這樣不行,中共會出動解放軍)
就像最近七一攻佔立法會一役,筆者從早到晚不停收到來自各方好友的whatsapp和message,內容均一不離二:
唔好攻呀,攻左入去真係出解放軍架(不要攻進立法會,若攻進了真的會出動解放軍)
攻了進去,和其後流水式徹退後,又說:
不要留下,再留就出解放軍
真係要走,唔係出解放軍無人想
若當日學生不徹,真係分分鐘出解放軍
「解放軍」,就像下國際象棋時的checkmate,總之抗爭者一觸及這一層,運動就會輸到滴水不餘。仿佛那是中共無敵的殺手鐧——畢竟中共有解放軍呀!
就像撒旦再惡,耶穌都已經復活,人們總能得救一樣。
為此,本文嘗試分析一下所謂的「出解放軍」的真實意義為何,再分析下這一著是不是真的那麼可怕,香港人又何如何應對。
1. 出解放軍的意義
在台灣說中共「出解放軍」,那當然是說中共出兵台灣。
但在香港,「出解放軍」有多層意義。從法律上,它說的是寫於《基本法》內的這一條:
中央人民政府派駐香港特別行政區負責防務的軍隊不干預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地方事務。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在必要時,可向中央人民政府請求駐軍協助維持社會治安和救助災害(《基本法》第14條)
以及
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決定宣布戰爭狀態或因香港特別行政區內發生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不能控制的危及國家統一或安全的動亂而決定香港特別行政區進入緊急狀態,中央人民政府可發布命令將有關全國性法律在香港特別行政區實施(《基本法》第18條)
粗體部分是重點,14條說的是特首可請求解放軍出動(但中央不一定接受),18則是緊急狀態令法,可理解為中央政府有權在緊急狀態下懸置一國兩制。
這些都不難理解,但對於絕大部份港人而言,「出解放軍」的意思不指上述法律,而更多是一個諺語和典故——六四屠城。
外人實在難以理解六四屠城的陰霾對港人有多大影響。單看港人每年都辦六四燭光晚會,幾乎年年都有十多萬人參加,就知六四屠城的故事有多口耳相傳,又在多少人的心中植下了多少不可磨滅的恐懼:
「出解放軍」就是屠城,就是港版六四
因此,港人在討論時事和運動方向時,都會不約同地認為這就是End game,是Thanos集齊了無限寶石。然而,這事實上不過是潛意識恐懼下的非理性反應。這恐懼從89年至今不知阻礙了香港的民主發展多少年。
這迷思應該要在今日破除了。
2. 「出解放軍」究竟有多可怕?
事實上,若要屠殺示威者,動用香港警方也可以,相信警隊當中有不少人樂意做。但若情況真的是政府在面對示威者時出動解放軍,那麼目的當然是要屠殺示威者。
因為解放軍沒接受過人流管理和鎮暴訓練,要出動解放軍自然不是為了驅散或拘捕人民,而是因為他們肯殺,肯開槍。
問題在於,即使解放軍執意要屠殺,對運動的打擊又有多大?
- 在很多人腦海中的情況
解放軍偷襲:駐港解放軍在毫無預警、毫無先兆、毫無情報流出下,突然在金鐘軍營殺出,而示威者又正在金鐘一帶集結,配合毫無預警地封鎖地鐵和其他交通,迅速屠殺市民。
這樣,解放軍能殺數百至千多人。
是的,大概只能殺數百至千多人。因為現代通訊極快(即使不通訊,一百米外都聽到槍聲了),香港人早已習慣be water,知道勢色不對立即便會動如流水,逃到附近的商場、商廈以及領事館,化整為零。若解放軍突然開槍,有一定程度人踏人的危險。但612一役已經充分證明,三萬之數的港人在五分鐘內散卻幾乎毫無難度,而那時be water的level也只有5,現在已升到10。
殺了千多人,那自然是殉道者眾,港殤之柱20米高。但港人會因此放棄民主自由甘於為奴嗎?不會。港人只會更堅定地爭取,吸收慘痛教訓而更幻化無形,用最徹底的不合作和超合作運動向政權宣戰,那時港人做甚麼都不會有人譴責,因為我們已有千多條人命的道德力量。
畢竟,they can’t kill us all。
相反,中共和港共以解放軍屠殺了,爽了,但接下來國際社會的巨大譴責、取消香港關係法和制裁將足以令中共解體,而運動又搞不散。
2. 實際情況
但上述情況幾乎不可能發生。因為即使港共政權完全不理14條例明的程序(需向中央政府請求),既然我們知道了在金鐘解放軍軍營附近示威有被解放軍偷襲的危險,be water的示威者還會死守在金鐘示威的教條嗎?
