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伊朗:無神論者跟伊斯蘭的對話

我之前總是說我是個無神論者,但在我某學期快被當,還是硬著頭皮去求了文昌帝君之後,我好像不能這麼說了。

不管如何,我在去伊朗之前,我仍是聽了媽媽的話,去了土地公廟,拿了小時候曾經戴過的護身符過火。

伊斯蘭在伊朗

伊朗,全名是伊朗伊斯蘭共和國(Islamic Republic of Iran )。當你要練習 theocracy (神權政治)這個單字時,例句大概就是用在伊朗這個國家。

1979 年伊斯蘭革命推翻巴勒維王朝,伊朗從極力西方世俗化大轉彎至伊斯蘭國家。對大多數的旅客而言,這樣的宗教政策最直接的影響是,女生一下飛機,就要戴上頭巾,還要穿長袖、長及腳踝的裙子或褲子,上衣必須要過臀,要穿包鞋。

我在出國之前大家以為女生要全身包得黑漆漆,只露出眼睛。然而,雖然嚴格的宗教要求應該是不能穿緊身的褲子,也不能露出頭髮,但實際上大城市的伊朗女生化妝、染髮(部分頭髮露出頭巾),穿著時髦的大衣配緊身褲子。

伊朗有全球最高比例的什葉派穆斯林,佔全國約 95 %,除此之外伊朗還有遜尼派穆斯林、亞美尼亞基督教徒、猶太教徒、祆教徒等。什葉派在全球穆斯林中佔比約 10%,什葉派與遜尼派的宗教認知差別來自於對於誰是先知穆罕默德合法的繼承人有歧見,遜尼派認為穆罕默德之後有透過選舉產生的四大哈里發,什葉派則相信神透過穆罕默德在生前指定其女婿阿里作為繼承人。為了誰能當政治領袖還打了內戰,阿里的兒子 Hussain 為此而犧牲,開啟了之後什葉派許多任伊瑪目(Imam)為了理想而死的序幕,對於烈士的紀念也成為什葉派文化的一環。

然而,如同世界上任何一個社會都不是均質的,伊朗這個名義上的官方伊斯蘭社會也是,況且伊斯蘭也無單一組織、單一領導人,每個人都可以各自的方式理解伊斯蘭。我在伊朗有待過非常虔誠的伊斯蘭家庭,也有遇過說伊斯蘭是狗屎的年輕人,更多的一般人則是過著伊斯蘭的節日,遵守一定的戒律(例如不吃豬肉),但沒有一天祈禱五次,照樣喝酒或撒個無傷大雅的謊。

那一個無神論者怎麼看宗教呢?會去看宗教如何嵌入文化,宗教場所如何成為地方社會的中心,宗教提供了什麼功能。(完了,好像華南學派在談廟宇)

每座城市都有好幾座清真寺,除了禮拜和瞻仰聖人陵墓要男女分開,公共空間是給大家的。清真寺其實是很家常的地方,時常能看到許多人扶老攜幼在中庭的毯子上野餐聊天,我還曾在清真寺旁喝到一群女人自己煮自己分享的綠色飲料。清真寺通常會有廣場和迴廊,外面的迴廊通常是市集,販著衣服、香料、背包、首飾等不一而足的商品。每到禮拜時間,城中總會響起清真寺播放的祈禱吟誦聲,搭配車上廣播,提醒大家禮拜時間。清真寺在以前也時常兼為學校。但對夏日旅者而言最棒的應該是每間清真寺都提供沁涼的飲用水。幾個小常識:伊斯蘭教反對偶像崇拜,因此不能用人像裝飾,因此用大量的花卉、幾何圖形裝飾;信徒都要朝麥加方向朝拜;一天五次的祈禱是日出、中午、下午、傍晚、半夜。

我想當個基督徒

別人問我去伊朗看什麼,我總是回答:「看清真寺啊!」對也不對,我好像看人的時候多了一點。

in Isfahan

我在一間咖啡廳外,跟一個阿富汗移民喝咖啡,他在甜點店工作。他抽著煙抱怨著伊斯蘭限制一堆不合情理的規矩,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做得到,他不想當什麼狗屁穆斯林。我試圖說服他說成為一個好人或是做道德高尚的人本來就是艱難的。(哎呀,這是我個人的壞習慣,總是會站到對立的一方試圖論辯。)

「那你信什麼教?他們沒管你們那麼多吧!」他問。

「我不相信神。」我的回答讓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你不相信神?這怎麼可能?沒有神這世界怎麼被創造出來的?你死後要去哪裡?」

