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短信」被唱多的背後
從增量競爭到存量競爭
羅永浩在發佈會上推薦了「子彈短信」,然後子彈短信就火了。羅永浩本身這個單口相聲平台對於產品推廣而言固然是價值不菲,但是從功能上來說「子彈短信」還是切中了一部分人的痛點——繁冗的微信朋友圈和公眾號推送。
我也一直想尋找一個 dry and clean 的通訊工具,從 iMessage 到 Telegram,從 Telegram 到 Wire,從 Wire 到退回短信,從退回短信到退回電郵,最後我停留在了電郵和 Wire,並且架設了自己的電子郵件服務器,還用 Django + PostgreSQL 寫了一個電子郵件服務器的 Web 管理介面。說實話,「子彈短信」的設計並不想讓我使用這款軟件,其糟糕的美術風格讓我覺得其還停留在上一個十年——是的,羅永浩聲稱自己懂設計,而「子彈短信」正是他欣賞的設計風格,但是張口扁平、閉口擬物,加上 Smartisan OS 功能追隨形式以及充滿 a posteriori(後驗)知識的設計哲學只讓人覺得他似乎永遠停留在了一個剛進設計學院一個月的一年級學生水平。但是下載完成後我還是試了試,感覺確實比微信要 dry and clean 很多——除了那個我並不知道有什麼卵用的資訊版之外;另外,還要除了那辣眼睛的美術風格。
其實中國互聯網業,又或者中國很多行業都面臨一個問題,那就是人口紅利的殆盡。我之前說過,中國程序員是需要學習經濟和金融知識的,而人口紅利就是這兩門學科中經常被討論的一個知識。
首先我們要明白,所謂互聯網行業,其實是構建在實體經濟之上,而後又間接構建於基礎設施建設之上的。很難想像,在 1999 年的時候,我曾經在電視上看見過這樣一則新聞——一個人在當時的 My8848(現在應該倒了好些年了)上進行網購,結果送來的東西完全不是他下單的那些;又或者,我曾經在 2010 年還在上學的時候在當當網上買過一本非常貴的畫冊,大概兩百多人民幣吧,然後就給我直接郵丟了。這些體驗都讓人無不對基於互聯網的經濟行為產生畏懼心理。但是現在的中國,網購、移動支付,基本是空氣般的存在了。從 1999 年到 2018 年,中國發生了什麼改變?那就是實體經濟的發展(不要以為街邊的小店就是實體經濟,物流、倉儲都是實體經濟),而實體經濟的發展又是建築於基礎設施建設之上的。那麼基礎設施又是建築於何者之上呢?那自然是人口規模。
現代國家的基礎設施建設規劃基本有如下觀念:有人會去用、有收入、可以拿得回投資並且可以盈利,我就規劃,沒人會去用,那麼就不會規劃。我們很難想像,一個只有幾萬人口的太平洋島國會需要建雙向八車道這種公路;而在日本,上個世紀泡沫時代就規劃了許多大型的基礎設施建設,但是最後就因為人口的老齡化以及經濟景氣的下滑,不得不將一些基礎設施建設砍掉;同樣,在澳洲的阿德萊德,就因為沒有人使用,市議會就曾經砍掉了三條已經規劃好且建成的 tram。
在中國,這個問題特殊一點。因為基礎設施建設是國家隊在做——不像外國是私人資本,而國家遂行執政黨帶領人民脫貧致富的執政理念,那麼自然基礎設施建設會考慮無償支付人民機會成本的問題。比如說,一個新疆瓜農種了一地的哈密瓜,要去廣州賣掉,但是如果沒有修路,那麼這個機會成本是接近於無窮大的,最後這位瓜農面臨的可能就是賤賣或者爛地裡。但是在中國,國家會選擇幫人民支付掉這個機會成本,因為這個國家在考慮成本和收益比率的同時還會考慮正義的問題,而這給跨空間的經濟活動提供了廣泛的可能——跨空間的經濟活動並不稀奇,但是如此廣泛確實獨屬中國一家。
但是即使是中國模式的基礎設施建設,當人口紅利殆盡的時候,當人民脫貧致富的機會成本都被支付乾淨的時候,那麼互聯網行業可以感知的基礎設施建設強度就會下降。這裡要注意的是,我並不是說基礎設施建設因為沒錢就停了,而是可以導致互聯網用戶數激增的基礎設施建設基本都建完了——比如說,你們家門口建了個核電站,但是這並不會導致互聯網用戶數激增,而是增加了國家能源安全。
是的,當村村都通了路的時候,當順風可以全國包郵、實在沒路就用無人機做最後一公里空運的時候,當中國比德國率先做到村村通了 100MB 光纖、實在不好拉線就 5G 覆蓋的時候,所有中國人都坐擁了產生互聯網經濟行為的極低成本。然後呢?
然後爆發性增長就停了。
我們可以用肉眼觀察到,互聯網經濟的爆發與 2008 年開始的以四萬億「鐵公基」為標誌的基礎設施建設爆發的時間存在不可思議的巧合。只是,其實這也不是巧合,而是因果關係罷了。
同樣,對於「子彈短信」而言,因為每一個中國人都幾近連上網了、每一個將出生的中國都幾近會連上網,那麼微信、QQ 這些傳統通訊軟件所能享受的爆發性增長前提就不存在了——至少在國內是這樣。而要獲得新的用戶,那麼必然是存量競爭——直接對競爭對手的用戶痛點進行攻擊。
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概念的轉換,即從增量競爭到存量競爭——或者說從爭奪新進入到移動互聯網的用戶到爭奪已經進入到移動互聯網的用戶。
但是從哲學上看,真的如此嗎?
人每隔七年,基本上體內細胞,除了腦部的,就會換一遍。那麼這個人還是不是七年前的那個人?——這其實是經典的「忒修斯之船」問題的一個變種:
如果忒修斯的船上的木頭被逐漸替換,直到所有的木頭都不是原來的木頭,那這艘船還是原來的那艘船嗎?
同樣,對於每一個用戶而言,不管是新降生到這個世界上的人,還是已經在這個世界上摸爬滾打多年的人,每一天都和昨天的自己不同。而正是因為有了這種時間維度上所體現的不同,才會讓我們懂得好壞取捨——同樣,作為某一個產品的用戶,也可以因為這些在時間維度上的不同,而成為另一個產品用戶。可以說,如果一個用戶必將因為你產品所擊中的痛點而成為你產品的用戶,那麼他總會成為你的用戶。
所以,在人口紅利殆盡後的歷史進程所導致的從存量競爭到增量競爭轉變下,「如何讓你的潛在用戶成為你的新用戶」才是真正所需要討論的東西。所謂存量和增量,並不是殘酷的代名詞,只是逼迫人們跳出已經習慣了十來年的舒適圈的一個外部刺激。正是因為這種刺激,這個時代,也必將是更加依賴產品差異化、更加依賴創新的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