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螂

所謂「不朽」,其實都是騙人的玩意,凡事也敵不過時間。時間就如死亡,公平,卻令人恐懼。

煙灰落下化為殘存的光點,他的手指好像不甘寂寞一般,又再次燃起了香煙。

他在這個城市生活了六十年頭,在這裡成長,見證著時代的變遷和興衰。在這樣的大城市活得久了,他愈覺自己活得不像人,而是比人低下得多的生物。他在城市中陰暗的角落苟延殘喘,被擠壓,被鄙視,吃富裕的人所遺下的殘羹剩菜,做著看不起自己的工作,可是他的生命力卻諷刺地強韌得如同一隻蟑螂,讓他每天卑微地活著。

這個城市興旺繁榮時,沒有為他帶來巨大無憂的財富和尊嚴,當這裡衰敗式微時,卻又殺他不死,他仍堅韌地過每一天。沒有太多的喜悅和悲傷,沒有貢獻也無從談破壞,他就是這樣踏踏實實、安安份份地走過了人生大部分的路。

老舊的報紙、文件成了廢紙,連同文具、保濟丸的空盒、亨氏番茄醬等雜物任意地佈滿在廉價的木桌上,而在那桌上唯一可以見到木紋的角落,放置了一幅發黃的老照片,這是一幅集體照,照片中映出了一張張天真爛漫的笑臉,充滿自信和希望,肆無忌憚地綻放著青春的魅力。

他執起那張照片,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個女孩子身上,若有所思地露出了滿足的微笑。那個女孩唇紅齒白,笑起來的時候露出淺淺酒靨,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實在閃爍,滴溜溜轉的,好像有攝人的魔力般,從第一眼便已經把他的心緊緊地逮住。

而那個時候的他站在照片正中央,身形高大挺拔,俊俏,髮絲濃密,皮膚因長期的室外運動而變得黝黑。

那是他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他坐在自己輪候了半生年月,終獲分配的單人公屋單位內那百多呎的空間中,價錢相對比較昂貴的奶白色染皮按摩椅上,闔起雙眼,感受從背後而來的震動,緩緩呼出舒適的一口氣,容讓自己的心思放縱地飄回那美好的時代。

記得他與那個女孩子一拍即合,惺惺相惜,不單外貌合襯,性格亦相近,二人更有種無形的默契,即使才剛相識,卻也能從對方一舉手一頓足,了解彼此的想法。朋友們把他們超乎常理的契合看在眼裡,都覺驚奇,於是自然成為了友儕中公認的一對。

可惜,他倆並不是生活在感情至上的年代,愛情在那時並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也不能任意消費。縱使二人情投意合,那個女孩亦多次暗示他可作進一步的發展,但他每一次都藉詞推搪。

他心裡明白自己家徒四壁,經濟結据,家中需要他儘快畢業投身勞動市場幫補家計。這個女孩則出身小康之家,環境比他好上太多,他自問沒有能力讓這個女孩得到幸福,讓心儀的女孩與他一起生活在捉襟見肘、饑寒交迫環境可並不是他的愛情觀。

恰好,在這時候那個女孩在班中出現了第二位追求者,那是一位外貌不敢恭維,聰明而狡黠,節儉得近乎吝嗇,家中卻極為富裕的同學。那位追求者雖然並不是個討好的人,但卻對那個女孩展現了極大的誠意。

沒隔多久,那女孩來問他意見,希望他對他們的關係表態,他心中像沸騰的水般,沒了主見,經過幾番爭扎,終於作了個讓他一生耿耿於懷的決定。

他決定放手,把自己的心情化為祝福,切斷女孩對他的愛,並鼓勵這個女孩接受追求者。

就這樣到了畢業,大家各散東西,他懷著些微會出人頭地的幻想,為了金錢、名聲、權力在城市中打拚,努力糊口養家,並在這個殘酷的社會中學到了各個生存的技巧。

數年後,他在一次同學聚會中聽到那個女孩子要結婚了,丈夫正正是當日那個其貌不揚的傢伙,然後他喝得很醉,借醉流了一整晚的淚。

(視覺中國)

那天,他心中的弦忽然斷了,在此後接近四十年,那破碎的音符仍在他的腦海中迴盪,不曾褪去。

及後,他頑強地生活下去,如每一個居住在這個城市上的人一樣,呼吸著同樣的空氣,抬頭看著同一個狹小的天空。他經歷了被稱作遍地黃金的年代,也跨過需要勒緊褲頭過的日子,他的事業沒有突飛猛進,也沒有一蹶不振,他還是日復日、年復年地過日子。