第二,只要示威者有一定時間散卻(例如解放軍從金鐘軍營走到立法會的數分鐘),示威者就可以逃到附近的商廈和民居,除非解放軍無差別殺害,否則無從分別示威者和平民;當然,安全系數最高的還是逃到任一大使館。簡言之,be water,勿做譚嗣同,殺傷可大幅減少。
第三,解放軍幾乎不可能屠城的原因是會誤殺外國人,例如筆者本人就是英國公民。單是示威者當中一定已有無數外國藉人士,在街上行走的更是不勝枚舉(想想灣仔酒吧街),要屠殺示威者簡直是要冒向全世界宣戰的風險。
其實打從我們將香港示威者和當日在天安門廣場的示威者比已犯下大錯。國際化是香港最大的劍和盾。坐落在香港的大使館多而密,港人的國藉身份更是千變萬化,而且從外表完全無從析辨,隨便殺錯一個都是外交災難。
故此,若習近平身邊真的有人告訴他香港是可以屠城的話,那麼那人必定是外國間諜,只是想給外國口實對中國作最嚴厲的制裁而已。
第四,出解放軍屠城根本解決不了任何事件,反而亂上加亂。香港的亂民太多,單是出來遊行的已有二百萬之數,是真正的they can’t kill us all。即使解放軍屠城的戰術空前成功,能殺過上萬的示威者;可是民主自由的種子早已深植港土,屠殺計之不行已述如上。單論屠城爾後年年集會,學校老師日日歌頌「民主烈士永垂不朽」;不消半年數以萬計的反共反極權的中堅分子就又延生了。
即使配合《基本法》18條,屠城後軍管香港,行徹底的恐怖和高壓統治,再效發新疆,搞個香港集中營,一車車港人進去改造和屠殺;但這裏是香港,要逃過國際社會的眼睛談何容易?
3. 解放軍屠城的Profit and Loss Account
綜上所述,中共「出解放軍」應對香港問題,充其量只是殺敵八百自傷一億的招數。
殺敵八百,因為它難以有效打擊香港社運和反共勢力的中堅力量。一方面,香港極高度城市化的天然地利,國際化下隨處可見的大使館和國際商業機構,還未計及香港多如7-eleven的教堂;一切都使港人在屠城時極容易可找到庇護,減少傷亡。
另一方面,深入骨髓的民主意識及抗爭意志為香港的反抗力量提供無比強頑的自體復元力;只要中共不能一步到位清除大部份香港反抗力量的中堅份子,那麼在復元後,下一波生出來反抗力量只會更強更惡。
最重要的是be water神兵已成。上善若水的意識作為行動綱領下,香港抗爭者進散無形,絕不會和解放軍以力鬥,作無謂犧牲。這樣解放軍自然難以攻堅。同時,由於be water,無大台,中共也不能以大規模搜捕運動領袖來打擊運動。反而越搜捕,民意反彈和民氣越強。
自傷一億,那是因為「出解放軍」的後果基必然是令所有外資徹離香港、國際最嚴厲地制裁中共、中共徹底失去香港這個走資和搵外匯真銀的唯一地方。這在中美貿易戰的當下,等於在潛水時主動打破氧氣罐,只為游快兩步。
屠城的界外效應更是誤傷或誤殺外國公民(如筆者),誤炸外國機構,從而促成更大的外交風波甚至第三次世界大戰。
那麼,各位不妨想想,單從實效計算的角度,香港究竟要亂到甚麼程度,做了何等過份的事,才能令中共認為出解放軍的得會多於失呢?
