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在香港──當黃子華籲放生陳冠希

阿果
阿果
Aug 6, 2018 · 7 min read

上星期二,《金盆𠺘口》棟篤笑最後一場。演出尾聲,黃子華照舊在台上聲嘶力竭,為同性戀者、性工作者、陳冠希鄭重呼冤,勸告香港人勿再視性為洪水猛獸,觀眾點頭微笑,舉腳贊同;同一日,立法會議員容海恩傳出婚訊,大眾一邊指着容的腹部(由記者精心攝下)議論紛紛,一邊隔着熒幕,大聲追問對方是否「奉子成婚」,甚至以「被搞大個肚」(文字經過修飾,原裝版本請參閱網上討論區)來嘲諷、羞辱對方……如黃子華所說,香港真是個很特別的地方。

台上認真呼籲 台下以為聽笑話

黃子華廿六場告別演出一如以往,笑話好笑,金句很金,對社會人性更是觀察入微,觀眾拍爛手掌是意料中事。但兩個半小時演出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其實不是金句、笑話、社會觀察,而是黃子華口中會「得罪全世界」(以至不能不引退)的三點「成人嘢」 — — 為同性戀、性工作者、陳冠希抱打不平,固然令人意外,然而更「特別」的是現場觀眾的反應。當黃子華一臉認真地說,「過去二十年來,香港最離譜的,我認為是陳冠希事件」,台下傳來笑聲;到他強調,「『我哋』封殺了陳冠希,『我哋』好離譜」,台下續笑;好了,子華連十二指腸都畫出來了,「我講佢(陳冠希)唔係為咗講佢,而係為咗講『我哋』」,觀眾笑得再大聲一點。無論怎樣認真呼籲,聽者依然視作「人哋」的笑話,笑完就算……這恐怕是笑匠最大的悲哀。

當紅館觀眾大聲嬉笑,劃清界線,我反而好奇,這場十年前的風暴中,「離譜」的其實是誰?「我哋」是怎樣封殺陳冠希,同時將眾受害人送上審判台變成被告?這幾天,我仿效評論人楊不歡,翻揭十年前報道,重新認識黃子華眼中比人大釋法、七警打人、金融風暴更離譜的陳冠希事件。歷時至少一個月的風波中,奇拿、「朋友」、警務處助理處長等不同角色相繼登場,但真正在事件中推波助瀾的,無疑是大眾媒體。

面對這場全城關注的風波,香港傳媒使盡渾身解數,煽風點火,同期發生的內地雪災、沈澱霞離世,通通被迫讓路 — — 有報章一連三星期以此為頭條,彷彿只有此事需大眾關心;另有報章頭條標榜「慾照日日有料」,讓人錯覺以為身處好景;陳冠希現身前,多份社評大字要求陳冠希「做返個男人」,真誠向全港市民道歉;到陳開記者會道歉翌日,有報章標題判定「陳冠希好戲」、「陳冠希玩完」。

情人節當日,八卦雜誌以「淫照風暴全紀錄」為題,印號外,出特刊(最後被淫審處評為二級不雅,與《刺殺騎士團長》一樣);風暴歇息時,傳媒突然又站在教育界與衛道之士身邊,盤點「香港社會上了怎樣一課」,順帶呼籲青少年切勿崇拜偶像、有樣學樣。掃讀完當月三千篇媒介文章,難免得出以下感覺 — — 左手荼毒右手救育,果真是香港傳媒的看家本領。

大眾媒體離譜,老早是香港常識。問題是它們有否改善過?六年後一宗娛聞是不錯的參考點。2014年中,無綫藝人馬賽一條在酒店房間拍攝的片段於網上曝光,媒體重拾當年報道陳冠希事件的狠勁,在旁審判情慾,劃分對錯 — — 雜誌封面刊登裸照,大字標題「馬賽淫上絕路」,報章連日追擊,直斥主角「講大話」、「扮純情」且「氣定神閒去飲茶」,面無悔意;電視台勒令無限期停工,更安排她在鏡頭下認罪悔改,交代事發經過……一個被公開隱私的受害人,再次在漫天炮火下,被審判被認罪,被迫退出娛樂圈。

