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度的世界

2013年冬记


眼睛对屏幕的光亮愈发敏感, 盯着半截《部门年度总结》,犹记去年一度面对非自然光源便泪流不止,一面笑话它快瞎了,又矫情地想这俩骷髅其实比我诚实,又复莞尔。

今晚,在选修课上趴着醒来,浑身发颤,教室里人已走完,空荡荡,外面依旧雨横风狂。一时竟不愿动,任凭每一条血管紧收到发麻又舒开,好像能从中抖落出那么一些洒脱来,如孩时偷偷在镜子前比划着蜘蛛侠时的满足,心头一热。我还是爬起来了,直勾勾地盯住窗外一丛树枝,双手凭借常年养成的习惯不住地往书包里依次塞着课本、笔盒、钥匙、手机,或许还有一包用过一半的餐巾纸,永远是课本、笔盒、要是、手机。我带了围巾、绒线帽,还有手套,哦不,昨天我搞丢了手套。就这么出去吧,装备出不超过三十度的视角,这领地里它是温暖的,不要抬头,不要斜视。还有一个部门例会要开,一闪而过,雨点嗒啦嗒啦开始打上新买的雨伞。

而我想到的只有你,在天还没有寒冷到要我把嘴贴紧围巾时,在路边的烧饼摊还不需要挂起遮风布时,在图书馆的夜灯还让人感觉烦热时,我想到的就是你,此刻沉浸于煤气灶上蒸腾出的黄酒味。

昨晚收到一条短信:“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敝屋当风、酒适微醺、共隽疏狂,再好不过。我喜欢这样的消息,在案头听到一声不会让我心如死灰,更不需血脉贲张的提醒,我望着屏幕自己点亮后又熄灭,微微笑着,双手还在电脑键盘上停留。我们在某一个角落,或明或暗,接受着每天落在身上的暗羡或指责,茶杯里的垢也越积越厚,直到再也藏不住独自呓语的话。玻璃是种了不起的东西,我记得说过,它又叫人心生恐惧,巫师的杰作就像我们一生被关进去的笼子,但在风雨中除外。我旋灭台灯,出去走走,什么都不带就能告诉自己什么都还不赖。高兴时我就去买听啤酒,回来,不高兴时就暗骂几句,回来。

L在“土司时代”的楼梯口告诉我迟到了,不带责备,也不带补充,待我收了雨伞上楼,这样很好。我依旧畏缩的双眼,是不愿逃离三十度的世界。回想这半年来的例会,似乎迟到还是头次,的确是原谅自己了,不害怕责备,害怕大家目光中的失望。这半年,繁忙依旧,缺没有预想中艰难,一些工作的消失就如同小径变成了柏油,通畅而少风景,总觉得本来能给大家的更多,都被稀释了。当大家低头填互评表,我几欲开口,又不敢再许诺什么,总把自己看作一个看守者,如果不能让它更好,起码也要把它原封地交到下一任的手中。他们在路上嬉闹着,路面闪烁不定,我又在短暂的一瞬怀念了一次,短暂的一次。

半年里又看到不少臭牛逼的话,烟雨楼台的低泣、干肉枯骨的狰狞,窥私欲和表达欲在慢慢地把人磨成齑粉。不知道该不该让一些词汇从我视线消失,掩卷之余,我确实这么狭隘地想,妄想掩住双眼就能目根清净。爸爸说:“我们这里今晚落雪,明晚雪止。请注意冷暖,小心感冒。”爸爸总说得紧凑,生怕打扰一样不多一字转身就收。就多数而言,我对消息恐惧了,它们强行把我架走,指点着提醒我和外界是如何密不可分,而与这个世界又是多么陌生。我还年轻,也很衰老,我站在薄冰上不会试着低头;我在瞌睡,或许醒了,我紧绷的脸颊在屏幕上笑开了花,扭动着站街女的肢腰。

兴起而往,兴尽而止, 怎么划归都可以,困了,就不写了。寒假回来,“不去夏威夷看草裙舞,也不去西藏装迷茫”,找个闭门的铺子坐坐,喝酒,雾气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