佔領立法會?當然不會呀,佔領立法會對中共根本毫無損失,最多只是所謂的「面子」問題。喂,阿哥,現在甚麼時代了,面子能當飯吃嗎?何況我習帝的子民都在牆內,不知這「醜事」。出香港警察不就行了嗎?殺那些小鬼干甚麼。
佔領政總?沒事沒事!反正現在整個決策班子都癱瘓了呀。何況我出警察清場就行了,為什麼你們總是以為我習帝滿腦子都是殺殺殺。
佔領機場港共所?好!妨礙洋鬼子們做生意發大財,他們該譴責和出手了吧!不用我來了。
簡言之,解放軍是出不了、用不了、用了也沒有的廢棋和自殺手段。中共是不會用的(假設中共有半點智力)。但有兩個例外:
一、情況令「出解放軍」的代價降低,簡言之,就是情況壞到令國際社會認為出兵是合情合理,無可奈可的一著。例如,有示威者「化身」成恐怖分子,在街上屠殺平民。
二、中共已銳意鎖國和開戰,那麼他們也不怕出解放軍要付的代價。
作為抗爭者需特別留意第一點,同時也警剔自己不要成為那種恐怖分子。
總結:讓解放軍無力化的四大後盾
為何香港這麼強?連解放軍也不怕?因為我們有這四大後盾:
- Be Water的神兵
抗爭者be water的意識和be water的抗爭經驗,是消解解放軍直接暴力的第一後盾。我們進退有度,不死守,不以硬碰硬,人人甘於做無名者,就能令直接的暴力無處著力,也無法搞散運動。真正的they can’t kill us all。
日後有人再問「咁出解放軍咁點算?」答:「咁緊係be water走去大使館啦,唔通等佢射呀?」
2. 社運外交化、國際關係化
反送中運動的另一偉大之處在於它敢於將香港化成一國際籌碼,令自己在大國中周旋,成為政治提款機,國際政客的寵兒,以至視社運本身為一外交行動。這令敵人每一個舉動的成本都大幅增加。
這得以成功,一方面源於香港作為世界超一線城市的身份;另一方面,則是香港抗爭者刻意為之的成果。
從六月到七月期間,抗爭者組織登報,到外國討論區洗版,發動各地遊行以至有意識地在G20前不斷「搞事」,都是在社運外交化的綱領下所作出的。老一輩研究社運的人愛談論和鑽研那些「XX個非暴力抗爭方式」,在今次已證明完全過時。因為重要的是執行它們的框架和格局,而非抗爭方式本身。
反過來說,港人應更強化自身的外語能力,以及增加自己的文、史、哲修養,提升外交能力,為未來更大型的抗爭運動作準備。
3. 地利:多元化而各有特色的城市規劃
香港優良的城市規劃和地理屬性同是抗爭運動的強大後盾。我們可以按形勢和行動選擇最適當的地點。例如一些高危行動,解放軍出動機會高,可選港島,那裏外資機構、大使館和大教會以及外籍人士均多,解放軍清場成本更高,更有利be water。又例如714一役,同樣證明某些地區特別人傑地靈。
相反,我們應注意一些「死地」並不利抗爭運動,又或要格外留神。例如元朗,交通不便,藍絲勢力又盛,實不利社運。
4. 香港的思想傳播縺
上述已提過深入骨髓的民主意識為香港示運提供無比強頑的自體復元力。這故然是因為香港訊息開放。但很多港人不知道或不承認,基督教勢力是這自體復元力的巨大來源。
是的,很多堂會都親建制,但不論如何,它們傳講的訊息在基本的層面上必然是信、望、愛,即犧牲、盼望、利他。這訊息本身就是反動的。
透過堂會、教會機構所辦的學校以及眾多書籍,這訊息已和港人的價值觀融為一體,即使自己做不到,也以這些價值為典範和理想。
以上四點,香港必需將其強化以及加以守護。如此,徹底的成功——雙普選——已指日可待。
附錄. 估算最可行的屠殺方法
綜上所述,中共不計工本、不惜誤殺大量平民、不怕八國聯軍來襲都以屠殺來對付運動的話,只有兩個有效的殺法。
a. 埋伏圍殺
由於be water神兵已經練成,民眾散、退極快,解放軍要有效率地殺戮的話只能先在示威地點妥善地埋伏起來,再在適當的時候圍殺。但這招可有效屠殺所有示威者,一次過殺滅香港反抗的中堅力量。但這招同樣是只有示威者慎選地點就能避免了,例如港島地區。
b.大殺傷力兵器
簡單而言,就是大型遊行和示威活動時出動大型飛彈兵器,將示威者一網打盡一了百了。但這同樣難以執行,遊行延錦數公里,要在示威前先在各處埋下炸彈而不被發現,難道真是非常高。
故此,要做到上述這一步,中共還不如一整枝核彈射過來香港,又或刻意引發大亞灣核事故,滅城而非屠城。又或效發新疆,搞個香港集中營,一車車港人進去改造和屠殺。但中共為何要做到這步都要和香港魚死網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