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營怎麼辦?

寫在審議後的思考

參加過三次審議之後,也是該寫點心得紀錄一下過程,還有關於未來的發想。

迎新宿營的爭議與審議

由於一些老爭議在去年再度出現,中山社會系在2016年的上學期由系學會辦了三場針對迎新宿營的審議,找了幾個操練過審議技術的學生,試圖在高度對立的兩個立場之間為迎新宿營找出路。

(圖片來自校園記者盧耕如採訪報導

行政業務與活動品質這類各系宿營都可能碰到的問題,還算容易檢討與解決。之所以稱高度對立,是因為過去幾次的宿營過後雖然也有類似的爭議,而在中山社會系的環境裡還有一類特別的批評角度,被稱為社會學的想像,偶爾也出現在其它系上活動的檢討意見中。

這一類批評的方向,可以FB的新宿營運動11一文為例。文中提及迎新宿營高度再製異性戀霸權、與商家拉贊的緊張關係、過勞的分工運作,還有大學生的交友焦慮,在任何一個系所籌辦的宿營都可能出現。但這類批評更著重在社會系學生應承擔某種反思的義務,好像這個系所舉辦的活動得符合某些標準,例如性別友善、拉贊的倫理、避免勞務剝削等等,使用的句型例如「XX活動沒有社會學的意涵!OOO沒有社會學的想像!」。這樣的檢討的確有道理,但引起了系上一些學生的不滿,尤其是「為什麼要承擔這種原罪」的抱怨。而且批評者往往也不會再參與這類活動,使得籌辦活動的學生對這些沒有參與其中的批評者更加不滿。甚至有一說將這些批評者稱為「學術咖」以區別「活動咖」。先不論這個群體的劃分依據,難解的對立就在這個背景下展開,直到現在也還沒有解套。

以前的宿營雖然遇過這類爭議,但也僅止於彼此的私下抱怨,更遑論將檢討的意見交給下一屆籌辦者、增加改進的機會。系學會舉辦的審議試圖跳出既有的對立,不先問立場、從經驗出發,看看參與/不參與的學生之間有什麼交集。畢竟參與者不見得全盤接受宿營的安排,不參與的同學也可能有更多樣的考量。

過往的檢討方式縱然沒有一竿子打翻整船宿營的意圖,在實際上也會被詮釋為對宿營的全面反對,進而遭遇種種困難,推動改變的效果有限。經過三次審議之後,的確挖掘到更多比原本的二元對立更多樣的意見,討論內容可以直接看這篇+宿營建議白皮書&宿營願景工作坊2.0。可以看到同學們雖然需要社交,但也認為可以增加中學銜接到大學的內容,或是進一步讓學生更快融入系上的學習步調。我在當桌長主持討論的時候,也聽到有同學不參加的理由並非討厭宿營,而是因為同樣的模式早就在高中參與過多次,不想重複體驗一樣的活動。而且有不少同學認為剛上大學有很多生存訣竅需要盡快掌握,迎新的內容可以更貼近這些需求。這代表既有的模式已經飽和,尋找新的迎新模式勢在必行。

比起書面批評過後帶來的無所適從,審議替我們找到一些可以著手進行的方向,系學會也打算從白皮書出發,打造更適合社會系學生的迎新。

期待系學會的新嘗試之餘,或許可以談一下社會學的想像是什麼,還有社會系的原罪到底是否存在,以解決盤據在社科院上空的幽靈。

社會學的想像,與想像的社會學

C. Wright Mills寫的《社會學的想像》,是每年固定出現在大一必修課的讀本,而且只讀第一章。內容其實很直白,就是看待人事物的時候,不能孤立地看待它,要把看似個人的煩惱(troubles)放到社會背景、放到歷史脈絡中,用議題(issues)的角度理解它如何發展到現在這個樣子。

