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觀音》機關算盡?就是沒算這一件……

(本文發表在共誌,此處小修重貼)

《血觀音》奪下本屆金馬獎最佳影片等大獎之後,觀影和討論熱潮瞬間噴發,至今不歇。在網路上可以直接搜尋到的各類影評和訪談不計其數,但我看完電影後留下的一個疑惑,至今尚未發現有人著墨;在意外之餘,也只好加入這個熱潮,講一講我在意的事。

我沒辦法看遍所有影評和觀後心得,但是到目前為止,讀到的絕大部分反應都是正面的。特別是導演楊雅喆在片中對女性、親情、愛的深入刻劃,當然也包括幾位女演員實至名歸的精湛表演(尤其是普遍的對吳可熙的喜愛,以及對她沒有獲得金馬獎提名的不滿/不解)。關於這些,我都完全同意。

少數的意見出入和爭辯,大概是在楊雅喆將這些人與人的關係,連結上更大的台灣政治與社會脈動的企圖。有人覺得相當精采,甚至準確(於是有各種其實這個情節就是在影射哪件歷史事件的懶人包)。但也有人不表認同(而且年輕人居多),像是《共誌》的兩位「影評LOL」寫手,克里斯認為楊雅喆的野心太大,加入太多東西導致部分敘事不清。林組長也犀利地說,「機關算盡太聰明」幾個字不僅可以送給片中的棠夫人,也可以送給這部電影。

我覺得電影中將政治社會與私人場域結合,做得好不好,確實可以討論(不過說真的,我覺得這次比《女朋友・男朋友》要好很多,但這是另一個題目,此處暫且不論),可是楊雅喆如果不這麼做,就不是楊雅喆了。站在衷心期盼和鼓勵台灣新一代導演們能儘快獨當一面,發展出成熟個人風格的立場,更是應該支持他這麼做。

但我正是因為站在這樣支持和期待的立場,反而一直無法化解我看《血觀音》的最大疑問。

這個疑問,從分析上可以分成兩個。第一個是關於緬甸。緬甸這個元素,從頭到尾都在(不僅是電影情節,也是人物身世)。一開場棠寧和緬甸「遠親」段忠、段義交歡,後來我們一步一步了解棠家的背景(已故棠將軍是從緬北撤退的國軍將領),以及段忠和段義其實是棠家養來幫忙幹骯髒事的。到最後棠寧跟著段義要逃離棠夫人手掌心,還是準備回去緬甸。

為什麼是緬甸?國共內戰晚期,退守到緬北的國民黨軍隊對國民黨和蔣介石相當重要,那是蔣介石部撤退來台之後,最後一個離大陸最近,最有可能做為反攻行動發起基地的據點。也因此,1954年在緬甸政府與各方壓力下,國民黨雖然不得不把當地軍隊撤回台灣,但過程充滿衝突與爭議。其中包括第一波撤退時,國民黨軍隊為了拖延時間,盡量把部隊人力留下,而將某些緬甸當地人(可能是更早移民的華人)當做人頭夾雜在第一波撤退的軍人中一起送到台灣。如果《血觀音》的故事當初有參考這個歷史,那麼棠家的黨政關係實力,以及段忠、段義的棲身棠家並為其賣命,以至最後要逃的時候,也是回緬甸,倒也合情合理。

但合情合理,不見得就非這麼設計安排不可。事實上,緬甸這個元素,除了當做情節和人物身分背景,沒有其他功能。換句話說,如果把緬甸換成香港(棠夫人顯然有香港背景,也跟選角惠英紅吻合,而棠將軍也可以出身廣東),或者是台灣本地某處(棠家的黑道手下也可以來自本地),一樣可以合情合理。那或許你會說,既然如此,那楊雅喆想用緬甸,有什麼關係呢?

有,有關係。

在片中,與段忠、段義的相關情節,是關於色慾(與棠寧的關係)、暴力(執行殺人)、低下(被棠家豢養)、卑微(段忠被滅口、段義逃亡)、邊緣(逃亡的目的地),而這些意涵,就與緬甸產生了連結。那你會說,就算是,那換成香港或高雄不也一樣會?況且如果追究這些,那導演和編劇不就動輒得咎?

沒錯。但問題是,緬甸還是跟香港、高雄不同。因為台灣觀眾對緬甸相對不熟悉(其實包括緬甸在內的幾個東南亞國家,歷來跟台灣的關係都非常密切,包括教育、婚姻、勞動等方面,但大部分人對這些地方的認識都非常有限),因此「緬甸」這個符號殼子裡頭是空著的。因為空著,所以一旦一個熱門流行文本給了這個符號一些意義連結,這些意義就很容易被填到這個空著的符號殼子裡頭,然後這些意義就跟這個符號殼子分不開了,變成了同一個東西。

同樣的,香港、高雄這兩個符號其實也必然經歷過類似過程,我們對香港和高雄也會有某種印象。但是因為我們有更多機會身處香港或高雄,接觸香港人或高雄人(或本身就是高雄人),也因此我們對這兩個地方就會有超越符號表面的多重意義被填入,各種意義混雜和競爭的結果,香港和高雄的意涵就會變得比較多樣,也更會因人而異。