批評傳媒 兩座大山

問題是,批評香港傳媒往往面對兩座大山。一是市場 — — 商業媒介利字行頭,肉光四射的內容永遠有大眾口味撐腰。雜誌淫賤是事實,但讀者犯賤更是事實,媒體老闆「搵食啫」;二是道德 — — 香港人平日多吃粥粉麵飯,少講仁義禮智,但遇到性愛議題,卻堅持(別人)維持道統,緊守情慾正宗。許多人其實親身接觸(甚至實踐)逢場作興、同性之戀、未婚懷孕,但遇上公眾人物「失性」,便視為大逆不道,要投訴、封殺、擲石頭。大眾當日鞭打陳冠希,摒棄鍾欣桐(她事發後亮相電視,結果收到二千宗投訴),根本不過因為藝人「花弗」,搞「婚前性行為」,香港百姓的性道德觀,由此彰顯。

兩座大山為何原封不動?如楊不歡在《端傳媒》文章所述,這些年香港社會的身分認同、政治取態一直在變,各式觀點輪流登場,偏偏藏身山後「我哋」的性道德價值觀從來不變,如大石般擋在通往真正自由主義的路上。這套觀念無疑源於華人社會對性方面的保守(雖則香港向來自命開放),而我更感興趣的是它如何在平民生活中操作運行。

美國哲學家Martha Nussbaum著作From disgust to humanity近日推出了中譯版,裏面提到,許多人對公共領域中的「性」(書中主要集中講性傾向)忌諱以至抗拒,很多時候都源於一種「惡心感」。有說惡心乃自然反應,正如看到糞便、屍體、黏稠的昆蟲,人類便聯想到死亡、腐朽、獸性而作嘔;但作者指出,不是所有惡心感覺都源於先天,更多根本來自社會教化。正如黃子華在紅館分析,十年來無人敢為陳冠希平反,因為「邊個出聲,邊個就係變態,永不翻身……在香港,性本身就是變態」,唯有香港才能孕育出「公眾人物私下性交=性變態」的古怪風氣,這就是社會建構的惡心感。

惡心感常被用作性別政治中的攻擊武器 — — 有人認為,男生拖手令「我」作嘔,所以同性戀應該絕迹於陽光空氣中;有人嘲諷,某些(女)政客外表不好看,「望到都要洗眼」,於是對方結婚了,大眾群起攻之,運用與性相連的惡心感,大肆羞辱,這種攻擊無關政見,只旨在否定對方作為人的價值。性在主流社會是變態,是禁忌,亦因如此,它成了最厲害也最卑劣的人身攻擊利器(詳情請參閱過去十年香港網民對阿嬌的取態)。

打爛舊道統,從何入手?

黃子華棟篤笑,使許多香港人突然對黃霑《不文集》金句琅琅上口,在座位上摩拳擦掌,準備聽從兩代才子呼籲,為「會按人性而為」的真小人爭取社會地位。但眾所周知,香港人記性無異金魚,《金盆𠺘口》過後,這份義氣迅即與回水杯一道被收入抽屜,等待翻炒。紅館舞台已拆,但千古難題猶在半空:要捍衛真小人,打爛舊道統,從何入手?

From disgust to humanity一書另一重要概念,是為「同理」。道理誰都懂,但如何做?作者強調「想像力之必要」 — — 如果不能想像社會另一群體的處境,並從對方視角進行評價,平等和尊重都不可能存在。黃霑寫《不文集》、黃子華呼籲「放生陳冠希」的原因,正正要擴闊想像 — — 鹹濕實乃人性,只是香港社會自設禁區,道貌岸然;密室內男歡女愛本是平常,因意外而被迫裸露人前的,是受害者而非被告。如果我們對人、性、人性,都有足夠想像,就能看見最該認罪道歉的,是發佈照片的始作俑者,是煽風點火的大眾媒體,更是責難苦主的「我哋大家」。

《金盆𠺘口》前,黃子華寄望有天特首帶頭「領養穿山甲,放生陳冠希」,我想這不該是一人的事。要頂住社會倒退,香港人還須擴闊想像,由惡心走到同理;反思人「性」,放生陳冠希、馬賽,還有……李偲嫣、容海恩。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6/8/2018)

    阿果

    Written by

    阿果

    香港/流行/文化/評論。 http://fb.com/ahfruit

    Welcome to a place where words matter. On Medium, smart voices and original ideas take center stage - with no ads in sight. Watch
    Follow all the topics you care about, and we’ll deliver the best stories for you to your homepage and inbox. Explore
    Get unlimited access to the best stories on Medium — and support writers while you’re at it. Just $5/month. Upgrade