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富士魂
曾經有位日本朋友跟我們說過,每年仲夏時份,每個在日本的人都會有一個富士魂。他踏著我膊頭說,只要把握這段時期到那一年只對外向公眾開放2個多月的富士山走一趟,站在日本之巔,看著御來光感受一次來自絕嶺的天地靈氣,你就會明白。
於是我們決定就趁今個暑假好好體驗一下,那傳說中的富士魂。

直上富士之巔
旅程由在離東京三小時車程的富士宮開始。因為長年積雪的關係,正常人如你和我要登富士山,一年就只有7月到9月初這大概80多天山頂溶了雪的時間才行。
富士山海拔達3776米,如果不計那條近兩年才最新登場的「3776路線」(即由0米海拔開始出發走到山頂,需時4日3夜),要登上富士山,有4條路線可供選擇,一般都需要走2日1夜,:最大路的是吉田線,沿路配套最齊備,也最多山小屋;第二熱門路線是就富士宮線,是4條路線中最短的一條,亦是唯一一條路線於山頂設有山屋;至於另外兩條路線,須走線和御殿場線,則難道較高,下山時更要來個「大砂走」,在又長又斜的火山路中滑下山。

我們二話不說就一同看上了富士宮線。原因無它,就是貪其可以一日直上山頂,在山頂的山屋裡一覺瞓天光,然後直接看日出。至於下山,如果又走同一條路,也太悶了吧?既然也不是登山好手,就挑條最大路的吉田線吧!
在日本登山,都會將山路分為若干「合目」,每攀升一段路,就代表完成了一個合目。富士山一共有十合目,上山的四條路線,起點雖然都不同,但都是從五合目開始。我們一大早就在富士宮市中心坐上登山巴士出發,90分鐘後,就已經來到海拔2400米的登山口。

抖擻一下精神,整裝待發,正式起步。來日本行山,最好莫過於那些井然有條的規劃,指示清晰,方向牌總在你開始懷疑自己走錯路的時候出現在你眼前;時數牌總在你開始想放棄不走的時候出來提醒你尚有幾多分鐘幾多百米你就到達下一個休息點,一路走來,路雖陡峭,但卻總是在官方預設的時間來到一下個點。

五合目到八合目的路都不太難走,就是一條又一條的斜路,一級又一級的樓梯,反而過了九合目,路況慢慢變差,梯級大部分都變成石頭,腳要提得更高,除了要拿著拐杖外,更要空出一隻手來爬石級,畢直的斜路也變成「之」字型,彷彿走極也走不完。

來吧!高山反應!
其實全日就只得一個目標:「七點前一定要到山頂」!
事關山頂上的「頂上富士館」,每日的辦理入住時間就只得三個小時,由下午四時到七時,逾時不候,直接關門。遲到的話,就要看看你的彩數還有嗓門,看看能不能在門外叫到門內的人出來開門給你,要不就注定要在山頂餐風露宿一晚,又或者走回頭路到下面找山屋。更要命的是,那管你一早訂了早餐晚餐訂了床位,遲過七時,就算他最後開門給你進屋,所有早餐晚餐都將被視作放棄,亦即係,唔使旨意有嘢食。

所以不少山客也像我們一樣,併了都要趕在七時前來到山頂。
奈何過了九合目後,海拔已超過3000米,不知是身體狀態問題還是受越來越嚴峻的路況影響,上山的步伐忽然被打亂,頭也開始一陣一陣的痛起來。經驗告訴我,那是高山反應的徵兆。

好不容易捱到九合半目,就差那最後半小時的路就可以到頂,不想再走,但更不想放棄,唯有靠精神和意志堅持下去。
在九合半目的山小屋大休一輪,再補充足夠水份和能量飲料,然後放慢步速,一步呼一步吸,心裡不斷默唸著「1、2、1、2」,慢慢找回呼吸節奏。明明望得到終點,卻似近若遠。那彷彿是這個盛夏裡我走過最長的一條路,我用著最慢的速度,一步一步走完這最後的幾百米路。

時間是下午5:30。比原定計劃遲了30分鐘,我們用了5.5小時,終於攀到了富士山頂。
回頭一望,原來雲霧早被我們穿過雲層,盡在我們腳下。頂上唯一的山小屋「頂上富士宮」就在面前,我們二話不說就闖進去,吃下山屋主人那早已預備好的熱騰騰咖喱飯就倒頭大睡。