社會學的想像是鼓勵我們去理解一件事情,而不是用來要求一群人、一個活動、一件事要具備或實踐某些標準。從這個觀點出發,如果不試圖理解宿營何以一再重複這些壓迫人的活動設計,只是套用概念檢視活動,那實在難以稱為社會學的想像,頂多算是想像的社會學。有些同學在系上辦活動格外有壓力,戲稱這個系所帶有某種原罪,那正是因為我們誤把理解的工具當成審判的天秤了。

與幾位同學合力進行的性別社會學報告在訪談的時候,就有受訪者疑問道:「你們這個研究是不是要拿去評論我們做的事情有沒有符合公平正義?」,雖然有點錯愕,但或多或少持續提醒我在寫報告時,不能把課堂所學當成審判的標準,而是開始理解他們為什麼這麼運作宿營的框架。也因此在報告最後把宿營放到大學校園的環境,將它視作整個社會再製異性戀霸權的一個環節,而非創造異性戀霸權的源頭。

換句話說,即使我們採取極端的手段直接禁止舉辦宿營,異性戀霸權還是存在,護家盟依然堅持一男一女一夫一妻一生一世,只是少個活動傳遞它罷了。就如同受過社會學訓練的人們很難相信死刑可以解決犯罪問題,因為看見歷史與結構的條件,我們不會使用原罪這個詞去描述人事物

這份報告當然有其限制,雖然有稍微搞懂宿營的傳承機制,但我也開始好奇校園為何是宿營的土壤,而且宿營為什麼會用這麼強調集體紀律、強調性別互動的方式呈現。沿著社會學的想像繼續討論迎新宿營,就意味著必須得跳出活動內部的分工運作,從學生所在的校園環境觀察,也就是教育體制。

以下就試著從教育體制來分析迎新宿營是怎麼形成的。

生活的斷裂與歷史的遺產

籌辦/參加迎新宿營的動力不外乎是交友,甚至可以說是「害怕邊緣」的焦慮。乍聽之下很難理解這麼多大學生都害怕交不到朋友、無法適應大學環境,但如果對照他們井然有序、集體準備考試的中學生活,就可以稍微理解環境改變帶來的恐懼。

如果曾經看過或討論一些緬懷中學生活的文章,可以發現班級制、福利社、安排好的學習進度、每天亂吼但偶爾對人好一點的教官、制服校歌校慶等等,尤其是熟悉的教室、每天見面的同儕,這些都是集體生活的特徵。很多學生經過六年至十二年的訓練,已經習慣這種被安排好的集體生活。然而歷經升學考試,大學的環境卻相對開放得令學生無所適從。沒有固定的教室、自己選課安排學習進度、申論題沒有固定答案,更別說沒有隨時陪伴的同班同學,三餐不知道吃什麼、也不知道跟誰吃。

生活上遭逢這麼劇烈的變遷,難怪學生常擔心自己不找點事情做、辦活動互相認識,就會變成邊緣人。

對於剛進入大學的新生而言,參加套裝行程的迎新宿營就跟連續按下一步的安裝軟體一樣,是最直覺的選項。對於籌辦的工作人員而言更是意義重大,雖然平常的選課與生活很鬆散,但透過緊鑼密鼓的籌辦過程,就能夠將工作人員的日常作息連結起來。平時相約找時間一起吃飯練習,從一驗二驗三驗到總驗、在充滿不確定的大學生活裡建立穩定運作的人際關係。

宿營裡的性別互動就更容易找到來源了,因為日常生活中已經到處都是,護家盟也時常提醒我們「性別=男女=性」的刻板印象,PTT跟低卡更是天天戰性別,但這不能告訴我們宿營為什麼用活動的方式傳遞性別規範。

