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逝去的演奏者

他以指尖輕柔地撫過琴鍵,心中朦朦朧朧的找不到半點思緒,也沒有任何念頭。

忽然,黑糊糊的畫面中閃現出一點靈光,一連串閃爍著的音符在半空浮泛、旋轉、墜落,在演奏者的腦海中飛舞。演奏者沒有作出任何的思考和分析,他坦率地憑直覺而行,看上去笨拙短小指頭充滿力量且敏捷地在各個琴鍵間盤旋,來往跳動,這奇異的反差讓畫面看起來相映成趣。

房間內響起了動人的樂章。這是匈牙利鋼琴演奏家李斯特‧費倫茨(1811–1886)的《帕格尼尼練習曲》第三首 ─《康派涅拉》又稱《鐘》,鋼琴描繪鐘聲,音樂化為旋渦,把奏者和聽眾捲入無盡靈魂深處的震顫之中。這是一首充滿難度的練習曲,挑戰著演奏者各種不同的鋼琴演奏技巧,由左右手交替演奏,至十多度的跳躍旋律。

但見演奏者胸有成竹,指尖在各個音律間遊走舞動,沒有絲毫遲緩停滯。這種迴旋曲式的音律鋪陳以及手指規律而反復的躍動總能使他的情緒穩定下來。

「學習鋼琴對安撫他的情緒有幫助。」這句話,是主治醫生在講解他的病情時對母親說的。雖然之後詳細的內容他聽不到,但他相信縱使他聽得清清楚楚,他都不會明白。

不過幸好,他不需要明白主治醫生的說話,他只需懂得按母親的期望做出反應就可以了。他知道彈奏這樣的歌曲總能獲得母親那安慰、感動的笑容。他很愛他母親,他想見到這樣的笑容,所以他總是彈這樣的歌。

他一如以往,穩定地數著拍子。在最初學習鋼琴時,他已經發現這樣的數著拍子能為他帶來一種舒適,近乎是被治癒的感覺。

樂章流動,由《康派涅拉》轉換成法國古典音樂家拉威爾(1875–1937)的《水之嬉戲》,當中充滿隱匿、內檢的情感,音律更明確、清晰而又聽到刻意精心的鋪排雕琢,如溪水般源源不絕,每一個音符充滿餘韻。

他嗅到一陣酸澀而又熟悉的臭味,那是來自他胸前的圍巾,一如往常,當他彈得忘我時,唾液便會沿嘴角的兩旁直往下流,弄濕衫領,唾液加上體汗,散發出令人不愉快的味道。

以往,母親都會溫柔地用手帕擦拭他嘴角兩旁的唾液。他很喜歡母親的雙手,即使是那樣的粗糙、滿布青筋,也無損他對母親雙手的依戀。那雙手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令人無法抗拒。抱著母親的手,總能讓他那飽受刺激和煎熬的心靈平復下來。

可是,母親近來少了拖他的手,也少了整理他的外貌、斟酌他的儀態,他從母親的雙眼中察覺到一種他不熟悉的情感,他不知道這情感代表甚麼,他只感到不安和恐懼。

他把這些負面的情緒拋開,幸好,他的集中力一向都不太持久,也無法進行過於複雜的思考,除了彈奏鋼琴能佔據他所有的思緒外,其他的想法和念頭都好像無法在他的腦袋內逗留太久。

琴風一轉,他興之所至,彈奏起新的樂章,這次是俄羅斯鋼琴家伊戈爾(1954 — )《悲傷的天使》,此曲意味綿長,輕快的節奏帶著淡淡的哀怨與抑鬱。這首樂曲較為簡單,對技術的要求相對沒有那樣高,他只是從收音機中隱約聽過便大概掌握了此曲的旋律。對於絕大部份的音樂,他只需聽過一次,便幾乎能徹底記住,有關音律的事情,他甚少忘記。

忽然,一個刺耳的音律從琴鍵中跳出,把他嚇得差點跳了起來,樂曲的奏律險些被打斷,這個損壞的音符從琴鍵的末端傳來,他感到一陣煩躁,手上雖未停止,身子卻不禁前後搖擺著,以舒解不滿。

還好,他安慰自己,母親應該聽不出這個些微的音差。他相信這個小瑕疵,即使那位來他家調琴的叔叔也需要一段頗長的時間才能發現。調琴的叔叔總是帶著一個黑色的小盒子以及各樣不明所以的儀器,在他的鋼琴上東敲敲、西打打的,才發現一些明顯不過的音色錯誤。不過,調琴的叔叔已經很久沒有來,所以琴的音色才會開始變得不準確。

