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自我救贖的中西比較

西方哲學是多源流匯流出來的,你既然有讀過房龍的《人類的故事》應該有感覺。一方面是古希臘的哲學思想,以蘇柏亞三哲為最重要,一方面是北歐盎格魯與薩克遜人的神話,一方面是閃族人的一神教,一方面是日耳曼人的基督教,其中還有阿拉伯人的學問體系。這幾大股融合在一起,在中世紀之後成為以基督教神學為束帶綑綁起來為主的思想體系。

哲學+多元思想匯流 → 神學(士林哲學) → 文藝復興以降哲學分流後的近現代學術的誕生。

其中最關鍵的,是經過古希臘哲學思想改造過的基督教神學,也就是某種二元論。如果不倫類的類比,你如果讀唐代以降的儒學和佛學著作,觀念上基本上是匯通的,因為我們拿中國哲學的萬物一體的性命體系改造佛教理論。

有一點很重要,就是中國的形上思想體系中沒有宗教,這樣講可能有失偏頗。主要的原因是因為,中國形上思想體系出發點是萬物為一體,萬物包含了天地、人、我、祖先、歷史、神話,以及各種器械、工具、典章制度的形而下世界,都是萬物之一體。

在這種萬物一體觀念裡面,可以容納天國跟冥府,甚至彼此還能互通有無;但出發點跟二元論的基督神學體系就不一樣了,後者更強調絕對性的精神性,也就是不隨人意而轉的上帝存在,以做為萬物之所以能存有的根基與原因。

而中國萬物一體的思想體系,不預設有一個作為萬物背景、也是襯托的繪畫表紙與作為顏料的上帝。而是整個圖像的各種構成,包括紙,顏料,乃至畫家,全部都是萬物的範圍之中,人的創造與想像力到什麼地步,萬物的界線就到什麼地步,這些東西是彼此互相構造的。有祖先所以有父母與親族,有父母所以有我,我也定義了我的父母與先祖;有歷史才有文化的延續性,有文化延續才有歷史的必要;山川大地與我族與異族構成了山海經的神話世界,而山海經的神話也給出了與山川大地異族互動的基礎。又拿現世的官僚體系映射出天界與冥府,又將天界與冥府的賞罰裁斷投射到人世間來。而神仙又是居住在崑崙山,崑崙山又是在中土的西垂,那裡又是中國文明的起源地之一,是中國歷史的開端…

在與西方路徑迥異的觀念體系下,人格化的上帝被萬物一體的觀念包涵了;舊約中偷嚐禁果而導致人類原罪,取而代之的是易經中「七日來復」所隱喻的人性受欲望蒙蔽而迷惑;沒有了原罪論,也就不存在基督宗教反覆叩問的贖罪論,取而代之的是天賦性命說與回復人性常道的方法(又以存天理滅人欲最為人所知);因為令後世催生精神界與現象界的二元論沒有開展出來,更不會出現審判說與末世說,取而代之的層層疊疊無盡的歷史坎難與文明進化觀。

然而兩者都出於對人性都想要被拯救或超脫、昇華、進化,或者稱「學」的想望,中國學問藉由與現世緊密關聯的萬物一體的觀念,從自然現象的觀察中,層層映射到形上世界裡,而表達成秩序論;並從形式世界的秩序論,層層映照回現實世界,而開展成政治學;換句話說,基於人性自我拯救的想望,在西哲的神學系統中的化為上帝、天國、原罪/贖罪與審判;在中哲的儒學系統中就開展成道(元)、大同世界、政治/秩序與禮樂/制度。

前者的方法是要藉由對於上帝的堅定不移的信而獲得原罪的救贖與重生(因信稱義,馬丁路德以降;再之前則是因善行而獲赦罪);原罪與贖罪涉及到內在的安寧,內在獲得安寧,於外則為實踐聖經所教導的天國的道路,即聖經說所謂傳福音,應當是藉著在生活中實踐出來,以展示給其他人明白何謂上帝的愛。

後者的方法,則是藉由自我修養與不同層次的政治實踐以扣緊內在的秩序,獲得現世的人格昇華與處境的改善,最後達到國治天下平的地步;更因為萬物一體,意味著現世的利益即是形上的價值,宗教的善行即是人生的報償。更淺顯的說,於內在節制貪欲藉以回復人性,於外則追求各種層次中井然的秩序論,是中國人性觀中完成自我救贖與人格昇華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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