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不死只是很喘(同場勘誤致歉)

某年某月某一天的四大報頭版

先自我揭露,這是一篇打書文。順手寫一點個人意見,並勘誤道歉。

2004年前後,媒體人王健壯每週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撰文,寫那些睥睨政客、力抗愚昧的傳奇新聞故事,愛德華蒙洛、華特克朗凱、丹拉瑟⋯⋯文章簡潔精悍,力度飽滿,是當時「三少四壯」最受歡迎的專欄之一,鼓舞振奮許多人,包括我。

這些專欄,最後結集為《凱撒不愛我》及《我不愛凱撒》兩本書,至今仍在我案頭。如今回看,那或許是台灣新聞圈標舉理想、追求典範的九局下。

後來的事,發生太快,一下子來不及細數。

總之,如今進入延長賽,媒體經營者忙著求生,或忙著賣掉賠錢的新聞事業;「促進公眾對話,捍衛公共利益」的古典理念,經常被嘲笑為過時、講情懷、打高空。

為數不少的新聞從業者在內部掙扎、從小處抵抗,但在現實環境催逼下,反抗空間越來越小,幾乎只剩乾濕分離的淋浴間尺寸:轉了一圈,回到原點,頭頂到腳底無不濕透。

然後,我們有了吹捧政治人物手帕花紋襯衫領口的新聞台;大學生店家被迫發起拒看運動,對抗早已失控的新聞生態。

這是一個惡夢般的魔幻年代,假資訊、同溫層、網路社群政治⋯⋯媒體議題已不單純是媒體議題,而是科技與政治交匯撞擊的三角幾何題。有些新聞同業心冷離開、有些載浮載沉,有些還在抵抗,希望找到隧道盡頭的微光。

慚愧的是,我因自私選擇,留在場邊當啦啦隊員,變成一個寫字維生的專欄作者;寫的不再只是新聞熱情的理念呼喚,更多是危世求生的現實方案。這系列《天下雜誌》的文章,最近結集為新書《新聞不死,只是很喘》。

這本書,除了大量改寫原有專欄、盡可能增補最新進度;此外,我訪問了《天下》《泛科知識》《關鍵評論網》《報導者》《端傳媒》的編經主管,談他們的挫折困頓與實戰收穫。但願這些故事,能同時剖現新聞產業冷酷艱難、積極進取的兩面性。

另一件慚愧是,增補文章過程中,我將《紐約時報》去年的六億美元數位營收,誤寫為六百億美元(30及32頁),我在一校時修改近百處,卻沒看出此一明顯重大錯誤,拿到印妥的紙書後,第一眼就發現並慘叫。當下愧疚的強度,完全體會日本極道為何要切小指謝罪。

小指請容我暫時留著,在此,向讀者及出版社致歉,這筆帳完全算在我頭上。

除此之外,但願這本書仍有閱讀價值,能為這個險峻的媒體時代,留下一些掙扎紀錄,以及未來希望。以下,是我的書中自序,請指教。

【自序】

有時忍不住好奇,2年、5年或10年後,提到新聞這一行,一般人會想起什麼?狂熱造神、缺乏詰問檢證的選舉新聞?生態失衡、只能放大消費糾紛的晚間頭條?或是,記者出身的地方官員,假「輿情蒐集」之名,攏絡收買有利益衝突的路線記者?

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現象,卻不是台灣新聞圈的全貌。

不只一次遇上傳播科系學生提問:「網路充斥對新聞媒體的偏見,如何回應這些敵意?」「記者這一行,還值得從事嗎?」

對於第一個問題,我的答案是:不全然是偏見,台灣媒體確實不完美,確實經常犯錯,確實不時讓網友找到「記者快來抄」的嘲弄藉口。然而,與其辯駁,不如鼓勵更多認真的媒體工作者、盡量分享優秀的新聞報導、行動支持你心目中的好媒體,最後,若有機會進入這一行,千萬記住自己當年的提問。

至於第二個問題,並不容易回答。整體新聞環境確實不佳,越有理念堅持的工作者,往往活得越掙扎。我不會說「不值得」,也不會說「記者工作值得燃燒小宇宙」;但是,我確信,新聞媒體很重要。就像近年到處捐錢給新聞業的紐馬克(Craig Newmark),這位曾被封為「報業殺手」的科技富翁說:

「值得信賴的媒體,是民主的免疫系統。」

不過,以上都是我的個人意見,絕非標準答案;畢竟,我只是一個空嘴薄舌的專欄作者。所以我能做的,就是不斷地寫,寫下那些值得被看見的新聞故事。

這本書,「湯底」來自過去3年半的《天下雜誌》專欄,在一本主流財經雜誌上,持續撰寫不太主流的新聞產業轉型文章,本身就是一件扭曲力場的神奇物語。

謝謝《天下》發行人殷允芃、社長吳迎春、總編輯吳琬瑜的邀請與容忍,她們從不曾干預專欄主題,一次都沒有。這點至關重要,因為我的寫作對象不是《天下》同仁、不是傳統媒體,甚至不只是新聞從業者,而是所有對媒體未來懷抱好奇、疑惑,或焦慮的讀者。

這份好奇、疑惑與焦慮,也是驅使我自己打開筆電寫作的基礎動力。3年半來,我像是一名謙卑的學徒,透過書寫,試圖尋找還不存在的答案,試圖紀錄那些勇敢、衝動、挫敗、堅毅的媒體案例

再則,謝謝「天下雜誌出版」總編輯吳韻儀、主編黃惠鈴,若非她們鍥而不捨,懶散的我絕不會將專欄文章改寫成冊。因為如此,我花了2個月重新抽樑換柱,翻修拉皮,並大量增補以往沒有的章節,從專欄到專書,有如一次「全能住宅改造王」的精疲力竭。

其中,第四章的〈台灣數位媒體歷險記〉,企圖速寫台灣數位媒體的空照地景,並拉出5個案例模式,切片側錄它們的巨大挑戰與微小突破,一路從原計畫的6千字,長大到1萬4千字。尤其感謝5位受訪者,他們的坦誠自剖,為台灣媒體留下可貴的微縮檔案。

最後,謝謝我的太太與兒子,每回寫書或編書,對他們都是一次「單親家庭」的體驗,家中原本囉唆聒噪的中年阿桑,忽然變成電腦螢幕前,眼神空洞、已讀不回的仿生機器人。謝謝他們的支持與忍耐,我終於要回地球了。

至於這本小書,獻給所有還在第一線努力奮鬥、還不放棄的新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