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宗教的一些思考

宗教是什么?我们作为一个没有信仰的民族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免不了有很多疑虑。宗教和种族、性别、阶级有所不同,种族、性别、阶级是客观存在的,或者说被人们广泛认可存在的,对于它们的不平等,只要努力去抗争就好了。

宗教可就复杂多了,这一困扰着人类几千年的潘多拉盒子,不仅有宗教内的等级划分、宗教间的斗争,甚至还有对其客观存在的质疑。

和宗教的第一次照面

人们平日里总是忙着生,很少想到死。直到我来到印度的恒河边,看到人们在同一条圣河边焚烧尸体、举行祭祀,一岸是生者的喧嚣和色彩,另一岸是死者的缄默与黑白。当我顾盼恒河两岸,生和死就那么直白地呈现在我面前

也许冥冥之中是有一个神吧,在梦中安排着天下苍生的宿命。不然你说为什么有些人可以歌舞升平,另一些人却只能葬身河底呢?为什么有人享尽富贵安宁,有人却贫苦一生?神是否是让他用这一世的受尽凄苦来惩罚他上一世的作恶多端,又是否会在下一世给予他虔诚认罪后的解脱?

这是我第一次和宗教匆匆打了个照面

印度 · 瓦纳那西

印度人对待恒河是很虔诚的。在瓦纳那西,每天清晨四点的Azan在全城上空响起,恒河边渐渐聚集了很多来圣河沐浴的人。他们淡去了性别之分,阿嬷们随意赤裸着上身,用河水清洗全身。河面上漂来一具牛尸,旁边的阿伯朝它拍拍水,将它赶远一点。人与动物、河流、死去的灵魂无声地共处着,那一刻,我很难不去思考一些超越世俗的东西

印度 · 瓦纳那西

对宗教的思考和质疑

那次际遇让我意识到“宗教”的存在,开始观察宗教对人们的影响,自我代入地思考宗教对于个体的意义。再回印度,我又经历了一些事情,我对宗教就没有那么全盘接受了,因为我看到信教、做冥想的人并不如想象中的无欲无求。

在瑞诗凯诗,我认识了一位信佛的西班牙人,他一副嬉皮士的打扮,平日里彬彬有礼,待人谦和。可有一次我们在餐馆喝茶,他突然没来由地暴怒起来,抓起面前的塑料水杯攥成一团。我被他的反常吓得目瞪口呆。过了半分钟,他才平息下来,对刚才的失礼表示道歉。我愣了好久,开始怀疑宗教是否只是一个伪善的面具,面具之下,是脆弱的人类企图掩饰自己的罪恶和缺陷

人们都说印度人虽然穷但满足快乐,并把这归功于印度的宗教和哲学。但我觉得那也许只是美好的表象。我实际看到的是,有些人没有欲望是因为闭塞的信息使他们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么多诱人的物质存在,很多人把宗教当成迷信的寄托,更多的人则是生在有宗教传承的文化里,不加思考地全盘接受了宗教在他们生活中的存在

印度 · 瓦纳那西

他们怎样看待宗教

我曾和一个基督徒朋友聊“物种进化”,作为从小活在以科学构筑的世界观里的传统青年,当然是根据达尔文进化论解释说生物经过多年的演变,因此即便是不同的物种也会有相似性。然而在我朋友的眼里,生物都是由上帝一手创造,不同的物种间有相似性,当然再正常不过

我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就信仰神,他的思维模式是和无信仰的人是全然不同的。当现实中的种种现象都可以用宗教的思维去解读的时候,反过来会强化他最初从家庭或文化继承来的信仰,变成更加稳固的世界观

印度 · 瓦纳那西

我的一个加籍华裔朋友,因为对宗教的怀疑,改变了自己的人生选择。他选择医生这个职业,是因为他不确定神这个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相比金融、咨询这些由人类创造出来的职业,医生是很唯物的,治好了摔断的胳膊就是实实在在地治好了,哪怕是不同宗教不同思维方式的人,对这个事实都无法有异议。不似股票、宗教这些有可能是我们自己意淫出来的东西,医生这个职业更加实际,能够带给他更多的安全感。

另一个韩国朋友跟我抱怨:为什么我们亚洲人如此努力,却仍比不上历史短短两百年的美国?后来有一次他去教堂参加礼拜的时候想通了,西方教派的唯物主义是支持 capitalism 的,比如圣经倡导在其位谋其职,努力工作上帝便会给与你应有的财富和地位。而东方的佛教印度教以及孔子老子等先哲反对 materialism,支持唯心主义,鼓励淡泊名利寻找超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种宗教上对整个文化潜移默化的影响导致了如今的天壤之别。(作者对此观点持保留态度)

宗教和政治的爱恨情仇

我在墨西哥旅行的时候遇到我的沙发主Heri。他是一位钢琴家,一头长卷发扎在脑后,常常光着身体满屋子乱跑,人却天真单纯得可爱,心思纯粹地追求着音乐,一点不像28岁的样子。我问他,“Are you religious?” 他想了一会儿告诉我,“我想把 spiritual 和 religious 分开”。之后我们聊起墨西哥的政治和宗教,他拍着桌子挥舞着拳头,态度非常激进,不过那种 ownership 却让我刮目相看。