所有的頭痛都值得,因為我們都知道,明天的太陽,已準備好好迎接我們。
一生一次的御來光
十個來到富士之巔的人,十個也是為了來迎接太陽出來的一刻。在這裡,日出被冠上了一個氣勢十足的名字-「御來光」。
頂上富士宮的配套與環境以日本的標準來說,可以說是出奇的低,連尼泊爾ABC BaseCamp的也及不上。整個房間整晚都瀰漫著臭到天崩地裂的廁所味,床位也非常淺窄,不過唯一的好處,就是依舊保留了日本人超級準時的傳統美德,我們在山小屋一覺直接睡到淩晨四點,山小屋的職員就準時把我們喚醒,送上早餐。然後打開屋門,送我們到出面迎接日出這神聖的一刻。

身處三千多米的高地,強風淋洌,加上陽光又未出來,溫度只攝氏幾度。選擇第一天就直奔山頂的決定果然沒錯,不用像其他人要凌晨一大早就起床攻頂,也不用在山頂上吹著冷風呆等。雖然睡得不太好,但頭總算不再痛,也抖足了精神,我們在山頂挑了個好位置,架好了相機,靜靜等待御來光的來臨。

「出來了!」
一位登山客首先驚呼,然後全部人都隨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天由一片漆黑漸變成粉紅,然後又變成金黃。眼前的一片雲海慢慢消散,千呼萬喚,太陽終於在雲霧中擠出來頭來,剎那間金光四射。


陽光的溫暖逐步滲進我們本已冷疆的身體,萬丈光茫瞬間穿透眼球,眼前突然一片白。那彷彿是我們最接近太陽的一次,望著這一大片耀眼的御來光,我們不禁傻傻的伸出手來,想把這片刻的燦爛緊緊捉住,直到聽身旁的人為這個完美的日出鼓掌,我才傻傻的發現,眼前這片震撼的美麗,這麼近,又那麼遠。

劍峰‧3776
富士山是一座火山,山頂就正正是一個火山口,圍著走一圈,才算是正正式式的走過一片富士山。圍著火山口的這條路線又叫鉢巡線,走畢需時90分鐘,途中你會經過日本最高的兩座神社-淺間大社奧宮和久須志神社;亦可在日本最高的郵便局寄名信片;而最重要的是,你會真真正正經過那日本之巔,3776米高的劍峰。

本來以為最艱險困難的昨天上山時已經經歷完,那料到走上劍峰那一條鋪滿火山灰的斜路,才是難中之難。路兩旁都沒有繩子的輔助,行山仗也因火山灰積得太多而找不到支撐點,短短2分鐘的路程,就仆倒了兩三次,手掌都被碎石灰刮得「皮破血流」。好不容易終於爬到頂,刻著劍峰的那塊紀念碑就佇立在面前,我們趕緊上前排隊拍照留念,那一刻,我們都是全日本最高的人。


也不知是否得到山神的綣顧,就在這神聖的一刻,陽光正好背對著富士山,折射出整座山的倒影,傳說中的「影富士」,像贈慶一樣乍現眼前。

最強富士魂
如果說走上劍峰的那條路是最艱難,那麼下山的那條路就是最艱辛。走了一次,我終於明白為甚麼吉田線會被喻為死亡「之字路」。每當你以為走到盡頭的時候,來個180度轉彎,又是另一個「之」在迎接你,就這樣轉了又轉,轉了幾十次,整條路彷佛沒有盡頭。
「你們好運,第一次來,就把御來光和影富士都通通看過夠。」就在累得只剩下大半條人命之祭,一位同路的日本老伯對我們如是時。他說他可是來了第三次,才碰上我們今天這個90%完美的天氣。

是的,富士山開山的這兩個多月正正就是日本的雨季,整個時段都陰晴不定,對於一向食慣白果的我們來說,能碰上好天氣,是一種運氣,也是一種福氣。
「或許是因為我們體內都有個很強的富士魂吧?」我們喘著氣跟老伯說。

頂著高反頂著艱辛一手一腳把自己帶到日本最高,然後看到日本最神聖的美,告訴我,如那不是「富士魂」的話,還會是甚麼?
(原文載於〈The Rail Monthly直通車〉,經本人編輯後另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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