「下次待叔叔來的時候,一定要讓他知道這個音出了問題。」他暗付。即使他口齒不是太清楚,想表達的資訊別人未必能順利接收,但為了他深愛的鋼琴,他願意再次試一試。

他的手指繼續靈活地舞動著,之前在腦海內的念頭正如他演奏的樂曲一樣,沒有作任何逗留,瞬間消逝於房間之中。他不由自主地奏起了更困難、更巨挑戰性,卻非常引人入勝,對他充滿著魅力的普羅高菲夫(1891–1953)的《第3號鋼琴協奏曲》,這曲聚集激烈尖銳的情感,每個音符都充滿碰撞心弦的能力,所需要的技巧卻讓專業的演奏者都皺眉頭,被喻為需要「金鋼打造的手指,鋼鐵般的臂力」才能駕馭的一曲。

這時,蘭花般的香氣傳來,一個熟悉的身影臨近,輕巧地坐到他身旁。

他感受到喜悅,一種單純的喜悅。他的手沒有停下,口中卻發出「哼!哼!」的聲音,表示歡迎母親的到來。他的肩膀和後背感受到一份來自母親的重量,母親以一種不影響他彈奏的姿勢倚在他的身上。他感到一陣窩心,同時又為母親的體重不斷消減而擔憂起來。

他知道自己與其他人有很多的不同,他的腦筋不太靈光,說話模模糊糊,別人總聽是不明白,視力也不怎樣好,需要戴著厚實實的眼鏡。他經常聽到身穿潔白長袍的醫生、護士和相熟的親戚經常重複的說著「輕度弱智」、「自閉症」及好幾個病症的生字去形容自己,旁邊的人聽到這些詞語時,往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至於這些詞語的意思,以及這些病症背後代表些甚麼,他不明白,也沒有興趣去暸解。

他只知道這種「與別不同」讓他和母親難堪了好一段時間。他有這樣的認知,主要是來自其他人對他兩母子的眼神和態度。

但不要誤會,絕大部分的人都對他們有善且有禮,可是這禮貌的對待背後卻是一種非我族類的感覺。

你有見過公路旁被汽車撞倒的小動物嗎?那些動物的身體受到重擊,躺在路旁,嘴角泛血,四肢可能已經不成形,正在努力地喘著生命中最後的氣息。接著,漸漸地,會有一小撮群眾聚在那即將成為屍體的動物旁。他們有的是為了好奇、有的心內有惻隱、有的在責怪司機,他們當中沒有人會敢於靠近。他們帶著絕望而憐憫的眼神,看不到希望,充滿著無奈和不安,這見證著生命被命運愚弄卻無可作為的沮喪和戚戚然。

旁人看向他和母親時,也就是同樣的眼神,一副戰戰兢兢,好像對他們兩母子有所虧欠似的,他不明白個中的原因,卻感到納悶和受到傷害。

此時,樂章終於來到尾聲,他的手指盡情地飛舞著,音律如潮水般,高潮迭起,他不自覺地拋開了一切雜念,只集中於音樂的流動,盡情投入到忘我的境界。

此時,倚在他身旁,身軀嬌小的母親,把耳朵貼近他的後背,細心聆聽他因樂曲進行而逐漸變得急促的心跳聲,開始喃喃細語。

「我兒,抱歉。把你誕生於世上,受這些苦,我很抱歉。知否你的到來為我帶來那麼多的喜樂?還記得你呱呱落地、赤裸裸來到世上的那一刻,對我的生命帶來多麼的震撼和衝擊。自少,你便顯示你的與眾不同,即使旁人說那些是缺憾,但對我來說,你的學習遲緩,你的脾氣,對我都沒有影響。你依舊是我的心肝寶貝。再加上你的音樂天份,縱然照顧你的道路是漫長又艱苦,但卻是處處的歡樂和感恩。我兒阿,抱歉,你會原諒我嗎?母親的身體愈來愈差,醫生說我的時間已經無多了。我要是真的走了,會有人照顧你嗎?難度真的要把你送到弱智人士院舍?你捨得離開這部心愛的鋼琴嗎?抱歉阿,我兒,母親打算帶你一起走,你願意嗎?你知道我是多麼的愛你。」

母親強忍著淚水,嗚咽著,所說的一字一句,掩蓋在激烈的琴聲之中。

他興高采烈地完成了演奏,大口大口的喘著氣,雙手向天揮舞,轉個身來,抱住母親。一切的煩惱和憂慮都被他拋開,因為他摯愛的母親回應著他的擁抱,吻著他的額頭。他嗅出一陣異樣且刺鼻的味道,不由得皺起眉來,他記得這是當他站在母親旁邊,好奇地察看母親在烹調時,偶爾會嗅到的味道。他帶著疑問的眼神望向母親,母親則拭了面上火燙的淚痕,捧著她最深愛兒子的臉,展現出一個燦爛的微笑……

(故事啟發自真實事件)

發表於《 皇冠雜誌》75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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