「噢?那你其實還是相信宗教的,我以為你討厭伊斯蘭。」我開玩笑的說。

「是啊,我討厭伊斯蘭,但我知道這世界上還是有神的,我真想當個基督徒,就可以交女朋友、喝酒、跳舞。」

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有些基督教會也是極力禁止婚前性行為的。

我戴 hijab 我驕傲

我總是說自己心胸開闊,但真的要做到同理真的有點困難。在一個非常伊斯蘭的家庭宴會裡,我問了一位染著金髮的小提琴家:「我可以問為什麼伊斯蘭希望女生穿 hijab 嗎?」

「事實上 hijab 在波斯的傳統裡比伊斯蘭要早呢!女生不顯露她的身體和美麗,這樣男人就不會有非分之想。」

「可是我在我長大的社會裡,並不會因為我穿短袖短褲或露出頭髮,男人就對我怎樣。」

「這不一樣,中東這裡的男人就是比較燥熱,跟你來自的地方不同,男人那個就是會比較高。而且以我去馬來西亞的經驗,亞洲男生真的是比較不會亂看的,那些白人講得冠冕堂皇,但他們看女生就是在看身體,不是在看你這個人。所以我們的社會要去控制住這個東西,這樣才能有文明。」

「可是要文明的話,為什麼不是男人去控制自己?」我問道。

「就像放了一顆糖在小孩前面,叫他不吃是困難的,最好的做法是把糖藏起來。我相信伊斯蘭的教導,於是我選擇這樣做,但其他人當然也可以有選擇不這樣做的理由。你看我媽媽就比較不喜歡這樣。」她比了一下自己嚴嚴實實不露出頭髮的頭巾和身上寬鬆的布料,再比了一下她那穿著時尚緊身褲的媽媽,補充道:「你如果覺得不習慣戴頭巾,你可以拿下來。」

在場的其他人也點頭同意,畢竟其中一位女孩一進門就把頭巾拿了下來還脫了長袖外套。

晚上要就寢之前,沙發主的十八歲妹妹躡手躡腳跑到我旁邊問:「你相信神嗎?」她張著大眼睛看著我,我則搖搖頭。她驚訝了一下,很好奇地追問:「那你有沒有某個時刻覺得心靈充滿了神聖的感覺?感覺到有個至高無上的存在?」

「好像沒有耶。」我很努力的去想:「你有嗎?那你鐵定是很幸運的。」然後我們不知道怎麼樣的就開始互相朗誦詩詞,我選了李白的將進酒,她選了波斯最偉大詩人 Hafez 的詩,「是關於愛情的。」她甜甜地說。

聖城馬什哈德

之前說了伊朗什葉派的信徒相信穆罕默德的女婿阿里及其子孫才是穆罕默德合法的繼承人,但身為伊斯蘭世界的少數派,許多代伊瑪目都是被暗殺的,其中只有一位伊瑪目的陵寢位於伊朗境內,那就是第八任伊瑪目 Reza 在伊朗東北部馬什哈德的陵墓。我為了瞻仰其風采,千里迢迢地搭飛機過去。

跟一般的清真寺不同,shrine 一進去是整面的小鏡面鋪滿了拱頂和牆面,熠熠生輝,我無法形容那個震撼,彷彿牆上鑲滿了鑽石,有炫目的水晶燈和令人屏息的拱頂,出於尊重我並未拍照。脫掉鞋子走在波斯地毯上,我艱難地抓著身上罩著全身的 chadao,努力不要讓它滑落,努力低調地跟著沙發主前往瞻仰伊瑪目 Reza 的棺柩,因為照理來說非穆斯林是無法進入聖地的。

終於來到置放棺柩的斗室外,我呆呆地站在那裡,根本擠不過去,比跨年還擠,看著人頭鑽動,看她們擠到棺柩旁邊觸摸、親吻,然後激動不已。中間會有一身肅穆黑袍的工作人員協助引導,但她們手中拿著某種綠色雞毛撣子指揮,讓我有一種奇異的荒謬感。

十九世紀的伊瑪目棺柩

帶著我的年輕伊朗媽媽,拉著她三歲的兒子,小聲的跟我說我們就不過去了,不一定要碰到棺柩不可,就站在這裡靜靜祈禱。我站在那,試著打開自己的感官:我右前方的女人拿著古蘭經,虔誠地吟誦經文,後方的婆婆坐在地上泣不成聲,另一個人把妝哭花了正在拿著衛生紙拭淚。

