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My Dearest Uncle Feng:

当你的年岁不断的增长, 你不仅仅是变老了, 身体憔悴了, 牙齿松弛了, 骨质也酥松了。更重要的变化还是在你的头脑里 - 想自己少了, 但惦记他人多了。

在我十八岁以前, 我时常抱怨为什么大人们总是爱聊过去, 过去的人, 过去的事儿, 还有过去的过去。 直到我来到了加拿大,被逼的不得不长大, 我发现我也开始回想过去的过去 - 那些美好且一去不返的片段:坐在老爷自行车的后座上和他一起去上班,放学后和小朋友们的玩耍, 还有每个周六和爸爸一起的韩国烤肉。难道这也是在我们的基因里写好的了?我们就注定了:当我们成长了以后, 学习新东西的能力迟钝了,被愈之替代的是永远不断的忧心忡忡。我现在当心曾经给我无微不至照顾的长辈的身体, 我当心什么时候能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我更当心在我努力达成目标的同时悄然丢失掉的和家人在一起的平凡但又给力的分分秒秒。

在这种处境里的, 我不是唯一一个。 无论你是表现出来的还是压在心底里的, 这样的我们到处都是。我爸爸也不例外。爸爸像一幅画; 他年青的时候是徐悲鸿笔下的骏马; 但现在五十出头的他, 却变成了张大千笔下的虾米。这种蜕变不是一种好到坏的变化, 而是一种解脱 - 解放了曾经活在别人世界里的爸爸, 点燃他对自己和他爱的人的点点眷恋。

9月15号是我三叔的生日, 我又叫他老叔 因为他是哥三中最小的一个。 如果不是爸爸的提醒, 我根本不记得正在逼近的生日。但我老叔去世快十年了, 我好奇为什么爸爸要用老叔的生日而不是祭日去重走三叔的江湖。爸爸用了江湖来形容老叔的一生, 我想了想也确是贴切。江湖里充满了 武侠和善心, 我三叔都有。

三叔是哥三个中最能动的一个。在我已经开始淡忘的记忆力,三叔喜欢拳击。 三叔当过兵, 然后有参加了警察学校, 在其中还获得了擒拿冠军。在警察学校毕业后, 他就被分配到了铁道警察部。他一点一点的努力,在他三十岁尾巴的时候升为了值班所长。他的功夫淋漓精致的体现在每一次无所畏惧的抓捕罪犯的瞬间和他努力向上的汗水里。

三叔的善心不是对寺庙里佛祖的跪拜。妈妈告诉我了三叔的三件小事,事儿虽小但处处尽显他的善良。在我刚上初中的时候,爸妈离婚了。幸好有姥姥和姥爷,我才幸免了被零落的下场。和爸爸熟的朋友或是爸爸这边的亲戚都避着我妈妈走,如果实在避不开了就迅速的点头哈腰的走过。可是三叔他每次见到妈妈都连带笑容的叫着那早已不在称呼:“大嫂, 上哪去啊,吃饭了吗?”妈妈为此都难为情的说:“还叫什么大嫂, 都离婚了, 就叫李军吧!”三叔则回应道:“你和大哥的事是你们俩的, 我还是叫你大嫂。在我离婚的时候, 你对我姑娘的照顾, 你就是大嫂。”妈妈总是红着脸的走掉。

三叔在铁路当差, 所以车票更容易些拿到。但自从爸妈离婚后, 妈妈日渐难张开嘴向三叔要票。当但我姥姥和姥爷要去辽源看望病危的哥哥的时候, 妈妈还是厚着脸皮拨通了三叔的手机。三叔二话没说就给买到了车票。在出发的当天, 三叔还微不至的将二老照看上车,安排的舒舒服服。随后三叔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大嫂, 二老已经在去辽源的车上了, 你放心吧。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只要我能做的, 你就跟我说。 哦, 大嫂。”妈妈心头颤了一下, 说了:“谢谢!”

在我大一的时候, 爸爸带我到了美丽的加拿大定居, 和妈妈, 姥姥, 和姥爷分开了。初来乍到,处处新奇, 我也就忘记了对妈妈的想念,忘记了那报平安的电话。妈妈在国内辗转反侧如坐针毡。这一次, 妈妈又拨通了三叔的手机:“老三呀, 麻烦你个事儿呗?我好长时间没听到诗垚的信儿了, 你能跟你大哥练习一下, 让孩子给我打个电话, 家里挺担心的。”“大嫂, 孩子在加拿大, 在享福呢!你就放心吧!我一会就和大哥联系一下, 你就得好消息吧!”第二天妈妈便 接到了我的电话。

人走茶凉, 事实冰冷的像是在北极的铁门-残酷的封锁着。在我写这篇短文之前, 我觉着三叔的江湖像是加利福尼亚日渐干涸的水源 - 没有入流只有暴烈的日照。渐渐的人们会放掉三叔最后的一点好。但现在我认识到, 三叔的江湖永远不会干涸。每一个家人, 你和我, 就像是汇入尼罗河的小溪, 虽然每一个承载的水量可怜, 但当他们归到一起的时候, 就造就了世界上最长的河。我忘记说了, 尼罗河流淌在北非的沙漠中。

美国青年作家, 比儿-克莱格(Bill Clegg),用了阿兰-夏佩罗 (Alan Shapiro) 的诗歌命名了他的新作, 我就用同一首诗来悼念我善良的三叔:你曾经有过家人吗 (Did you ever have a fami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