從歷史面來看,宿營透過短期集中生活的方式強調這些性別互動規則,有一個因素是來自救國團的傳統。救國團的形式已經有諸多研究,其中一說是國民黨為了消耗學生跑出校園亂搞社會運動,設計出一系列讓學生從籌備到參加都能忙得團團轉的活動。除了最明顯的值星官,宿營裡歷久不衰的第一支舞就是從救國團傳承至今的,當時學生連談戀愛都要管的戒嚴校園,到救國團認識異性是多麽巨大的吸引力,也是國民黨設計這系列活動的殺手鐧之一。

(特別附上來自中天新聞的報導,以茲證明這不是吱吱在抹藍宿營。)

到這裡可以發現,要理解學生籌辦/參與宿營的動機,必須同時關照中學校園的集體生活。而台灣的中學校園會這麼強調集體生活、強調紀律與控制,也跟台灣社會被國民黨統治的戒嚴歷史緊密相關。

另一個讓學生熱衷於宿營的背景,來自學生從升學到求職的焦慮,也就是生涯規劃的壓力。

台灣的學生之所以乖乖按照這麼集體的生活方式活了至少六年,除了戒嚴遺緒之外,綁定未來人生的升學體制,才是推力最強的因素。畢竟國民黨沒有執政的時候,父母依然是家裡永遠的執政者,而他們最在乎的就是讀書有沒有辦法考上好科系、好科系讓你找到工作、有工作才有前途、有前途才算成功的人生。

身為訓練有素的台灣學生,大多數人都心知肚明,考進大學已經很不容易,出社會更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大學校園在這種意義上,就是學生抓住青春尾巴的最後機會。辦活動、結交朋友、認識異性,不搞宿營更待何時?

社會系的學生在這個因素的壓力就更大了,畢竟社會學不像一類組最熱門的法律系,畢業之後在政府機關或公司行號裡面有相對應的職業存在。如果要找工作,得再另外鑽研特定的領域與技術。但社會上多認為大學科系就決定了將來的職業,多數父母也認為科系就該保證相對應的出路。加上中學的教育體制其實不告訴學生大學實際上怎麼過,粗糙的升學制度使得每一屆進到社會系的學生有泰半都是「依照分數填」,但不知道社會學在做什麼,只能痛苦地摸索、或尋思轉系轉學的方法。

現在把迎新宿營放在前面這些脈絡中理解,就會發現我們不該只是把它當成極權的、壓迫的、性別不友善的源頭。它是從一個更集權的、更壓迫的、更性別不友善的社會長出來的產物。學生們需要的雖然是迎新,但從歷史中繼承了宿營的形式。為了對抗不確定的環境,我們在校園豢養著名為迎新宿營的合成怪物。

所以該怎麼辦?

但這好像把問題放得太大,而且宿營裡面帶來的不適、尷尬甚至壓迫,也是真實存在的體驗,那該怎麼辦?

其實回頭檢視+宿營建議白皮書&宿營願景工作坊2.0 ,已經有人在審議的過程中發現可能的出路,也就是增加中學到大學的銜接設計

上大學之前不知道的事情、按照分數填科系但後悔、選課系統很爛選什麼、學校不開更多課、三餐要吃什麼才好、讀本看不懂怎麼辦、申論題跟報告要怎麼寫、社會學到底在學什麼,都可以是社會系設計大學迎新的軸線。既然新生對於交友的焦慮來自於生活環境與方式的變遷,那與其分組分隊、用尷尬的活動硬塞朋友給他們。我們可以著手讓同學們更快掌握環境、減少焦慮。習慣大學生活之後,自然不必依靠模式化的聯誼活動才能交到朋友。

前文試著以社會學的想像對宿營提出一套分析,希望能減少這個詞彙用於批評時帶來的困擾,也在最後提出我認為可行的改變方向。在宿營的爭議上,或許還有一段路要走,例如經費、勞務與分工規劃的部分。但從這幾年來的討論、到這三次審議的成果,已經開始摸索出屬於社會系的迎新方向。作為這系列討論的參與者,我還算樂觀以待,也希望大家繼續集思廣益,設計出大家都滿意的迎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