漸漸地,他那些羽翼豐滿的弟妹相繼出國,年紀老邁的相親各自踏進棺木。

這個地方、這個城市就只餘他一個人。他還是一口煙、一個公事包地過日子。

他的弟妹在離開時只留下一個擁抱,沒有因他的供養說一聲多謝,彼此隱約知道從此以後不會相見;父母離世時只有他在身旁,他們緊緊地抓住他的手,好像大海上的遇溺者抓緊唯一的求生索,卻沒有一句抱歉,沒有為賜予他這樣的人生感到半分的歉意。他回握雙親的手,沒有流過一滴淚。

他就這樣安靜、踏實地過著生活。

近來,他的人生出現了巨變,這巨變讓他答允出席了多年來一直藉詞推搪的舊同學聚會。在這巨變後,他希望能再見一次那個女孩。

在聚會中,他見到一個保養得宜,穿得雍容華麗的女士,一襲紫黑色的連身套裝,一頭染得棕黑的短髮,壓根兒找不到一根白髮絲,那熟悉的明眸皓齒沒有被細碎的幼紋所影響依舊令人難以忘懷,舉手投足沒有當日的矯健敏捷卻增添了一份貴氣。那位女士坐到他身旁,同樣地瞪大了一雙杏眼,對他一番打量,彷似不相信眼前的人物是當日那個朝陽男孩。

兩人沉默地對望片刻,互相困窘的時間沒有多久,話題逐漸打開,瞬間,又回到了當日兩小無猜時的光景。二人雀躍地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好像要追回多年不見的時光。在言談間,他知道她先生依然健在,生意經營得有聲有色,夫婦關係相敬如賓,是羨煞旁人的一對模範夫婦。

他心中一陣感觸,慶幸當日拒絕了面前這位貴婦,他不敢想像如果當日那個女孩從了他的話,今日會獲得怎麼樣的下場。要他心愛的女子與他一起捱窮,過著三餐不繼的生活,他不忍心。

想來,他當日所作的決定是正確的。

他倆就這樣,在整晚的聚會中談了三個多小時,忽略了旁邊面目模糊的人物,努力地補回那四十多年的空白,把從不存在的愛情化作實際的友誼,最後聚會曲終人散,二人依依不捨地道別,並相約再次相聚的時間。

再見了 我的愛人

我將永遠不會忘記你

也希望你不要把我忘記

也許 我們還會有見面的一天

不是嗎?

老歌依舊播放著,歌者溫婉甜美的嗓音與來自按摩椅那有條不紊的機械聲相映成趣,他的唇線牽動著嘴角,化作一個勉強稱之為笑的臉容,再一次肯定自己的決定。

在大城市生活有這樣的一個好處,只要不影響偉大的機組運作,作為小螺絲的可任由自己的意志生鏽瘸朽。他獨自在這個城市的角落隱匿地生活了五、六十年,如今即將要壞掉了,只是誰也不會發現,也不會有人感到惋惜。對此,他非但沒有感到悲哀,反而鬆了口氣,心中一片平靜。

整整一包香煙被他片刻吸得乾淨,他打開抽屜,從中取出一份單簿、只有寥寥數頁的文件,當中的內容卻比一切的事物都沉重。

這是他的死亡通知書。

文件上的字宣佈他患了末期肺癌,只餘下一個月的壽命。醫生帶著輕鬆而冰冷的語調通知他這個消息的時候,那神態自若的表情讓他感到好像身處一所深夜的快餐店內,店員向客人宣佈優惠套餐經已售罄一樣,他感到荒謬可笑,不自覺地咧嘴笑出聲來,猶如聽了個糟糕的笑話般,年輕的醫生空洞地眨了眨眼睛,直勾勾看著他,好像在考慮是否需要跟著一起發笑。

當他回過神來,知道這不是玩笑時,內心一陣憤怒,然後混亂得一塌糊塗,腦袋內浮現出來的,就只有那個女孩的身影,在他的內心深處,還是記掛著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女孩。

他拿起火機點燃了文件,火舌驟然把紙張燒毀,多得那天晚上最後的一面,他終於放下了多年懸在心頭的那塊石頭,他感到現在可以安心去死了。

發表於2017–04–17《HK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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