他告诉我,墨西哥前任总统 Felipe Calderon 在经济下滑、暴力动乱频繁时,并未采取实际行动改善民生,而是请来了教皇 Benedicto XVI 来访问,以转移人们的注意力。这对于我来说有点不可理解,they’re religious but they’re not blind,问题没解决大家都能看到,难道请来教皇真的能够迷惑群众吗

Heri解释说,墨西哥的教育水平很低,而将近80%的人口都是天主教,因此教皇的访问 — — 可能对于我们来说不可理解,但确实是可以振奋人心和愚弄大众的。A pope to Mexico is like a mirror to Moctezuma.(笔者按:民间传说当年西班牙侵略墨西哥的时候,送给Aztec首领蒙特祖玛二世Moctezuma一面镜子以示“友好”,蒙特祖玛从未见过这个现代文明的产物,正看着镜子出神时被刺杀,因此被西班牙人占了先机)

图 / Moctezuma II 被Cortes俘获并囚禁

信仰是无条件的相信,宗教的教义是需要信徒去“obey”的。作为一个有着中立观点的人,我觉得有点着实有点危险。如果全盘接受而不质疑不思考,就会形成盲点,也很容易被人利用。这并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没有先例。在历史上,宗教和政治不一直和官商勾结一样 go hand by hand 吗?

整个中世纪,基督教控制着整个西方世界,罗马教皇的影响力甚至超过政权,政权的执政者也都受教皇的加冕。直到13世纪下半叶,英法皇室贵族因自身利益受到教皇势力威胁,对罗马教廷各国政治的干涉越来越无法容忍。14–15世纪,英法在神职人员任用及教会司法权才渐渐回归到君主

图 /《拿破仑一世及皇后加冕礼》拿破仑从教皇手中接过皇冠,赐给皇后约瑟芬

他们是怎样走上了信教的道路

后来我吸取教训,专门去找那些从前不信教、之后有了宗教信仰的人聊天,问他们是怎样走上了信教的道路。有的人是因为大病了一场,或者人生发生了重大变故,才开始有了信仰。有的留学生是因为异国漂泊孤独艰辛,开始只是蹭饭去找社团,后来逐渐在宗教里找到了寄托和归属感。

我认识一个非洲裔的美国女人,她在人生特别艰难的阶段,一天夜里半梦半醒时“灵魂出窍”,看到自己的身体还安睡在床上,挣扎着没让魂儿飘走,好容易钻回身体里,从此对上帝深信不疑。

可是这些如果不是亲身经历都很难说服我,我也就抱着怀疑但不否定的态度,想着可能是与神相守的时机未到,愿意去听别人和宗教的故事,遇到教堂或者寺庙就进去打会儿坐。

当然也有很大一部分从小就信教的人质疑宗教的一些教义,比如基督教反对婚前性行为,反对同性恋,圣经从人类的起源上就把女性放在了第二性的位置上,使女性成为男性或家族的附属,很多宗教都不允许自杀等等。

有些人因此脱离了最初的信仰,也有的人在痛苦的自我追问之后找到了答案,完成了和神更深层次的连结,对信仰更加坚定。当然这些答案都不具有普适性,每个人对宗教的思考不同,反过来宗教对每个个体的意义也是不一样的。

辩证地看待宗教

如果宗教这个东西本身能够帮助人向善,让人心有寄托,也未必是件坏事。但反过来看,极端的宗教主义和种族主义、精英主义一样可怕。不同宗教的人互相排斥甚至残杀,中国佛教的一些利己主义的信徒,都是宗教负面的产物。

人们对宗教有很多美好的期待,我也希望人生很多东西都可以依赖宗教、交由神去解决。但我们更应该明白,宗教不应该是逃避的方式,也不该是愚昧的人民被利用的理由,更不应成为不同宗教的人互相残杀的借口

宗教的自由平等和种族、性别、阶级、性向的平等自由一样,需要经济、文化、政治、教育的同步进步,也需要更多理智的人一代一代去思考、批判、勇敢抗争。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人们会彻底摈弃宗教,就像人们看待古时的“地球是平的”一样,笑一笑古人的愚昧。或者更有可能的是,宗教将变为何性别、种族一样稀疏平常的 identity 的一部分。

但若是到了那一天,我希望我们对宗教的信仰,不是人类为了掩饰生来的脆弱和罪恶,也不是政治体和极端分子为了统治民众的思想,而是把它当做哲学延伸的一种存在,帮助我们更透彻地理解生命,更辩证地看待世界。没有逃避,没有愚弄,没有伤害。

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文 / 鹿君

题图 / Smoking Nuns from Tumbl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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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着我要供奉的鲜花

走在到庙宇去的道路上

我要在白昼的尽头

找一个和平的庇护所

我的心里仍闪着一线希望

一切创伤都将治愈

我将洗尽一切污垢

纯洁地从庙里走出来

— 泰戈尔

印度 · 瑞诗凯诗
Dost thou think, because thou art virtuous,
there shall be no more cakes and ale?
- Shakespe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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