「我們來到這裡,請伊瑪目幫我們傳達給阿拉的話語,因為他是那麼好的人,跟阿拉親近,透過他,我們的祈禱更能被傳達。」Zehra 跟我解釋。

「那你們祈禱什麼呢?」我們已離開了陵墓中心,坐在清真寺的毯子上。「許多人祈求財富、祈求健康。每個人求得都不一樣。」

「我有個老師,他教導我伊斯蘭,當他來馬什哈德的時候,我們一連來 shrine 三天,第一天我們感謝阿拉、讚嘆阿拉,第二天我們為其他穆斯林、為伊朗、為那些貧苦的人祈禱,第三天我們才敢為自己的家人祈禱。」

「在進入shrine之前,我們會請問天使,雖然我們犯了這麼多錯,不是完美的人,但可以允許我們接近伊瑪目向阿拉祈禱嗎?我其實覺得自己很幸福了,有美滿的家庭,健康的身體,我總是為此感謝阿拉,但還是會有許多阿拉所不喜歡的,例如嫉妒等。」她兒子興沖沖地抱了三本古蘭經衝過來,她打開其中一本,開始念第一段 surah 給我聽。

Pink Mosque in Shiraz

她接著神色肅穆地拉起罩住全身的 chadao,開始跪拜祈禱。他們祈禱時要把一顆石頭擺在地上,祈禱時用額頭觸碰。「一是清潔,二是提醒我們來自泥土的謙卑。」她的兒子不斷去搶走石頭,然後我再幫她擺回去。「他十五歲就會要開始每天祈禱跟參加齋戒了。女生是九歲。齋戒月真的是很大的意志考驗啊!但阿拉讓我們有力量度過。」

Imam Reza Shrine in Mashhad

我們穿過夕陽和清真寺的中庭,有許多情侶手牽著手,因為傳統上伊朗要結婚的情侶會來跟這位伊瑪目致意,希望婚姻受到伊瑪目的祝福。

迎接死亡的寂靜之塔

站在 Yazd 郊外祆教徒用來天葬的寂靜之塔上,即將讀德黑蘭大學生物工程碩士的 Morteza 問我有沒有想過死亡,我沒好氣的說:「這真是最適合談死亡的地方啊!」。(基本上是一個放屍體到高塔上讓鳥吃掉的地方)

@Yazd

他相信死後世界,因為這個世界太過痛苦,如果好人不能上天堂,在這個世界如何求善。

我說我不相信有天堂,因為世界上怎麼可能有完全善的地方呢?光是一堆好人與理想就在塵世搞出一堆很恐怖的東西,而沒有悲傷與痛苦,能算是真正活過嗎?

我問他有沒有看過烏托邦原著,我那時可是抱著一股憧憬去讀的,結果大為驚嚇,烏托邦裡的世界是個事事都要人為管制的社會,讀柏拉圖的理想國也是。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的卷頭詞引了俄國思想家 Nicolas Berdiaef 的一段話:「烏托邦似乎比我們過去所想像的更容易達到了。而事實上,我們發現自己正面臨著另一個痛苦的問題:如何去避免它的最終實現?烏托邦是會實現的。生活直指著烏托邦邁步前進。或許會開始一個新的世紀,在那個世紀中,知識份子和受教育的階級將夢寐以求逃避烏托邦,而回歸到一個非烏托邦的社會——較少的「完美」,而較多的自由。」

@Yazd

我們坐在寂靜之塔的陰影中,就這樣談起了死亡。期間不時有蒼蠅飛到我們身上,這令人感到不快,彷彿自己是那些曾經在塔上迎接死亡的屍體。那邊那麼荒涼,連植物都沒有,實在不知道蒼蠅飛上來能幹嘛。我試圖解釋自己有科學、儒家的道德信仰,不必外求於一本書或是一個至高無上的神,而是在人世間用人的力量去追求善和福祉,用科學去解釋自然現象。

「但其實無神論是很痛苦的,因為你知道死亡就是真的灰飛煙滅了。」我把玩著地上那些可能曾經浸泡在屍水的石子說:「所以才會有宗教來拯救人心吧!」

出發前,台大的教授建議我當被問起宗教信仰時,說佛教就對了,因為他們對佛教沒什麼了解。但在清真寺裡被那個虔誠的媽媽問起宗教信仰時,我回答:「現在沒有,但我在找尋中。」

在伊瑪目的陵墓時,我其實也被那個宗教的氛圍感動到差點哭了,心頭滿滿的有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我默默地在心裡跟阿拉打了招呼:「如果這世界上真的有神,請祢拯救那些受苦受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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