但緬甸呢?一般人對緬甸有多少認識?接觸過多少緬甸人?這樣或許你就了解,我為什麼覺得我們應該在乎《血觀音》使用緬甸這個元素的必要性,以及究竟應該怎麼用。

第二個疑問,來自Marco,也就是原住民。這個疑問跟上述的緬甸疑問類似,但也有所不同。Marco是被滅門的林家的管馬小廝,片中交代了他來自臺東,這很重要,因為最後他要搭上回臺東的火車,而在火車上會發生決定性的事件。

Marco是一個悲劇角色,他當林家下人(還要「服侍」老闆娘和小姐),他揹黑鍋,好不容易自由了,又被安排一場冥婚才能回家。長期被漢人壓迫的台灣原住民有這樣的遭遇,一般觀眾應該都不覺得突兀吧?但一樣,合情合理,卻不一定非得如此。

Marco年輕、弱勢、孤立,被林夫人趕出門之後,又見證滅門,倉皇無助接受棠真掩護是應該的。但是林翩翩一死,棠夫人放心讓他走,照理講,這時的Marco也可以想辦法反擊,或至少抗拒。但他沒有,他順從地接受了奇怪的冥婚安排(後來我們知道其實他就算真的有愛林翩翩,但也一定有恨,因為身分證一直都被扣著)。表面上是議長、縣長還在利用滅門血案的剩餘政治價值,但也可以說Marco這個角色是為了敘事上的理由而服務,用來凸顯現實政治的荒謬可笑(棠真就是在一旁冷笑呀)。

Marco在這裡沒有反抗,他的反抗和報復被留到最後的返鄉火車上,這也是我認為最值得爭議的地方。

當時可以說已經滿分通過期末考的棠真(就是她在棠寧面前假裝打電話給補習班老師但其實是打給棠夫人這一舉動而得到滿分),決定跳上火車表達對Marco的愛(那是愛嗎?),Marco的回應則是將過去受到壓迫、積怨一次爆發,強暴了棠真。這一場,我想很多觀眾都被震驚了。

對棠真這個角色來說,這樣的敘事安排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那是對她最殘酷的一擊,也是修羅場訓練的最後一堂課。原本還有一點點愛的能力(或說人性)的她,只有在向愛慕對象告白竟反被愛慕對象強暴之時,才能把那已經僅剩不多的愛的能量給徹徹底底摧毀消滅。從這個角度,我可以接受。

圖/取自双喜電影發行

但反過來說,Marco的憤怒和反擊,是為了揭露他還有更多的委屈(我們才知道林夫人早就凌辱他),也是為了還他一個公道。但是,這個目的非得用強暴棠真才能完成和表達嗎?強暴棠真應該只是一個選項,Marco也可以用其他方法爆發和反擊。隨意舉例吧,如果是聰明一點的,他可以把棠真帶走,以後用來要脅棠家;如果是暴力一點,他也可以痛揍棠真,甚至(故意或不小心)把她推下火車,一樣可以接上斷腳的安排。要不然,就更絕決一點,讓他像棠寧一樣在棠真面前一死百了,也算壯烈悲痛。

你或許會說,可是這樣安排對棠真的衝擊就不夠大了呀?沒錯,這正是我要說的。

Marco在故事裡是為漢人服務的,但在敘事功能上,也是為漢人角色服務的。為了讓棠真的修煉完成,他強暴了她。但是強暴這樣的手段,在敘事之內,讓Marco再度成為一個「野蠻」的人(也是因此墮入地獄無可救贖的人);在敘事之外,原住民這個符號殼子裡的意義也再度跟「野蠻」這類刻板意義連結在一起。我想大部分觀眾看到這一段,並不會因此感受更多Marco受到的壓迫,也不會對他產生更多同情和同理心,因為強暴這個手段實在是太過負面了,何況是對當時還沒真正練成妖怪、仍然可愛的棠真?

我並不是主張,編劇應該不顧敘事合理性,硬是把原住民角色設計成多正面。但是在成就主要敘事功能的同時,是不是也應該周全地顧慮到原住民角色的安排,和這樣的安排對原住民意涵的影響?就算非得保留強暴這個環節,何不把Marco的原住民身分拿掉,對敘事真的沒有什麼負面影響。

說到這裡(終於要準備結論了!),可以大致看出,我心中揮之不去的這兩個疑問,其實二而一:段忠、段義和Marco都是「他者」,而且是弱勢的他者。如何安排弱勢他者在敘事中的位置,始終是創作上一件重要的事。

不要誤會,我不是要在這裡做後殖民理論或符號學的分析練習,更不是要吊書袋用什麼批判理論來對付一部通俗電影。我只是覺得,一部企圖在通俗電影的框架中,偷渡也好,明示也好,對現實政治社會進行批判的作品,理應對「他者」的再現要非常敏感才對。但很遺憾的,我在電影中沒有看到,在各種對楊雅喆的訪談中也沒有看到。

或許你會說,嗯,好吧,就算有這些問題好了,但畢竟《血觀音》的重點還是在母女,或說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這些關於「他者」的問題也沒那麼嚴重吧。這樣說,也對,但是我只是想,套一句林組長用的話「機關算盡」,這部電影在如此複雜的故事情節上費盡力氣、精心計算,成果也已經被眾所公認,但為什麼偏偏就沒算這一件?

楊雅喆在金馬獎舞台上拉出「沒有人是局外人」的布條,真的很帥!但是我私心覺得,如果他在編劇上也能夠認真計較這些「局外人」的角色安排,他會更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