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邊人

多年前,在我還在當雜誌記者的時候,曾寫過一篇人物專訪,讓我在往後的日子中,每當碰壁,心灰意冷,失望到想放棄時,都會在腦海中浮現出當日那單薄如紙的身影以及爽朗如風的笑容。當中所深藏著那份堅韌而強大的心靈仍無時無刻地影響著我。

記得當日出來迎接我的是一個坐著電動輪椅的女士,說是「一個」可能有點不準確,嚴格來說其實是「半個」。這位女士因二十多年前的一宗車禍喪失左手和左腳。那時我初出茅廬,被眼前這位女士的形象弄得不知所措,她看出我的困窘,站起來,溫柔地執住我的手,利落自如地跳進屋內,娓娓地道出了自己的故事。

「最初醫生說生存機會很渺茫,但經過六次手術後,終於把我救活過來。」她是一位幼稚園教師,熱愛自己的工作,但這次意外,改變了她的一生。「有想過死,但死不掉,初初在醫院時,試過拔喉,但被醫護人員阻止。」

人生到了這樣的絕處,想放棄可能是人之常情,身為外人也沒有資格批評甚麼。可是,這位女士憑著家人和男朋友不離不棄的支持和愛護,一步一步漸漸地,竟走出了人生的低谷。由學坐、學跳,到拖地、打掃、洗衣服,最後弄出一桌筵席都難不到她。

意外後一段時間,她結婚,懷了孩子,及後的日子,母女更一起到四川探訪地震災民。我訪問這位女士的時候,那孩子好像剛完成中學,現在恐怕已經是一位傑出的社會人士了。

完成訪問後,除了體悟那份自強不息的生命力外,更驚歎她的自信,她不以自己的缺陷為恥,反而以這身軀持續地為世界帶來祝福和希望。每想到她,不禁自問,我那小小的障礙算些甚麼。

發表於2017年1月3日《AM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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